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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避难所(番外十一) 病毒爆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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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爆发的那天,陆述正在实验室里培养细胞。培养箱的温度是三十七度,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五,细胞长得很好,分裂旺盛,培养基从红色变成了橙色。他关掉显微镜,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听到走廊里传来尖叫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从远处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放下笔,打开门,看见走廊尽头几个人在跑。他们的脸上全是血,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放大了,像两个黑洞。他们在追一个人,不,不是追,是扑。像野兽扑向猎物,把人按在地上,撕咬。
陆述关上门,锁上,后退了几步。他的手在发抖,但脑子很清楚。他拿起手机,打给姬桓。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他发了条短信:“你在哪?”没有回复。他打开新闻网站,首页上全是红色的标题——“不明病毒蔓延”“感染者攻击性强”“军队已出动”。他看了几段视频,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那些感染者的样子。他们的皮肤灰白,眼睛血红,嘴角流着暗色的液体,走路一瘸一拐,但速度很快。
实验室的门被撞了一下,咚,很响。陆述退到窗边,往下看。九楼,不能跳。门又被撞了一下,咚,更响了。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解剖刀,握在手里,刀片很薄,很锋利,但他知道,这刀杀不死感染者。只能杀细胞。
门被撞开了。不是被手撞开的,是被头。一个人的头从门洞里探进来,脸上全是血,眼睛血红,嘴唇翻开了,露出牙齿。牙齿上挂着肉丝。陆述举起解剖刀,准备刺。但那个人没有扑过来。他倒下了,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他身后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握着一根铁管,铁管上沾着血。
“姬桓”陆述的手在发抖。
姬桓走进来,把铁管靠在墙上,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走”
他们从消防通道下楼。楼梯间里很暗,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着墙上溅射状的血迹。地上有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一堆碎肉。陆述踩到了一只断手,手指还在动,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跳过去,没有低头看。姬桓走在前面,铁管握在手里,随时准备挥出去。他们下到五楼的时候,遇到了三个感染者。两女一男,穿着白大褂,应该是这栋楼的研究人员。他们的眼睛血红,嘴角流着液体,走路一瘸一拐。
姬桓没有犹豫,挥起铁管,砸在第一个感染者的头上。头骨碎了,脑浆溅了出来,灰白色的,混着暗色的血。感染者倒下了。第二个扑过来,姬桓用铁管捅进他的喉咙,贯穿了,从脖子后面穿出来。感染者没有倒下,还在往前扑,铁管穿过了他的脖子,他的双手抓住了姬桓的肩膀。姬桓松开铁管,用拳头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一拳,两拳,三拳。头骨塌了,感染者不动了。第三个感染者扑过来的时候,陆述从后面捅了她一刀。解剖刀很薄,很锋利,刺进了她的后脑。她倒下了。
“走”姬桓从感染者的脖子上拔出铁管,拉着陆述继续往下跑。
楼下停车场里停着姬桓的车,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很高,轮胎很厚。姬桓打开车门,让陆述坐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轰鸣了一声,从停车位冲出来,碾过地上的尸体,冲出停车场,冲上街道。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破碎的玻璃,遗落的鞋子。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感染者到处都是,成群结队,像蚂蚁搬家。
“我们去哪?”陆述系上安全带,手还在抖。
“城外。我有一个地方”
车子在车流中穿梭,逆行,闯红灯,冲上人行道。姬桓开得很猛,但很稳。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没有变化,像在开一条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一个感染者从侧面扑过来,撞在车门上,脸贴在车窗上,嘴巴一张一合,牙齿刮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姬桓猛打方向盘,感染者被甩了出去,滚进了路边的一条沟里。
“城外的什么地方?”
“一个避难所,我几年前建的,本来是为了防核战争。现在用来防这个”
“你为什么要建避难所?”
“因为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陆述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子开出了城,上了山路。路很窄,很陡,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很高,遮住了天空。光线暗了下来,像傍晚。姬桓关了车灯,减速慢行。
“为什么关灯?”
“不想被人发现”
“这里有人?”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不知道”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停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上长满了草,草很高,到了膝盖。中间有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着几棵松树。姬桓下了车,走到山丘前面,扒开草丛,露出一扇铁门。门是灰色的,和岩石的颜色很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输入密码,指纹识别,虹膜扫描。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亮着白色的灯,很亮,很刺眼。
“进去”姬桓说。
陆述走进去。通道很长,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一扇更厚重的铁门前。姬桓又输入了密码,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有卧室、厨房、卫生间、储藏室、发电机房、水处理系统。空气很干燥,有淡淡的金属味。
“这是我这几年的心血”姬桓关上门,锁好,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够两个人生活五年。食物、水、药品、武器,都有。”
陆述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桌上摊着几本关于求生技能的书。角落里堆着几十箱矿泉水,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罐头。他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很小,嵌在墙壁高处,透进来的光是惨白色的。
“你一个人建的?”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会有这一天?”
