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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田螺前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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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琛身上这件来路不明的衣服,是件薄款机车外套,明亮鲜艳的大红色,四下装饰着张牙舞爪的英文字母,金属拉链冷光流动,风格硬朗潇洒。只是尺寸小了一点,肩峰处紧绷绷的,拉链也只能勉勉强强拉到一半。
受周教授影响,白瑞雨从小审美就偏中式,穿衣风格说好听点叫仙风道骨,说难听点像老学究,这衣服怎么看都不像是他的风格。
他问白瑞雨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白瑞雨语气淡淡说忘了。
总不会真是现任的吧,明琛别别扭扭地扯扯衣摆,觉得从这尺寸来看,白瑞雨的现任身材明显不如自己,疙疙瘩瘩的心里居然生出一股奇妙的自豪感,紧接着又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比起上衣更别扭的是裤子,明琛确定那是自己高中时的旧衣服,但实在是小了点。他有点怀疑,白瑞雨是不是故意的,表面好心收留他洗澡换衣服,实则找一堆小衣服来把他裹紧了上刑。
窗外被夜色和雨意笼罩,前院的地灯笼着一团团朦胧绵密的水雾。窗纱落下,客厅里灯光分外温馨,两人罩在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难得安静地各自看了会儿手机。
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却迟迟停着不滑,余光牢牢地圈住斜对角的那个身影,最远的相对距离,看得却最清晰。
雨声令人恍惚,却也将怅惘和渴望淘洗得鲜明。
多看一眼吧,多看一眼就算赚到,这次是阴差阳错见了面,下次再见,就真不知道是何时了。
突然来电铃声打破沉寂,是明琛的手机,白瑞雨下意识地蹙眉,明琛赶快接起来,居然是个出租车司机。
司机说他忘记关接单了,系统把明琛的单子派给了他,但雨太大实在赶不过来,司机方取消订单会有惩罚,想求明琛帮忙点个取消。
明琛这才反应过来他忘了取消用车,这事有他一半责任,忙答应司机取消订单。对面千恩万谢,明琛瞥了白瑞雨一眼,故意提高声音:“可我真急着出门,还能从哪儿打到车啊?”
司机无奈:“跟您说实话,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到处堵得厉害,加价也没人愿意接单,我劝您先别出门了,老城区很多地方都涝了,多危险啊。”
明琛夸张地叹了口气,抱怨道:“那没办法了,太耽误事了,谢谢啊。”
白瑞雨如何听不出来明琛是故意的,缓缓摸着肚子,心里默默对孩子道,你爸爸这人真幼稚。
腹中传来细小的触动,他把手放在那位置轻轻碰了碰,想起什么,垂眸看了眼手机时间,道:“你要不要在这吃晚饭?”
声音里克制了大部分情绪,于是显得温柔平和,明琛这才想起来人在这个时间段该有吃晚饭这个动作,受宠若惊道:“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白瑞雨起身,纤细手腕撑住沉重的后腰,脸上挂一抹淡淡的笑,“是我要吃饭了,把你晾在一边饿着,未免缺德。”
还说不是客气,客气得都让明琛无言以对。
明琛不说话,白瑞雨当他默认,把他丢在客厅,慢慢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正想着做点什么好,背后忽然传来明琛的声音:“等等,你这是要从零开始做啊?”
白瑞雨回头,发现明琛居然跟过来了,正皱眉盯着冰箱里那一堆蔬菜水果看,抬手扶在冰箱门上,白瑞雨被堵在他和冰箱之间,一时动弹不得。
凉气从冰箱里散出来,白瑞雨背后冰凉,脸上却火热,明琛近在咫尺的脸,和横在脸侧的那段肌肉坚实的手臂,都让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什么。
“不然呢?”白瑞雨揪紧衣襟,压下心底的波澜起伏,尽量神色如常地反问,“你觉得这里有田螺姑娘吗?”
都什么玩意儿,给孩子读胎教故事读多了吧,明琛刚想怼一句,看白瑞雨呼吸急促,面上略略发红,顿觉自己好像贴太紧了,退后一步道:“我的意思是,你没请个保姆?”
身侧那只手垂了下来,白瑞雨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帘道:“我不喜欢外人在我家里乱翻。”
白瑞雨的确有这习惯,他和明琛结婚之后,明老爷子送了套市区的公寓给他们。婚后两人都忙,但白瑞雨再忙也要抽时间出来做家务,明琛很多次都说雇个阿姨算了,回回都被白瑞雨拒绝,说他不喜欢有外人在家。
而且这话听着耳熟,刚刚白瑞雨要帮他去拿照片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当时他说的是“不想让你在这里乱翻”,现在是“不想让外人在我家里乱翻”。
也许白瑞雨无心强调这两个重点,但这话落在明琛耳中,不亚于两记重锤狠狠敲上耳膜。
这里曾是他们的家,现在他却成了外人。
眼前人的眼眸忽然黯淡,白瑞雨微微蹙眉,不知道这人又想到了哪里去,从冰箱里拿了瓶宝矿力出来,想把人打发走:“你回客厅吧,拿这个敷敷脸。”
明琛没接,道:“我做饭吧。”
白瑞雨的手顿在一排鸡蛋上,惊讶地挑眉:“你做?”
