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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后病危 和亲搁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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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赵婉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卷看了无数遍的北狄志,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分明。
青禾已经在外面打了好几个哈欠,被她赶去睡了。
窗扇扇被推开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花香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她头都没抬:“裴大人今日来得比上次早。”
窗户被轻轻阖上,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北狄的事,公主都知道了?”裴砚的声音低而稳,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婉卿翻过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知道了。阿骨烈造反,想用和亲拉拢大晟。陛下将和亲之事暂时搁置了。”
沉默了一瞬。
“搁置了又怎样?”赵婉卿终于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有些冷,“又不是取消。等那个阿骨烈当上新的北狄王,我不还是要和亲?”
裴砚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的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说:“不会的。”
“什么不会?”
“公主不会去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臣说到做到。”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把书合上,往榻边一搁,靠进软枕里,歪着头看他。
“那本宫就先谢过裴大人了。”
裴砚没动。
空气安静了几息,烛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婉卿挑了挑眉:“夜深了,裴大人是要留下来侍奉本宫吗?”
她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谁知裴砚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可以。”
赵婉卿怔了一瞬,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裴大人这是……上瘾了?”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公主所求,臣自然不会拒绝。”
赵婉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所求。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让她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像从头到尾,主动的那个人是她,算计的那个人是她,把这场关系变成交易的也是她。
他只是奉命行事。
她盯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忽然想看看这张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指尖搭上他的肩膀,顺着他衣领的纹路慢慢滑到胸前。
裴砚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但赵婉卿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紧了。
她仰起脸,凑到他的耳边,蛊惑道:“那……就看裴大人的本事了。”
裴砚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出极深的棕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后退。
然后他低下头,鼻尖抵在她耳畔,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上次说疼。”
赵婉卿心头一跳。
“这次,”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轻些。”
他将她打横抱起的时候,赵婉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暗骂:赵婉卿,你是来算计他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当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的脸按进他颈窝的时候,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冷静自持”的人。
她忽然就不想计较了。
……
……
……
烛火燃了半夜,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榻上,赵婉卿枕着裴砚的胳膊,长发散了他一肩。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但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胸口的衣料。
裴砚没有睡,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贝齿,脸颊上还有未褪尽的薄红。
他伸出手,极轻地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怕惊醒赵婉卿。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砚的手顿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
翌日。
“殿下!殿下快醒醒!”
青禾的声音急促得像火烧了眉毛,她在门口敲了三遍门都没敢进来,显然是记得上次的教训。
赵婉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裴砚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她完全不知道,那人每次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像一阵风。
“殿下!”青禾又在外面喊,“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病危,陛下命您即刻进宫伺候!”
赵婉卿猛地坐起来,瞬间清醒了。
“什么?”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脑子飞速转动,“太后病危?”
“是!来的是李清泉的徒弟小顺子,说是昨夜太后娘娘忽发急症,太医们折腾了一宿,今早陛下下旨,让各位殿下都进宫伺候。”
赵婉卿一边让青禾伺候穿衣,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原著。
原著里好像确实提到过太后病危,是在她去和亲的路上。
那时候她已经在北狄的马车里摇晃了半个月,忽然接到京城的消息,说太后驾崩了。
原著只用一句话带过:“她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没有去和亲。
赵婉卿扣好最后一颗盘扣,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气色还行,就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赵婉卿上了车,青禾跟在后面,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经过巷口的时候,赵婉卿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那几个便衣的禁军还在,只不过换了一拨人。
皇帝的人,盯得真紧。
马车一路往皇宫的方向飞驰,赵婉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回想这位皇祖母,原著里对太后的描写不多,但她穿来这十六年,是实打实和这位皇祖母相处过的。
太后姓萧,出身陇西萧氏,是太宗皇帝的皇后,当朝皇帝的生母。今年六十三岁,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但也说不上差。每年冬天都要咳一阵子,开了春就好了。这次忽然病危,怕是来势汹汹。
赵婉卿对太后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前皇后刚去世那几年,太后曾把她接到慈安宫住过一阵子。
那时候她还小,只有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慈安宫里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太后会抱着她坐在窗前的暖炕上,指着院子里的花教她认。
“这是牡丹,这是海棠,这是玉兰……你母后最喜欢玉兰。”
后来她长大了,搬回了自己的宫殿,和太后的往来渐渐少了。
但逢年过节,她都会去慈安宫请安,太后每次见了她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婉卿又瘦了,是不是底下的人伺候得不尽心?”
