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周周不睬

1、第 1 章 南柯

　　何书遥跑不快，事实上她也走不了多远的路，拥有远近闻名的三寸金莲，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何家是江南有名的士绅望族，巷口的牌坊挤挤挨挨。何家大小姐更是百里挑一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何书遥就长在这个何家，自小黏在大小姐身边，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大姐。
　　娘亲去世得很早，何书遥甚至记不清她的模样。但可以从府内人的闲话中拼凑出那个日渐消瘦的女人。府里人都说，娘亲占着正妻的位置，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如何对得起何家列祖列宗，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她的死似乎沦为了所有人的谈资，三个月后进门的继母甚至似乎乐于听人议论，因为她第一年就生了儿子，每每听到人谈及此事，她就会挺直腰板，甩着帕子惋惜她那位故去的姐姐。
　　何书遥其实对母亲并不好奇，或者说并不敢好奇。
　　她总是觉得，作为她的女儿，只能隔着茫茫雾气望向她，最好只是匆匆一撇便收回视线，任何直接的凝视都是残忍，她们是从她身上撕烂的皮，只能任她血肉招展，无论如何织造都成不了她抵御风霜的壳子。
　　自打何书遥记事起，她就基本没出过门。四岁的时候，家里的嬷嬷给她裹了脚，她便更出不去了。
　　她的脚本来就小，裹得还早，疼痛一直如影随形。一开始她觉得，她与外面的世界不过隔了几扇门而已，后来她才发现，即使门开着，她也几乎走不出去了。
　　越长大，行走于她而言就越是一种酷刑。于是她和姐姐们一样，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的坐着，连花园都少去，这样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所幸大姐姐教她识字，她还可以念书。
　　然而何书遥可以读到的书又很有限，她常常诧异于文字的两幅面孔。
　　她在初识字时就知道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可当她真的理解了这里讲的是万物浩瀚，这些文字又变了一副面孔，像鞭子一样将她驱赶到小屋子里，满屋子的女德女戒张牙舞爪地望向她。
　　于是她就捧着手里的女戒反复读，一遍又一遍，直到将书里的字嚼烂了，熟悉到它们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个随机的字，再也摆不出任何规训的架势，她才如打了胜仗一般放心下来。
　　何书遥经常坐在小板凳上看四四方方的天空，长长的屋檐将天空勾勒的整整齐齐，一如她被安排的生活。她有些羡慕那边的马头墙，站的那么高，不知是否可以看见整个安康坊。
　　江南晴天并不多见，雾蒙蒙的烟雨氤氲了青砖黛瓦，让几乎是对立的两种色彩拥抱在一起，不甚清晰。但院子里的树永远是墨绿色的，再多的雨水也冲不淡，如果走到花园，就算池塘中的荷花开得正盛，也是羞怯的、浅淡的，不知为什么，这样大朵大朵的花，时常隐没在一片绿色中不见了。
　　何书遥的童稚岁月不广阔，而是一种回甘的简单：书、板凳、墙、浓浓的绿色还有大姐的莲花酥。
　　大姐是在何书遥八岁的时候出嫁的，他的丈夫说不上英俊，但一身书生气，是京城侯府家的公子。
　　人们都说大姐好福气，嫁了个高门第的相公，成亲第二年便生了个大胖小子。可何书遥知道，大姐过得不好，她总是苍白着脸，战战兢兢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当初那个清高孤傲的江南才女，似乎在一身火红的嫁衣里燃成了灰烬。
　　大姐从未跟何书遥讲过自己嫁人之后的事，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自己的婚姻撕开展露在何书遥面前，是在四姐的葬礼上。
　　四姐到了年纪，被指给了父亲上司家的痨鬼儿子，她既没有大姐的才名，也没有何书遥的小脚，甚至字也不识多少个，唯一与众不同的，大约就是她那不服管教的性子和倔驴一样的脾气。所以父亲觉得，用这样一个嫡女向上司卖个好，实在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四姐要裹脚的时候正值母亲病重去世，耽误了几年，她的脚也就比普通女子大一些。这样，她也可以走远一些。
　　她走路也许也是疼的，但是她不在乎，她甚至会扮作小厮翻过重重院墙出门。回来告诉姐姐妹妹今日街上有多热闹，外面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也不是污秽之地，甚至会有很多小户人家的女子沿街叫卖。
　　四姐总冲着大姐抱怨：“总被关在深宅大院里有什么好，倒不如生在市井，至少自由自在。”
　　大姐听完只是笑，她会帮着四姐掩盖偷跑出去的痕迹，然后戳她的脑袋：“傻兮兮的。”
　　婚事安排的很匆忙，可那痨鬼还是没能挺到成婚。四姐被老祖宗叫到主屋，也不知说了什么，第二天，她便悬在房梁上，一动也不动了。她略微修长的脚静静的垂着，像是要飞走的蝴蝶。
　　府里的人说，四姐识大体，保住了贞洁。
　　她为何家挣了个牌坊，但对何家来说，这不是什么稀奇，何家的女儿，世代贞洁，牌坊不知攒了多少座。
