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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让他走吧, ...

  •   高考结束后那个夏天,明琛和明老爷子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不是因为明琛考砸了,他们的高考成绩都相当不错。白瑞雨不必多言,全省文科翘楚,差几分就真成了明琛替他夸下海口的白状元,明琛就逊色很多,但也过了本科线,可以说是超常发挥。

      分歧出在志愿填报上,明琛执意北上,去H市读机械专业,明老爷子却希望他留在江海读商科,想法南辕北辙,争执一触即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争执的焦点不是明琛的志愿。明老爷子的用意很明显,他要把明琛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明琛真正反抗的也就是这个安排。

      祖孙俩从出成绩开始吵,谁都不肯让步,甚至在谢师宴上拍了桌子,明琛摔门而出,明老爷子砸碎了好几瓶陈年的茅台。

      如此情形白瑞雨无法坐视不理,绞尽脑汁劝说调和。两人终于各退一步,明琛同意读商科,但一定要离开江海;但明老爷子勉强接受明琛读机械,但决不允许他离开。

      局势又陷入泥淖,祖孙俩像对峙的困兽来回打转,擂台上的两位精疲力尽,台下的白瑞雨也快被逼疯,心想明琛难道真是明老爷子前世欠下的债,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而他们好不容易妥协一步,居然还能背道而驰。

      更让人头痛的是,眼前这局面已经是隐秘默契下达成的结果。明琛半字没提机车,明老爷子也没提过继承家业,白瑞雨也只能三缄其口,过早图穷匕见,只会把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屠戮殆尽。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格外闷热,湿气窒闷蒸腾,连鼓噪多日的蝉鸣也有气无力。祖孙俩撼动对方的最后尝试仍告失败,明老爷子把白瑞雨叫进书房,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再劝劝明琛。

      明琛愿意改读商科,白瑞雨的劝说功不可没,明老爷子深知孙子听不进自己的话,便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窗外暮色挂林梢,低垂的晚霞似也难掩倦意。斜阳穿窗入户,老人高大的身躯陷在软椅里,连日的心力交瘁为他增了华发、添了皱纹,少了素日凌厉逼人的气势,眉眼间只有说不出的疲惫。

      功夫茶具又摆上茶案,白瑞雨泡好后照例先端给他。明老爷子接过茶杯,瘦削的大手上筋骨耸立,粗糙的皮肤上夹杂着斑驳散落的老人斑,端茶时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白瑞雨看在眼里,心间立时掠过浓重的不忍。

      他垂眸喝了口茶,在氤氲的茶香里深吸一口气,问:“明爷爷为什么希望明琛留下来?”

      明老爷子道:“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是您眼里他最好的选择。”

      明老爷子略显浑浊的眼眸一顿,抬头向白瑞雨看过来。

      这孩子待在他家,数年如一日,安静,懂事,乖巧,如同一株清雅干净的荷,生来不蔓不枝,不必精心打理便能亭亭玉立。

      明老爷子日日殚精竭虑,有限的精力几乎全被生意和明琛占据,对这个孩子,他省心亦放心,却也忘了上次仔细留意他是什么时候。

      今日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当年为他斟茶的小小少年已长得这般高。成年后的白瑞雨一如既往,沉稳,端庄,干净,可这双被袅袅水雾点染得莹润剔透的眼睛里,却分明有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明老爷子将茶杯放回茶盘:“瑞雨,有话可以直说。”

      语气些微变化,白瑞雨听得分明,方才刚喝了茶,他却觉得喉咙发干:“明琛已经成年了,这是他的大学,他有他的想法……”

      明老爷子打断他:“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明琛不如你懂事,他不知道怎样选才是好的,再说,这世上也没有人真正能随心所欲。”

      白瑞雨细眉跳动,他没想到明老爷子强势到连一句完整的话听不进去,下意识地争辩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我比你了解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外乎觉得留在这里,被我管着,他过得不痛快,可这本就不能只由着他一人痛快!”明老爷子斩钉截铁,“玉不琢不成器,明琛要像你这么省心,我大可以由着他去,但他不一样,我不能看着他胡来!”

      明老爷子对白瑞雨一向温言细语,从未有过这样声色俱厉的时候,凌厉的威压逼得白瑞雨透不过气,掌心沁了冷汗,嗓音亦在发抖:“明爷爷,请您相信明琛,他不会胡来……”

      “他现在就在胡来!这些年要不是有你替我看着他,他早就长歪了!觉得上了大学翅膀就硬了,想跑到天涯海角胡作非为,我绝不同意!”

