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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分居六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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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青朦,绵密夏雨渐有淋漓之势。
洋房粉墙雨痕斑驳,花园里枝叶茂密,得了雨雾水光润泽,愈发青翠欲滴。
快递车停在正门门口,几个快递箱放在意大利式门廊的彩绘地砖上。快递小哥边拿着扫码机办签收,边跟门内的主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第一次送您这地址,在山上绕了几圈才找到地方,让您久等了……”
白瑞雨立在门里,闻言微微摇头,嗓音清冷:“没关系。”
盛夏时节,落雨天气也谈不上有多冷,他却披了件淡青色的针织开衫,身形修长,双肩纤细,乳白真丝睡衣腰腹处高高隆起,像是盛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大概是身子太重,他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托着肚子,修长的双腿微微分开,连胸口的起伏都显出些许吃力,站了没多久,就忍不住向后轻轻靠在门上。
小哥扫完所有快递,看看那几个大箱子,又看看白瑞雨吃力的模样:“要不我帮您搬进去吧?”
白瑞雨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麻烦了,谢谢。”
平常他肯定不愿麻烦别人,但现在不一样,他自己倒没有什么,主要怕伤着孩子。
在白瑞雨的指挥下,小哥麻利地把所有快递箱都放在玄关一角,直起身刚要走,白瑞雨把他叫住,开了其中一个快递,拿出一瓶宝矿力递给他:“多谢,雨天路滑,路上小心。”
年轻的主人生了副与这座小洋楼颇为相衬的好相貌,眉若远山,目若悬珠,在寻常男子罕有的端丽之外,更有一股温润出尘的书卷气,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哪怕像现在这样微笑着,也带着一种隐约的距离感,在空濛的雨幕下望来,如同连绵白雾中遥望青山玉峰,干净缥缈,若即若离。
小哥推辞了两句,拿了水走了。快递车开出一段,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那栋花园洋房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上,在愈发淋漓的雨幕里融成了隐约一点。
那年轻人看着都快生了,应该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吧。他忍不住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别出什么事啊。
小洋房内装潢中西合璧,人字纹拼花地板配织锦地毯,彩绘玻璃拉门旁垂落八角流苏宫灯,家具是一水光泽温润的红木,虽然以现代眼光看来稍显陈旧,却不失时光沉淀出的厚重和精致,主人的独特品味可见一斑。
白瑞雨慢慢走进客厅,扶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给温溪发了条微信:“之前你说要买的东西都到了,还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吗?”
温溪的电话很快打过来:“刚下手术。别的不用你准备了,到时候我从医院一块给你带过去。”他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还得几天才能走,还有几台手术推不掉。”
白瑞雨点点头:“嗯,不用着急,反正我还有几天,你忙完飞过来就好。”
“我当然不着急,不过……”温溪话锋一转,语气担忧,“你真的想好了?虽然我是专业产科医生,你的条件顺产也没问题,但我真的不建议你这么做。”
温溪从医多年,以自己的经验劝他:“生孩子是一只脚跨鬼门关,做多少准备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一旦碰上大出血或者其他情况,还是在三甲医院保险一些……”
白瑞雨长睫垂落,清透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茶几上的一套白瓷工夫茶具,薄唇抿做一线。他静静听温溪说完,道:“如果真有什么,再去医院也来得及。”
温溪很熟悉他这老同学的脾气,却还是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噎了一下:“可是……”
“我想好了。”白瑞雨泰然自若,神色镇定,“放心吧,免责书我准备好了,无论出什么事,谁都找不上你的麻烦。”
“白瑞雨!咱们什么关系??我是那样的人吗???”
温溪三声咆哮,逼得白瑞雨把手机拿远三寸。温溪再而衰三而竭,哑着嗓子道:“算了,你不去医院就不去吧,我给你把孩子平安接出来就得了。”
白瑞雨唇角轻扬,真诚道:“多谢。”
“谢什么谢,说好的,我要当孩子干爹。”温溪语气悻悻,又不放心地叮嘱,“理论上最后这几天最不稳,要是你累了困了,孩子有随时发动的可能,你也别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吃好睡好,养精蓄锐,头胎都慢,到时候多半是场持久战,你有个心理准备。”
白瑞雨让他安心:“我知道,我已经休假了。”
那头传来护士叫温溪的声音,温溪匆匆挂了电话。白瑞雨放下手机,白皙修长的手习惯性地落在身前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肚里孩子性子活泼,他的手一放上去,腹中便传来一阵动静不小的回应。
他眉目柔和下来,挪着手想逗小家伙玩一会儿,小家伙热情地投桃报李,真丝睡衣下的弧度不停起伏,只是足月的孩子力气着实不小,在他肚子上蹬出一个个小鼓包,有几脚踹得他肋骨闷痛,倒抽一口凉气,不得不抱着肚子跟小祖宗求饶。
他细心安抚着腹中的小家伙,笑意从眉梢眼角漫出来,不由又想起温溪刚才的话。
温溪说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去医院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他不知该如何跟温溪解释,常人眼里救死扶伤、迎接新生的神圣之地,却是他避之不及的噩梦,长廊空寂幽暗,墙壁惨白刺眼,他在那里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即便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都不曾放过他。
他感受着掌下小家伙的动静,心想力气这么大,应该是个健康的孩子,温溪经验丰富,如果只是自己吃点苦,倒也没有什么。
就算他自私好了,也算他为这些年的荒唐付出的代价。
怀孕这事儿累得很,白瑞雨早上起得就不算早,收完快递看了会儿书,便到了午餐时分。
诚如快递小哥所言,这花园洋房位置很偏,左近没几家像样的外卖。白瑞雨身为大学教授,常年吃学校食堂,烹饪水平十分一般,万幸他现在也吃不下去多少,搬进来时在买菜软件上点了些简单的食材,能凑合一顿是一顿。
但真站在厨房里他才发现,肚子太大了,努力伸直了胳膊才能勉强够得着流理台,站着切个西红柿的工夫,肚子沉沉地往下坠,腰也酸得不行,勉强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就累得够呛,更没胃口了。
为了孩子也不能一点不吃,看在肚子里小祖宗的份儿上,他逼着自己吃了几口,开了瓶宝矿力补充糖分,强撑着洗了碗,手机忽然响起来。
来电显示是串数字,他没仔细看,以为又是找不到地方的快递小哥,接起来问了声哪位。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白瑞雨纳闷,又问了句是快递吗,却收获一串火冒三丈的咆哮:“白瑞雨!你才是快递!你怎么把我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我还得买张新卡才能打通你电话?!”
