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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春深 三月的洛都 ...

  •   三月的洛都,春意从城外的田野漫进城里来,像水渗进干裂的土缝,悄无声息,但无处不在。槐花开了,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气,走在街上,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白色花串,脚下是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那些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奏折上。他没有掸,让它们落着。

      骨笃退了,北疆的急报停了,朝堂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些在北疆战事最激烈时吵着要派钦差、要增兵、要换将的人,现在都不说话了。他们像冬天的蚊子,天气一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气一暖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嗡嗡嗡的,不咬人,但烦人。

      陆述不在乎他们,他在乎的是姬桓。骨笃退兵之后,姬桓的信来得更勤了。以前隔两天一封,现在每天一封。每一封都不长,短的只有两三行,长的也不过半页纸。他写云中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阴山上的雪还没化完,风一吹,冷得像刀子。他写程务的伤全好了,左肩能动了,但拉不了弓,改练刀了。他写周劭的左手刀练得比右手还快,跟人比试,十战十胜。他写赵简的媳妇又怀孕了,赵简高兴得喝了两斤酒,醉了一天一夜。他写赵归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

      陆述每一封都看,每一封都回。他写洛都的春天,槐花开了,很香。他写政事堂的会,还是那么多,天天开,开到头疼。他写永安帝最近在整顿吏治,查了几个贪官,朝堂上的人心惶惶。他写杜审言最近学会了喝酒,天天拉着他喝,喝了就哭,哭了就说对不起。

      两个人的信,写的都是琐事。城墙上的风大不大,政事堂的茶好不好喝,赵归会叫爹了,杜审言会哭了。没有一句“我想你”,但每一句都是“我想你”。

      三月二十,陆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永安帝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握着笔,眉头微微皱着。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相,北疆的战事结束了。昌平王有功,朕想赏他。”

      陆述坐下来,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陛下想赏昌平王什么?”

      “朕想封他为北疆大都护,统领云中、朔方、河东三镇军政事务。”

      陆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北疆大都护,从一品,比安抚使高了一级。统领三镇军政事务,比安抚使的权力大了一倍。这个赏赐,太重了。重得不正常。

      “陛下,”陆述斟酌着措辞,“昌平王有功,该赏。但北疆大都护之职,权柄太重。臣怕朝堂上有人不服。”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朕是皇帝,朕想赏谁就赏谁。谁不服,让他来找朕。”

      陆述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永安帝不是在赏姬桓,是在试探。试探姬桓的野心,试探陆述的态度,试探朝堂上的风向。他给了姬桓一个很高的职位,姬桓接了,就是有野心;不接,就是惺惺作态。接与不接,都是错。

      当天下午,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皇帝要封他为北疆大都护的事,写了自己的担忧。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殿下,陛下要赏您。这个赏,太重了。您不能接,也不能不接。接了,朝堂上的人会说您有野心;不接,陛下会说您不识抬举。臣不知道该怎么办。您知道吗?”

      三月二十二,姬桓的回信来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知道。我不接。”

      三月二十五,姬桓的辞表送到了洛都。辞表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臣无功,不敢受赏。北疆大都护之职,臣不敢当。请陛下收回成命。”永安帝看了辞表,沉默了很久,把辞表放在案上,说了一句:“他不接。他不接,朕给谁?”

      没有人回答。

      三月二十八,永安帝又下一道旨意。不是封姬桓为北疆大都护,是加封他为太子太傅。从一品,荣誉头衔,没有实权。姬桓接了,上了一道谢恩折子,折子上写着:“臣叩谢陛下隆恩。臣愿为大梁效犬马之劳。”

      四月初一,陆述收到了姬桓从北疆寄来的一封信。信写得不长,但内容很重。骨笃又派使者来了。这次不是议和,是求和。使者跪在姬桓面前,说骨笃愿意称臣纳贡,年年朝贺,永不再犯。条件是大梁每年赐给北狄绢五万匹、茶三万斤、粮三万石。比上次少了一半。

      姬桓在信上写:“陆述,骨笃怕了。他打了三年,打不动了。他求和,是真的求和。我答应了。条件不变,绢五万匹、茶三万斤、粮三万石。他称臣,我赐物;他朝贺,我回礼。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陆述看着这封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仗打完了,真的打完了。骨笃怕了,求和了,称臣了,纳贡了。北疆太平了。姬桓守了十几年的北疆,终于太平了。