“三年前,病毒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姬桓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很凉,他的手被冻得发红。“我认识那个实验室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在研究治愈癌症的方法,实际上他们在创造一种武器。病毒会攻击人的神经系统,让人失去理智,只剩下攻击本能。他们以为能控制住,但他们控制不住。”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了,没有人信”
陆述沉默了很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姬桓。他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冲锋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热的,像冬天里的炭盆。
“你辛苦了”
姬桓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不辛苦”
最初的一个月,他们几乎没有离开过避难所。外面的世界通过收音机传来消息——城市沦陷了,军队溃败了,政府转移了。感染者的数量越来越多,已经无法统计。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幸存者请前往指定避难所。注意安全。不要放弃希望。”
陆述每天听广播,记下有用的信息。他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出避难所的位置,用蓝笔标注出感染者的活动区域,用黑笔标注出物资补给点。地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蜘蛛网。
姬桓每天检查避难所的设备。发电机运转正常,水处理系统运转正常,空气过滤系统运转正常。他清点了食物和药品,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冰箱上。够吃五年,够用五年。五年之后呢?他不知道。他也不去想。
第二个月,他们的收音机坏了。不是没电了,是坏了,收不到任何信号。陆述拆开收音机,检查了电路板,换了一个电容,焊了几根线。收音机好了,但收不到台。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下雨。
“可能所有的电台都被摧毁了”陆述关掉收音机,放在桌上。
“可能”
“也可能还有人活着,只是不敢发信号”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想出去看看?”
“想”
“好”
他们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背上背包,带上一周的食物和水。姬桓拿了一把步枪,一把手枪,一把刀。陆述拿了一把弩,一筒箭,一把匕首。他们打开铁门,走出通道,来到外面的世界。阳光很亮,亮得刺眼。草长得很高,高过了膝盖。松树还是那些松树,绿油油的,和一个月前一样。
山下是一片荒原。以前是农田,现在长满了杂草。没有人的踪迹,没有感染者的踪迹,只有风和鸟。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一个村庄。村庄已经空了,房子还在,但门窗都开着,风吹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地上有干了的血迹,黑色的,像泼在地上的墨汁。姬桓走在前面,枪举在胸前,警惕地扫视四周。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们检查了每一间房子,没有找到幸存者,也没有找到感染者。村子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清空了一样。不是被暴力清空的,是被时间清空的。
“他们去哪了?”陆述站在村子中间,看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房子。
“不知道”
他们在村子里找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罐罐头,一袋大米,一桶汽油,几盒火柴。然后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回到了避难所。
第三个月,他们又出去了一次。这一次,他们走得更远。走了两天,翻过了一座山,来到了另一座城市。城市是死的。高楼还在,但窗户都碎了,墙上有弹孔,地上有弹壳。街道上停着废弃的车辆,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风很大,吹得纸屑在空中飞舞。他们走到市中心,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坑。坑很深,直径有几百米。坑的边缘是焦黑的,像被火烧过。
“炸弹”姬桓蹲在坑边,用手指捻了捻焦黑的泥土。“军队炸的。想消灭感染者,但把整座城市都炸了。”
陆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坑。坑底有积水,水是黑色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在城市的边缘找到了一些幸存者。不是一群,是几个。几个人蜷缩在一栋倒塌的楼房下面,用破布和纸板搭了一个窝棚。他们很瘦,很脏,眼睛很亮,像受惊的动物。他们看见姬桓和陆述,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们。
“你们有吃的吗?”其中一个人问。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了。
陆述从背包里拿出几罐罐头,递给他们。他们接过去,没有说谢谢,打开罐头,用手抓着吃。吃得很快,很急,噎得直翻白眼。
“你们从哪来的?”姬桓问。
“东边,那边有感染者,很多”
“这边有吗?”
“以前有,后来军队来了,把感染者都炸死了,把我们也差点炸死。”
姬桓沉默了片刻,“你们要不要跟我们走?”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吃的,有水,有药品。”
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陆述和姬桓带着那几个人回到了避难所,避难所不大,只够两个人住。多了几个人,空间就很挤了。但姬桓没有拒绝他们。他把储藏室腾出来,铺上被褥,让他们住。他把食物分成几份,每天定量供应。他把药品拿出来,给受伤的人包扎。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避难所里的人越来越多。从几个变成了十几个,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姬桓扩建了避难所,挖了新的通道,建了新的房间。他教他们怎么种菜,怎么收集雨水,怎么过滤水,怎么使用武器。他教他们在末日里生存的技能。
陆述教他们读书写字。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学了,但陆述在地下室里开了一间教室,用粉笔在墙上写字,教他们认字、算术、历史。历史课讲的是病毒爆发前的世界——有高楼,有汽车,有飞机,有互联网。孩子们听得入迷,像听神话故事。
“老师,病毒是怎么来的?”一个孩子问。
陆述沉默了片刻,“是人制造出来的”
“人为什么要制造病毒?”