      明老爷子火冒三丈,他没想到白瑞雨一贯乖巧懂事,竟会如此维护明琛,这些天来被激出的火一瞬间涌上来,抓起茶杯向地上重重一摔。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刺耳响声久久嗡鸣。白瑞雨很快俯身,低头擦拭着桌面和茶盘上的水,用抹布裹起散落的碎片。

      茶杯碎裂声仍在耳边回荡,白瑞雨恍惚间想起,两年之前,一样在这间书房,他劝明琛跟明老爷子好好谈谈,明琛却说明老爷子绝不会支持他,只因为那是自己喜欢的,不是明老爷子为他选择的。

      刚才明爷爷说,他比自己更了解明琛。现在看来,明琛也比自己更了解明爷爷。现在他才终于体会到,明琛每次与明老爷子争执时,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也终于知道为何明琛每次都会摔门而出,为什么明琛再不愿多退一步,为什么明琛无论如何都要逃离江海。

      当时他对明琛说,他不明白。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点点,哪怕是亲人,哪怕血浓于水,哪怕朝夕相处,也并不能理所当然地带来理解、宽容和体谅。

      他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只是觉得,错不仅仅只在明琛。

      盛怒下的发泄让明老爷子剧烈气喘,却也让他找回了一些理智,看着白瑞雨在捡那些碎片,摁着胸口让他先别收了,小心割了手。

      白瑞雨摇头说没事,把最后一片碎片包好放在桌角,为老人斟了一杯新茶,道:“那我跟明琛一起走。”

      明老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也去报H大,我跟明琛一起走。”

      白瑞雨抬头,目光静定,唇角甚至噙着淡淡微笑:“您还记得吗?当时就在这间书房里,我答应过您,为您看住明琛,您不放心明琛自己走,我跟他一起去,我向您保证,绝不让他在外面胡来。”

      “荒谬!”明老爷子嘴唇颤抖,右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气得几乎要站起身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学校的分数线是什么概念?你去了会浪费多少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老周?”

      白瑞雨静静坐着,昏黄的夕阳泼洒在流丽的侧脸上,玉白的面容在光影间静默着,精致的眼尾沐在霞光里,平添了几分倔强决绝的红。

      不必明老爷子质问,他也知道自己有多荒谬。背井离乡,浪费分数,牺牲前途和未来,明琛也不会领他的情,只会觉得他是明老爷子黏在他身上甩不掉的一只眼,而他就算知道明琛如何胡来,也不会告诉明老爷子,将来如果东窗事发,他会成为所有人的出气筒。

      他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或许是知道,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最想做的,只是不惜一切代价,让明老爷子放明琛走。

      太阳穴突突闷跳,明老爷子勉力压下怒火,勉强找回些冷静,道:“瑞雨,你别胡思乱想,别为那浑小子耽误了你,回去好好填你的志愿,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老人嗓音平和却沙哑,白瑞雨抬头,望见老人疲惫的面容,眼角皱纹似是又深了些许,他眼底顿时滚上一层酸涩。

      明老爷子对他恩重如山,他理应知恩图报,而他为了明琛,对老人欺瞒在先,如今又再三顶撞,无论表面有多不动声色,内里都承受着滚油煎心般的煎熬。

      碎瓷片搁在桌角,他想想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忽然很想找到其中最尖锐的一片,不管不顾地攥进自己的手心里。

      “明爷爷,我肯定不如您了解明琛。但我看过一种说法,说对某些人来说,有些东西要是得不到,就会惦记一辈子,可一旦得到了,反而会很快厌倦。”

      明老爷子浓眉微挑,犀利的目光炯炯扫过来,白瑞雨如芒刺背,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觉得明琛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没离开过这里,所以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您不如现在答应他,等他玩累了,逛够了,反而就会回来,您觉得呢?”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能怎样替明琛争取。

      明爷爷将目光移向窗外,暮色将至,夕阳坠入重重云蔼,霞光辉煌而又孤独。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瑞雨,你可能觉得我很自私,可我知道明琛想走,不是一天两天,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跟你说的不一样,他尝到了甜头,再也不回来呢?”