　　何书遥朝着大姐大哭，她觉得四姐定是被人害了，她的四姐最为鲜活快乐，如何会为了个素未谋面的病痨鬼去死呢？
　　大姐抱住她，捂住她喊叫的嘴，泪流满面，“你四姐自知逃不过，她不过，想体面一些罢了。”
　　四姐没资格入何家祖坟，她被和她未婚夫葬在一起，这是一种诅咒，让她死也得不到安宁。
　　旁人也不会觉得四姐有资格办葬礼，那是一场冥婚。
　　而大姐能回来也不是因为她是四姐的姐姐，而是因为她们的丈夫为彼此好友。
　　那晚大姐久违的和何书遥睡在一起，她背对何书遥躺着，自顾自地讲，“阿岚走得早，也是好事，她那性子，嫁了人不知道得受多少磋磨。我嫁到侯府，多少人羡慕，可京中高门的规矩岂是我们这样的姑娘受得起的。他又何曾把我当妻子看待呢？我的作用，不过是替他装点门面，传宗接代，侍奉父母罢了。”
　　“婆母看不上我的出身，相较于其他几个妯娌，对我几乎是苛待。我竟觉得她有些可悲，除了看着她的儿子，打理内宅，她无事可做。我害怕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和她一样的婆母。侯府的确宽敞，但要困住一个女人的一生，又太过狭窄了。”
　　“大姐为何不回来呢？”这个问题问出来，何书遥都觉得自己好笑。
　　“可是我有了琪哥儿，我就必须为他的未来打算，不能让他因为有个我这样的母亲而有了污点。还有你们，我一旦回来，家里这些未出嫁的妹妹，怕也嫁不出去了。就算我不管不顾回来了，何家又如何能容我？估计也是青灯古佛几年，莫名去世了吧。”
　　“弯弯，我们从来没有退路，也选不了什么。”
　　她们总是会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价格为这个百年的书香门第添砖加瓦。
　　她一直以来都活在大姐的羽翼下，大姐在时她无拘无束，大姐出嫁了，碍于京城侯府的门第，家中也没有人敢为难她。
　　可现在，人间伴随着四姐的死，以最丑陋的姿态展现在何书遥面前。
　　“我也会嫁个好人家，到时候大姐的日子就会好过些。”何书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竭尽全力蜷缩起身子，好像这样就能包裹住心脏，不让半点心事漏出来。
　　她觉得很难受，但是分辨不出在难受什么。
　　她好像被蜡封住了一半，疯狂拍打呐喊，企图找个破口逃出来，旋即又看见另一半的自己姿态端庄地走过去，目不斜视，直至把自己封在蜡中的一半远远抛下。
　　可就是这样承诺，她也没能实现。
　　花朝节，知府夫人设宴款待。
　　那日街上极为热闹，是何书遥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盛景。因为对于何家来说，节日大多是男人们过的，即便是女儿节，女孩们也不能出门，她们只是拿出自己准备了很久的绣品，希望在家宴上得到长辈的赞许。
　　大姐说，相比于京城，江南的街道实在算不上宽。何书遥没见过京城的街，她常走的，是何府窄窄的连廊。
　　街边户户悬着灯笼，散发着与清冷的江南不甚相合的温暖的光，远望却又沾上了月辉，像从天地相接处倾斜而下的星河。
　　这么多星星，定不是她那方四方天幕能容纳的。
　　何书遥的马车在人流中被挤得偏离了何家马车的队伍，她不在意人多，只求多看看这盛景。
　　簇拥的人群里，任谁也会显得微不足道。护卫一时疏忽，何书遥混乱中被人掳走，和其他几个女孩一同被关进了一个废弃的院子里。
　　看守的人似乎没想过会有人想逃跑，极为松懈，何书遥耍了点小聪明就引开他，带着几个女孩逃了出去。
　　只有一个女孩留了下来，她表情嘲讽：“你们可真是傻，老实等着被卖给人牙子，当个丫鬟或者妓女，或许还能侥幸留一条命。”
　　何书遥回了何府。
　　她觉得自己大约的确是个傻子，明明很清楚这世道待女子是多么苛刻，却还抱着一丝侥幸。她在这个家生长了十五年，还算是个颇受重视的小辈，况且还是清白之身，总能在何府觅得方寸之地容身吧。
　　再说不回何府她又能如何呢？手无缚鸡之力，走不了几步路都要歇一歇，这样一个女子，没了家族的庇护，谋生不能，甚至不能有尊严的死去。
　　她不得不相信那点可怜的亲情。
　　何书遥回到府里看见的每一张脸都是沉着的，或许还夹杂着一些悲悯。祖母依旧坐在正堂，无悲无喜，继母不悦地看她一眼，吩咐婢女带她下去休息。
　　她只是被带到了偏房，一同迎接她的，还有一段白绫。
　　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动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何书遥挣脱束缚拼命往外跑，脚底的疼痛在生命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身后因她的不配合变得吵闹，那些人惊愕狰狞的脸就好像她把天捅了个窟窿，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何书遥跑不快，可是那又怎么办呢？她现在很明白，即使她被何家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旁人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女儿家被掳走，就是脏了身子，坏了名节，不自行了断，还要自家人动手，实在是不懂事。可是只要她可以跑出去，让外人看到，人们就会觉得何家教导无方，何家就会蒙羞，何书遥光是想想就觉得畅快。
　　可是她跑不快啊，她至死没能迈出何家的大门。
　　那些被她带走的女孩，怕也是同样难逃一死吧，她想。

　　再醒来的时候，何书遥成了李半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