“因为人想杀死人”
“人为什么要杀死人?”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了看姬桓。姬桓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些孩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有些人很蠢”姬桓说,“蠢到以为杀死别人自己就能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冬天来了,避难所外面的世界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很安静。感染者在冬天活动会变慢,因为它们的血液循环系统已经坏了,低温会让它们的关节僵硬。这是一个出去搜集物资的好机会。
姬桓组织了一支小队,出去搜集物资。他们去了附近的城市、村庄、仓库。找到了很多东西——罐头、大米、面粉、药品、衣服、燃料。他们把东西运回避难所,堆在储藏室里。储藏室很快就满了,姬桓又挖了一个新的。
陆述没有出去。他留在避难所里,照顾那些生病的人,教那些孩子读书,整理物资清单。他每天都在忙,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但他会在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荒原,想姬桓。
姬桓在外面。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安不安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能等。
姬桓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支笔,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他把这些东西放在陆述的枕头下面,不说一句话。陆述第二天早上醒来,摸到枕头下面的东西,会笑。
“你又乱花钱”陆述说。
“不要钱,捡的”
“在哪捡的?”
“超市,超市里还有很多,下次我多带点。”
陆述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姬桓,一半留给自己。两个人坐在床边,吃着巧克力,喝着热水。巧克力很甜,很腻,在嘴里慢慢融化,像融化的雪。
“姬桓”
“嗯”
“外面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知道,可能很多,可能很少。但不管多少,我们都要活下去。”
“怎么活?”
“像现在这样,一天一天地活。”
春天来了。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感染者的活动又频繁了,姬桓减少了外出次数。避难所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空间不够了,食物也不够了。姬桓开始实行定量配给,每人每天一碗粥,一小块咸菜。孩子们饿得哭,大人们饿得没力气干活。陆述把自己的那一份粥分给孩子们,自己喝水。姬桓把他的粥分给陆述,自己喝水。
“你吃了?”姬桓问。
“吃了”
“你骗我”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
姬桓把他的粥碗推到陆述面前。“你吃,我不饿。”
“你不饿,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习惯饿肚子?”
姬桓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外套,背上背包,拿起枪。
“你去哪?”
“出去找吃的”
“外面有感染者”
“我知道”
“你不要去”
“不去,这里的人会饿死”
姬桓打开门,走了出去。陆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姬桓回来了,他带回来一袋米,一袋面,几罐罐头,还有一包糖。他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很深,血把袖子染红了。
“你受伤了。”陆述走过去,扶住他。
“不深,皮外伤。”
陆述扶他坐下,脱掉他的外套,卷起袖子,露出那道伤口。伤口很长,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他清洗了伤口,缝了针,上了药,包扎好。姬桓没有喊疼,一声都没有。
“疼吗?”陆述问。
“不疼。”
“你骗我。”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不疼,你在,就不疼。”
秋天到了,避难所里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百人。姬桓扩建了好几次,挖了很多通道,建了很多房间。他教大家种蘑菇,在地下室里种,不需要阳光,只需要潮湿和温度。蘑菇长得很快,几天就能收一茬。虽然不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陆述在地下室里建了一个学校,不是正式的学校,是一间教室,一张黑板,几排桌椅。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术、历史、地理。他教他们病毒爆发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教他们人类曾经有多么辉煌的文明,教他们不要放弃希望。
“老师,外面还有正常人吗?”一个孩子问。
“有,很多”
“他们在哪里?”
“在别的地方。在别的避难所里。在别的城市里。在别的国家里。”
“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会,总有一天。”
姬桓站在教室门口,听着陆述讲课。他的目光落在陆述身上,落在他握着粉笔的手上,落在他沾满粉笔灰的袖子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很短,但很真。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姬桓和陆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姬桓”
“嗯”
“你说,人类能挺过这次灾难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还有我们。还有那些孩子。还有那些愿意活下去的人。”
陆述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姬桓。”
“嗯”
“我爱你”
姬桓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也爱你”
窗外,风吹过荒原,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狼在嚎,声音悠长,像一首古老的歌。他们坐在窗前,听着那首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心跳声。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