      四月初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北疆的正式军报。军报是程务写的,用的是兵部的渠道,用词正式,格式规范。军报上写着,北狄可汗骨笃遣使来朝,献表称臣,贡马五百匹、牛羊各一千头。大梁赐绢五万匹、茶三万斤、粮三万石。双方罢兵息战,永结盟好。

      永安帝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把军报放在案上,说了一句:“昌平王又立功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四月初十,陆述收到了一封从云中来的信。不是姬桓写的,是赵简写的。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云中的春天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赵归会跑了,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一眨眼就没影了。赵简的媳妇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赵念。赵念的“念”,是思念的念,想念的念,念念不忘的念。

      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赵念,念的是谁?念的是他,念的是姬桓,念的是洛都,念的是那些在北疆战死的将士。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记忆,每一个孩子都是大梁的未来。

      四月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折子,手里没有握笔,只是坐着。

      “陆相,北疆的事,尘埃落定了。朕想召昌平王回京。”

      陆述的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召他回京,是因为北疆太平了,不需要他守了。不需要他守了,就不能让他留在那里。一个功高震主的宗室亲王,在外手握兵权,哪个皇帝能安心?

      “臣去传旨。”

      四月十八,陆述从洛都出发,去北疆。他带了一道圣旨,是永安帝召姬桓回京的圣旨。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姬桓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你守了十几年的北疆,好不容易太平了,但朝廷不需要你了。你回来吧,回洛都,在你的王府里种菜,在院子里练刀,在正堂里看舆图。北疆的事,交给别人管。

      四月二十,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他没有去见卢廪,没有去见任何人。他只想快点到云中,快点见到姬桓,快点把圣旨交给他。

      四月二十二,陆述到了云中。

      云中的城墙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又厚了一截。青灰色的石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城墙上站着士兵,穿着单衣,手里握着刀,脸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他们看见陆述,有人认出了他,大喊了一声:“陆大人来了!”城墙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挥手,有人喊叫,有人趴在城墙上往下看。

      城门开了,程务从里面走出来,左肩已经不吊绷带了,左臂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周劭跟在他身后,右手还是不缠夹板了,但右手还是不能用,缩在袖子里。赵简走在最后面,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很亮。

      “陆相,”程务站在他面前,抱拳,“您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程务看见圣旨,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周劭跪下,赵简跪下,城门口的士兵跪下。陆述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奉大梁天子令,敕曰:北疆事毕,昌平王姬桓功在社稷,宜归京师。着即回京,陛见听封。钦此。”

      念完之后,他把圣旨折好,递给姬桓。姬桓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接。

      “殿下,接旨。”

      姬桓抬起头,看着陆述,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看着陆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了圣旨。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陆述扶住他。

      “陆述,我守了十四年。”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十四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骨笃退了,北疆太平了。他们不要我了。”

      陆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

      “殿下,臣要您。臣在洛都,臣要您。”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和姬桓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陆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姬桓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

      “陆述,明天我跟你走。”

      “臣陪您走。”

      四月二十三日,姬桓从云中出发,回洛都。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归,赵归已经会跑了,在他娘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殿下,”程务站在他面前,抱拳,眼眶红了,“您保重。”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程务的肩膀矮了一下。“程务,云中交给你了。”

      程务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末将明白。”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陆述骑马,姬桓坐车。这一次,姬桓没有掀车帘看风景,他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

      四月二十八,陆述和姬桓回到了洛都。城门口没有人迎接。姬桓不让通知,陆述也不让。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四月中,上召臣,命昌平王回京。臣奉旨往云中。王闻旨,默然良久,曰:‘守了十四年,他们不要我了。’臣不能答。四月二十三,王离云中。程务、周劭、赵简送之,皆泣。四月二十八,归洛都。王入府,闭门不出。臣立于王府门外,不能入。臣知王心苦,臣亦苦。然苦非苦,人苦而志不苦,乃为真苦。北疆太平矣,昌平王归矣。臣在,王在。王在,大梁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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