      白瑞雨无言以对。

      晚云吞没夕阳,房里光线昏暗,冥冥薄暮笼罩着老人的身影,一贯挺直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白瑞雨忽然感觉,这个半生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老人,此刻却像头苍老的雄虎,独自窝在寂寥又空荡的巢穴,孤独地面对着自己的余生。

      一个念头倏忽浮上心头。自己似乎一直搞错了重点,老爷子最在乎的,可能并不是让明琛继承所谓的家业,毕竟他都能容忍明琛不读商科,他在乎的,是这栋房子豪华宽敞却死气沉沉,是茶炉水温却无人对饮,是自己栉风沐雨披荆斩棘,为后辈营造了温暖的家园,拼搏半生之后蓦然回首,却发现根本无人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想放明琛走,不是出于长居上位者惯有的支配欲,是想有人陪他喝茶,陪他聊天,在这栋大得空寂的房子里制造出些动静,让他在一步步靠近衰老和死亡的后半生里,能过得不那么孤单。

      “那我留下吧。”

      明老爷子神情愕然,心想白瑞雨今天是撞了什么邪,这个向来乖巧听话的孩子,为何每句话都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像是看透了明老爷子的心思,白瑞雨轻巧地重复,眉眼间是他惯常的静定,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您让明琛走,我留下。正好我也想跟您商量,我想留下来读江大。”

      以白瑞雨的成绩,完全可以说是他选大学,而不是大学选他,咨询会上不少顶尖学府的招生老师都向他抛了橄榄枝,周教授生前的大学同僚们也给了不少中肯的建议。

      这段时间明老爷子被明琛气得焦头烂额,对白瑞雨的志愿没有太多过问,毕竟这孩子成绩好,心思也成熟,就像一条沿着河床蜿蜒向前的河流,不需要过多引导干涉,他自然而然就能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

      可在这个黄昏,白瑞雨一次次语出惊人,近乎颠覆了他以往所有的认知。江大就是周教授曾任教的大学,在全国排名也算上乘,可和白瑞雨本能去的顶尖学府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老人久久沉吟,打量着面前秀润端丽的少年。他曾认为这是个绝对理智的孩子,现在只怕是看走了眼,又或许他看走眼的不是白瑞雨,而是明琛在白瑞雨心里的位置。

      眼前闪过自己孙子那愣头青似的模样,明老爷子旋即掐灭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这不可能。

      经历刚才种种,他不忍再对这孩子过多斥责,只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将来我想像外公一样在江大教书,本科就在这里读的话会更方便些,我也请教了很多外公的朋友,他们也说留在这里有好处。而且……”

      白瑞雨抬头,暮色沉沉,他眸中漫起无尽的依恋,如不舍离开巢穴的雏鸟:“我想留下来陪您。明爷爷,我知道我代替不了明琛,但是您……能别赶我走吗?”

      老人摁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抽动,白瑞雨嗓音里的颤抖,拨动了他滞涩冷硬的心弦。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连付出都卑微得像在祈求,怯生生地摆出小心翼翼的姿态,生怕对方看不上自己的牺牲。

      明老爷子百感交集,不解,不忍,悲伤又无奈,他为白瑞雨心疼,更为自己可悲,连白瑞雨都能看穿自己的不舍,自己的亲孙子却偏偏看不懂,而自己也教不明白。

      他眼眶发涩,缓缓吐出一句:“你这孩子……”

      白瑞雨没再说什么,把老人茶盏里凉透了的茶倒掉,倒了杯新茶双手奉上,仰起一双秋水般的瞳眸,期待地望着老人。

      内心深处隐隐作痛,像是亲手在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划开了一条口子,看血珠沁成一线,疼痛钻心,却有种自虐般的快感。

      不管他如何包装,留在江海都不是他最好的选择,在明爷爷看来更不可能是。

      可明爷爷会像阻止明琛一样阻止他吗?像试图说服明琛那样,使出浑身解数来对付他,和他争执到面红耳赤,绑也要把他绑回到老人家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他心底早有答案。

      这是明琛渴望的自由,却是白瑞雨不会愈合的隐痛,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可也恰在此时此刻,给了他一个尚可用来孤注一掷的筹码。

      尽管这筹码能带来多少胜算,最终还是掌握在明老爷子手里。

      他自嘲地想,人真的很奇怪,被放纵的人寻求约束,被束缚的人寻求解脱,对到手的永远弃如敝履,最渴慕的永远求之不得。

      夜色越来越深,花园里亮起了地灯,白瑞雨望见老人眯了眯眼睛,起身去把书房的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听见背后传来老人幽幽的叹息,那声音被疲惫浸透,沉沉地坠进他的心里。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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