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等 十月中旬, ...

  •   十月中旬,洛阳的冬天像一匹没有预兆的狼,说扑过来就扑过来了。一夜之间,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陆述出门的时候忘了加衣服,走到御史台门口,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窜,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杜审言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见陆述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又出事了”。

      “陆中丞,工部的羊皮袄,第一批做好了。五百件,下官去看过了,针脚太稀,毛朝外,皮朝里,穿在身上像个刺猬。工匠说这是他们跟牧民学的第一件,做得不好,第二批会好一些。”

      陆述坐下来,把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棉花。他看着那层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杜审言意外的话:“五百件,够谁穿?”

      杜审言愣了一下,翻了翻账册:“够……五百个人穿。”

      “云中城里四千人,五百件,够几个人?”

      杜审言不说话了。他知道陆述的意思。五百件,杯水车薪。杯水车薪也是水,也是薪,总比没有强。但杯水车薪救不了火,四千人等着过冬,一千二百件都差着,别说五百件。

      “催。”陆述说,“催工部,三天之内再交五百件。五天之内再交一千件。十天之内,四千件,一件不能少。做不到,我找褚砺。”

      杜审言低下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他的字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十月十八,天子下了一道旨意。不是关于安抚使的,是关于北疆军饷的。旨意上写着,北疆将士的军饷,从本月起加发两成,作为“边关津贴”。钱不多,但意义大。这是天子第一次单独为北疆的事下旨,不是通过户部,不是通过兵部,是直接下的。这意味着天子在告诉朝堂上的人:北疆的事,朕亲自管,你们谁也别想插手。

      陆述在朝会上听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天子一眼。天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太子站在御座左侧,面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说话,没有反对,没有赞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散朝后,陆述走出太极殿,站在廊下,等着姬桓。姬桓从殿里出来,穿着一身朝服,紫袍金带,腰背挺直如松。他看见陆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往宫外走。

      “殿下,安抚使的事,陛下没有再提。”陆述压低声音。

      “没提就是没定。”姬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定就是还有希望。”

      “您上次说,您不相信希望。”

      姬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心事之后的、带着一点尴尬的、勉强的弧度。

      “我说过吗?”姬桓问。

      “说过。十月十号,在太极殿外面。”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那天我说谎了。”

      陆述愣了一下。

      “我相信希望。”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相信希望。因为相信希望的人,会被人当成软弱。在朝堂上,软弱就是死穴。”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边关的时候不怕死,在朝堂上不怕权,但他怕被人当成软弱。因为他知道,软弱的人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殿下,”陆述说,“臣不会让您软弱。”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十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发来的第七封急报。急报上说,云中开始下雪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将士们还穿着单衣,有一千多人已经生了冻疮。程务在信上写:“陆中丞,冻疮不致命,但冻疮多了,手就握不住刀。握不住刀,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城就守不住。”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冻疮”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桑干河边那个叫周满仓的少年,左眼被箭划开了,缝了七针,问他“还能看见吗”。那个少年现在还在云中,手里握着弓,站在城墙上,眼睛看着北方。他的眼睛还能看见,但他的手会不会冻得握不住弓?

      他拿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回信。没有写“冬衣在路上”之类的空话,而是把工部的进度一笔一笔地列了出来:“第一批羊皮袄五百件,已发出,预计十日内到云中。第二批五百件,五日内发出。第三批一千件,十日内发出。第四批两千件,二十日内发出。程将军,四千件冬衣,一件不会少。冻疮的事,臣在想办法。臣会让太医署配一批冻疮膏,随冬衣一起运到。”

      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交给信使。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台。他要去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陆述走进去的时候,太医令张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匾上铺满了各色草药,有黄的、有绿的、有褐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张济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白胡子白头发,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手里的竹匾,拱了拱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陆中丞,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太医,”陆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北疆的将士生了冻疮,有没有办法?”

      张济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有。但不是冻疮膏。”

      陆述心头一紧:“那是什么?”

      “预防。”张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述,“这是下官这些天琢磨出来的方子。不是治冻疮的,是防冻疮的。用辣椒、生姜、艾草煮水,泡手泡脚,每天一次,能活血驱寒。北疆冷,但冷不死人。只要血是热的,人就冻不坏。”

      陆述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方子很简单,辣椒、生姜、艾草,三样东西,都是易得的。陆述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不是落了地,是松动了一点。松动了一点,就能喘口气。

      “张太医,这些材料,北疆都有吗?”

      “辣椒没有,生姜没有,艾草有。”

      “辣椒和生姜,从洛阳运。艾草就地采。”陆述把方子折好,收进怀里,“张太医,这份方子,臣替北疆的将士谢谢您。”

      张济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晒他的药材。陆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正堂里看舆图。舆图上的红色小旗少了一些,蓝色小旗多了一些。北狄撤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冬天到了。冬天是北狄的休战期,也是梁军的喘息期。谁能在喘息期内把气喘匀,谁就能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先出手。

      “殿下,”陆述走进去,在他身边站定,“臣今天去了太医署。张济给了一个方子,防冻疮的。辣椒、生姜、艾草煮水,泡手泡脚。”

      姬桓转过身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辣椒、生姜,北疆没有。从洛都运,要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冻疮已经长了。长了冻疮,再防就来不及了。”

      陆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知道姬桓说得对。防冻疮要在冻疮长之前防。冻疮长了再防,就是治。治比防难,也比防慢。

      “殿下,”陆述说,“臣再想办法。”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人往上爬,想伸手拉一把,但够不着。

      “你不用再想办法了。”姬桓说,“你已经想了够多的办法。粮、兵、衣、药,你都在想办法。你一个人,扛着四个衙门的事。你扛得动,但你会累。累了就会垮。垮了,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陆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不对,他没有冻疮。他在洛阳,有炭盆,有棉衣,有热茶。他没有资格说自己累。

      “殿下,”陆述的声音有些哑,“臣不累。”

      “你说谎。”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累。你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你的嘴唇干了,你的手在抖。你以为我看不见,我都看见了。”

      陆述抬起头,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殿下,”陆述说,“臣累。但臣不能停下来。停下来,粮就没人催了,兵就没人调了,衣就没人做了,药就没人送了。北疆的将士在等,臣不能让他们等不到。”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着他的手腕,像一把铁钳。不疼,但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力从手腕传上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胳膊肘才散开。

      “你停下来。”姬桓说,“停一个晚上。今天晚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坐着,喝茶,说话,发愣。什么都行,就是不许想北疆的事。”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有挣开那只手,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姬桓,看了很久。

      “臣试试。”他说。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坐了两个时辰。没有看文书,没有写奏折,没有催粮催兵催衣催药。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和姬桓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聊了很多,也什么都没聊。聊北疆的雪,聊洛阳的冬天,聊刘厨娘做的韭菜盒子,聊那丛竹子长势不好。聊的都是小事,但小事让人心里踏实。

      他离开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手是暖的,心也是暖的。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十月二十,昌平王言:‘你累。你以为我看不见,我都看见了。’臣无言以对。臣确实累。但累不是苦,累是活着。活着,才能做事。做事,才能让北疆的将士活着。”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想着姬桓的那只手。粗糙的、有力的、滚烫的。那只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铲子,握过韭菜。它也握过他的手腕。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一样。他不会跑。他会一直在这里,做该做的事,等该等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