好歹也一起生活过那么长时间,两人都对彼此的厨艺之烂深有体会。住在明宅时有阿姨照顾还显不出来,婚后搬了出去,马上原形毕露。
轮番炸过几次厨房,两人都有了自知之明,不管食堂还是外卖,能凑合一顿是一顿。老宅的保姆阿姨知道两位少爷厨艺堪忧,隔三差五就来给他们送小菜,愈发惯得他们有恃无恐,谁都不再下厨房。
不是没用心学过,但烹饪也讲究天赋,白瑞雨试图学过很多次,进步可忽略不计。明琛的水平比他还差,白瑞雨记得有年夏天自己中暑,外卖吃一口就要吐,无奈之下明琛进厨房费了两个小时,给他做出来一份粥,结果他喝了一口就胆汁翻涌,效果堪比催吐药。
平常也就罢了,但他现在怀着孩子,可不能让明琛随性折腾,白瑞雨果断拒绝:“算了吧,你做得还不如我。”
“嘿,看不起谁呢?”他没想激将,但明琛来了劲,把冰箱门往外一拉,用胳膊肘轻撞他的胳膊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道理你懂不懂?”
白瑞雨扶着肚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明琛听得他有些恍惚。很多年了吗?好像也没有很多年,但被明琛这么一说,倒真像是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明琛见他站着不动,又把他往外推了推:“别发呆了,麻利点起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往厨房凑,看看这菜刀这灶台这火,哪一样是能随便碰的,还有这台面角这么尖,万一磕着碰着……”
明琛絮絮叨叨说着,语气不耐,手上动作却明显收着力道。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传过来,白瑞雨听话地往旁边又退了退,手习惯性地搭在腹顶上,看着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听着耳畔的声音喋喋不休,不知第几次恍惚起来。
这样的明琛,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这人以前……有这么细心的吗?
“白瑞雨?”明琛从冰箱拿出一堆食材,用后背撞上冰箱门,东张西望道,“围裙呢?”
白瑞雨回神,指指他身后的吊柜,看着他抖开围裙,道:“你真行假行,别糟蹋我食材啊。”
“你居然还怀疑我?劝你现在少说几句,免得一会儿羞愤致死。”明琛三下两下系好围裙,把白瑞雨刚才拿出来的那瓶宝矿力往他手边一推,“我尽量快点,你拿这个去客厅等着,饿了就喝,别低血糖……话说,你老公还回来吃饭吗?”
白瑞雨已经很久没想起这茬了,条件反射地愣了一下,说:“不用,他说不回来吃饭了。”
明琛挑眉,感觉白瑞雨的表情有些奇异,纳闷的同时却也松了口气,道:“那就做两人……呃……”
他又看看白瑞雨的肚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有点发闷:“好吧,三人份的。你快出去等着,别影响我发挥!”
厨房灯光明亮,油烟机嗡嗡作响,流水声切菜声滋啦声交织响起。不知道明琛调了个什么料出来,伴随着热油激起的沸腾声,隐约传来新鲜滚烫的香气。
白瑞雨窝在沙发上,柔软的绒毯暖暖地裹着身子,沉重的肚子压得腰酸,便在身后垫了个抱枕。
他翻着手里的书,看了半天没看进去几页,索性丢在一边,摩挲着明琛拿给他的那瓶宝矿力,坐在灯下怔怔地出神。
一切都像在做梦,他记不清最近一次类似的情景是什么时候。夜幕降临,灯色温柔,温馨的烟火气里,家人在厨房忙碌,却把他哄出来,给他点什么先吃着,让他别过来添乱,稍安勿躁,乖乖地等着晚饭出锅。
也许有过,但太遥远了,遥远得他都不敢怀想。尤其在明琛离开之后,他对晚餐的概念,不外乎结束了疲惫的一天,独自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精疲力竭地坐在餐桌旁,在流落一身的万家灯火里,独自打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餐盒。
或是怀上这孩子之后,吐到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却还得挣扎着起来,顶着恶心塞进点东西,怕自己真的低血糖,让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眼眶不争气地发酸,他很没骨气地想,不管明琛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一会儿会不会跟他图穷匕见,孩子出生前能让他这么奢侈一次,哪怕是南柯一梦,他白瑞雨也算是赚着了。
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明琛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明琛似乎变了很多,即便在最不切实际的梦里,他也不曾想过明琛会这么在意他的感受,主动为他下厨,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小心这小心那,口气抱怨,眼神里却有说不出的关心。
十个月前他们离婚,当时的明琛与现在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是他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还是这只是他不曾被自己发现的一面?抑或是说,这都是因为明琛知道自己再婚还有了孩子,这就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白瑞雨又想起被明琛戴在胸口的那枚婚戒,心绪翻涌如潮,情不自禁地捂住起伏的胸口。
不应该啊,他想,明琛应该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明琛,粗枝大叶,迟钝粗心,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但明琛就忘得一干二净。
比如明琛就完全不记得,白瑞雨给他的那件机车外套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