白瑞雨心头一颤,耳膜隐隐作痛,暗想今天难道真是流年不利,怎么这么短时间内能被人隔空吼两次。
孩子觉察他的惊悸,轻轻踢了他两下,他垂手在肚子上摸了两下,他唇边浮上苦笑,深深吸了口气,从耳边过于熟悉的声线带来的失神里抽离出来,开口已经是淡定的语气:“我拉黑谁是我的自由,再说你出国了,我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其实是自欺欺人,他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联系对方。
早知道该换个手机号,但旧号码用了这么多年,捆绑了太多关系,换起来过于麻烦,况且他实在没想到,明琛居然会主动来找他。
对面的人显然被他这副不温不火又界限分明的口吻气到了,噎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我还不能回来一趟了?你开除我国籍了?”
“我哪敢。”白瑞雨淡淡一笑,“如果是有什么财产没交割清楚,你直接联系我律师会比较快。”
离婚后断联近一年,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方突然诈尸的最合理的理由。
那边被他气得直喘,倒也不甘示弱:“我找的就是你。”
白瑞雨隐隐头痛,他摸不准对方意图,干脆直截了当问:“你想干什么?”
他只是不想拖泥带水,对面却像被他隔空点中了哑穴,白瑞雨皱着眉听他嗯嗯啊啊了半天,不耐烦道:“不说我就挂了。”
“等等!”对面终于下了决心,“听说你怀孕了?”
白瑞雨神色一变,左手下意识护住肚子,恍然又想起对方此时看不到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与你无关。”
“看来你同事没骗我,他们说你休产假了——你真的……”对面声音都变了,像是被这一事实冲击得语无伦次,“你怎么想的?不是从那之后身体就不好了吗?你怎么还……”
白瑞雨截住他的话,反唇相讥:“怎么着,你就这么希望我被你害得再也生不了孩子?”
语气讥讽如刀,恨意鲜明依旧,对面明显磕绊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到现在还这么耿耿于怀,语气愈发烦躁:“不是,你能说完全是我害的吗?你当时哪怕跟我商量一句呢?而且那晚你也没反抗啊?”
白瑞雨无声苦笑,在对方的质问声里,默然望向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滴。
他们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要吵起来,恩怨情仇各自记成笔糊涂账,永远分不出谁对谁错。
他大概一辈子也看不透对方的真实想法,但他已经决定好了,与其纠缠到死两败俱伤,各奔东西不相往来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坚持了那么久,看清了,认命了,撑不住了,也不想了。
“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覆水难收,白瑞雨再次重复,“我的事与你无关,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对面再次嚷嚷起来,“你跟我说清楚,孩子是不是……我的?”
白瑞雨微微瞪大了眼睛,难道人真有第六感,不然何以之前迟钝如狗熊一般的榆木疙瘩,在这件事上居然如此机敏灵透起来?
但他已经打定主意,竖起了铜墙铁壁,对方这迟来的一问撑死了能凿出个浅印子,动摇不了他分毫。
“别多想了。”不等对方追问,白瑞雨冷静地把他的嘴封死,“那天之后我吃药了。”
他干脆地挂断电话,疲惫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情绪起伏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肚子隐约发紧,刚才一共没吃下去几口东西,现在也开始往上涌。
他灌了几口宝矿力下去,半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休息,圆隆的肚子一起一伏,挂在他单薄的腰肢上,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真不愧是他,一个电话便能把自己搞得丢盔弃甲天翻地覆,白瑞雨再次庆幸自己先前敬而远之的决定是正确的,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世界有这样一位呼风唤雨的主宰,况且对方还总是这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刚才的话不算说谎,不悖良心。那之后他的确是吃药了,发了那么久的烧,退烧药吃了多少记都记不清,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还能留下个健康的孩子。
想到孩子,他终于又感到几分安慰,抬手摸了摸肚子,轻声笑道:“别怕,他来不了这里的。”
白瑞雨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困意渐起,便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去午睡。
他以前没有午睡的习惯,自从怀上这小家伙,简直站着都能睡着,恨不能一天睡二十五小时。在学校时他还硬撑着给学生们上早八,休了假终于能放飞自我,搬来这几天除了吃和睡几乎没干什么,彻底沦为自己以前最鄙视的饭桶。
天色昏暗,雨声潺潺,倒是绝好的助眠白噪音。雨声里氤氲着缠绵困意,白瑞雨蜷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母亲曾经讲过,他自己出生的时候,好像也是雨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肚里的小家伙一脚踹醒,朦胧中似乎听到一些动静,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二楼走廊里铺的是红木地板,天长日久,踩上去的声音分外明显,白瑞雨屏气凝神,在淅沥的雨声里,辨别出一串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外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