不近,也不远。刚好是祖孙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赵婉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原著里,太后驾崩的时候,身边没有她。
而现在,她还在这里。
*
慈安宫。
赵婉卿到的时候,宫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她认出了其中几辆的徽记——三皇子的、四公主的。看来陛下把在京城的皇子皇女都叫来了。
她快步走进宫门,穿过前殿,往太后的寝殿走。
慈安宫是整座皇宫里最老的宫殿之一,还是太宗皇帝在位时修建的。
殿宇不算宏伟,但胜在古朴厚重,一砖一瓦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院子里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据说都是太宗皇帝当年亲手植下的。
太后的寝殿在最深处,要穿过三道门。
赵婉卿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寝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皇帝坐在太后的床榻边,握着太后的手,面色沉凝。皇后站在皇帝身后,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
三皇子赵洐、四公主赵婉宁都在,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女被乳母抱着站在角落里。
太后的贴身嬷嬷春兰跪在床边,正在给太后擦汗。
太医令跪在榻尾,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赵婉卿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在四公主赵婉宁身边站定。
赵婉宁比她小两岁,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嫔妃,性子软得像团棉花。
见了赵婉卿,她红着眼眶小声叫了声“皇姐”,赵婉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床上,太后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
赵婉卿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次见太后,还是一个月前。
那时候太后精神还不错,拉着她的手说:“婉卿啊,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和亲的事,哀家替你求过情,可你父皇不听。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赵婉卿当时笑着说:“皇祖母放心,婉卿不怪父皇。”
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要是男儿身就好了。”太后说,“你要是男儿身,这太子之位,哪里轮得到别人?”
这话说得太重了,赵婉卿当时不知道怎么接。
“婉卿来了?”
太后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赵婉卿回过神,发现太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她连忙走过去,在床边跪下,握住太后的手。
皇祖母的手很凉。
“皇祖母,婉卿来了。”她说话带着鼻音。
太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好……来了就好。”
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而缓,像是在积蓄力量。
皇帝在旁边沉声道:“太医令说,太后娘娘是心脉衰弱,再加上旧疾复发,来势汹汹。这几日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忧心。”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
“朕已下旨,让在京的皇子皇女轮流在慈安宫侍疾。今日起,婉卿和婉宁先留下,其他人先回去,明日再来。”
众人领命,鱼贯而出。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医、嬷嬷和几个贴身的宫女。
皇帝走到赵婉卿面前,低头看着太后。
“好好照顾你皇祖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但赵婉卿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血丝,“既然北狄那边正动乱,和亲的事,就暂且搁置。”
赵婉卿低下头:“儿臣遵旨。”
皇帝又站了片刻,转身走了,玄色的龙袍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晨光中。
赵婉卿跪在床边,握着太后的手,一动不动。
“殿下,”青禾小声说,“您先起来吧,地上凉。”
赵婉卿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太后青筋毕露的手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身,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青禾,”她轻声说,“去打听一下,太医令是怎么说的。”
“是。”
青禾出去了。
赵婉卿坐在床边,看着太后的脸,伸手将被子给太后盖好,叹口气。
六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六十三岁不算特别老,但也不算年轻了。
原著里,太后病危的时候,裴砚在干什么?
她努力回忆。
原著中太后病危的章节,裴砚好像没有出场。他是在太后驾崩之后才出现的,那时候公主已经出发和亲了,裴砚在朝中力主为太后举行隆重的丧仪,以“孝道”压下了主战派的出兵请求。
那段情节的原意是,为了不让公主在去和亲的路上遇到战事。
赵婉卿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一朵暗纹,微微一笑。
现在想想,裴砚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跟她有关。
“皇祖母,”她低声说,像是对太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您可得快点好起来。”
“……孙女还没跟您学完绣花呢。”
太后没有回应。
赵婉卿就这么坐着,看着,等着。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将殿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太医进来诊了三次脉,每次都是眉头紧锁。
春嬷嬷端了药进来,赵婉卿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太后。
太后没有睁眼,但药还是咽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太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浑浊,但还算清醒。她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婉卿身上。
“婉卿。”
“皇祖母,婉卿在。”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赵婉卿凑近了才听见。
“你母后……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赵婉卿愣住了。
太后没有再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赵婉卿直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医说过,心脉衰弱的人,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清醒,看着比平时还好。但那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赵婉卿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春嬷嬷,”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去请陛下来。”
春嬷嬷一愣,看了看太后的脸色,脸色瞬间白了,转身就跑。
赵婉卿重新坐回绣墩上,握着太后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太后的手还是凉的。
她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
“皇祖母,”她轻声说,“您放心。”
“孙女不会去和亲的。”
“孙女不会像母后那样,走得那么早。”
“孙女会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长。”
太后没有回应。
但赵婉卿觉得,太后握着她手的力度,似乎紧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