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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碎 这周六是傅 ...

  •   这周六是傅氏集团一年一度的年中晚宴。

      晚宴设在江城最豪华的君悦酒店,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碎成千万片光洒在每一位宾客身上。到场的除了傅氏集团的高管和股东,还有江城半个商业圈的名流,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念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已经不是傅司珩的秘书了,辞呈交了,离职手续办了,她和傅氏集团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栋别墅里还未收拾完的最后几件私人物品。但温以宁下午的时候忽然说身体不舒服,让沈念替她跑一趟,把一份文件送到晚宴现场给傅司珩。“很重要的文件,别人送我不放心,”温以宁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柔而无辜,“念念,你帮帮我嘛,我脚踝又疼了,实在走不了。”

      沈念看着温以宁那双完好无损的脚踝,没有拆穿。她换了衣服,拿了文件,去了酒店。

      她到的时候晚宴已经开始了。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和宾客们交谈的声音。沈念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傅司珩的身影。她看到他了——他站在宴会厅最里面的主桌旁,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线条分明,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

      温以宁不在他身边。她的脚踝“疼”,所以没有来。

      沈念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朝傅司珩走去。一路上有几个人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在一群盛装出席的宾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她不在乎了。她只是来送文件的,送了就走。

      “傅总,”她走到傅司珩面前,把文件递过去,“温小姐让我送来的。”

      傅司珩接过文件,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随手把文件递给了身边的助理。沈念转身要走,傅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来了,就待一会儿吧。让司机送你回去。”

      沈念停住了脚步。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到宴会厅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了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宴会厅二楼的VIP包间里,温以宁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她的脚踝上缠着一条看起来很像绷带的白色布条——她自己缠的,缠得很仔细,像一个精心准备的道具。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光标停在了一个视频文件上。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优美的、残忍的弧度。

      “念念,”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甜得像蜜糖,“我说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主舞台上的大屏幕开始播放傅氏集团的年度宣传片。这是晚宴的固定环节,每年都会播放,内容是公司过去一年的成就和新一年的规划。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大家举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屏幕,继续聊着天。

      宣传片播完了。屏幕暗了下去。

      宾客们收回目光,继续喝酒交谈。但屏幕没有完全暗下去,三秒后,它又亮了。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傅氏集团的logo,而是一段画质清晰的视频。视频里,一间装修奢华的卧室,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正在低头系扣子。她穿着一件男式的白色衬衫,衬衫太大了,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衬衫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头来,脸正对着镜头。

      是沈念。

      视频里,沈念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疲惫。她系完扣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的方向——但她不是在看向镜头,她是在看向门口。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睡袍,头发也是湿的,显然是刚洗完澡。他走到沈念面前,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傅司珩。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震撼性的,像一颗炸弹在密闭的空间里爆炸,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被冲击波击中了,张着嘴,瞪着眼,手里举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忘了喝,忘了放下,忘了呼吸。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那是……傅总和那个秘书?”

      “天哪,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看房间好像是傅总以前的别墅……”

      “所以那些传言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过?”

      “那个秘书不是整容成温小姐的样子吗?怎么还有这种视频?”

      “这谁放的?这不是砸场子吗?”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画面切换了,变成了另一段——同一间卧室,不同的时间。窗帘透进来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明亮的白色,应该是白天。沈念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往脸上涂护肤品,动作很轻很慢。傅司珩从身后走过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是那种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笑。她偏过头,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画面定格在这一帧,停了整整三秒。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你们看她的脸,和温小姐真的好像啊……”

      “所以真的是她整容成温小姐的样子去勾引傅总的?”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人家正牌女友回国了,她还赖着不走?”

      “温小姐真可怜,好好的男朋友被这种人盯上了,现在还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看到这种画面……”

      沈念站在角落里,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这段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不知道那间卧室里有摄像头。她不知道是谁拍了这些,不知道是谁在今天、在这个场合、在所有人面前,把这段视频放了出来。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名字,像烙铁一样烙在她的意识里,滚烫而清晰。

      温以宁。

      是温以宁。

      她终于明白了。让她送文件是借口,让她留在宴会厅是安排,这段视频是精心准备的武器。温以宁要把她和傅司珩之间的关系曝光在所有人面前,但不是为了揭穿什么真相,而是为了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择手段的、整容上位的、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温以宁才是傅司珩的正牌女友。她是从小青梅竹马的初恋,是傅司珩等了三年的人,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傅太太。而沈念,一个长得像温以宁的秘书,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女孩,出现在这段视频里,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爬上了傅司珩的床。

      不会有人去想她和傅司珩在一起三年了,不会有人去想她在温以宁回国之前就住在傅司珩的别墅里了,不会有人去想这段关系开始的时候温以宁远在国外。人们只相信他们眼前看到的——一个整容成白月光的替身,在正牌女友回国后还不死心,用曝光私密视频的方式试图上位,顺便把脏水泼到温以宁身上,让大家以为温以宁才是小三。

      高。实在是高。

      沈念站在那里,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涌的、让她浑身战栗的愤怒和悲凉。她想冲上去关掉屏幕,想对着所有人喊“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们这段关系不是她开始的,是傅司珩先找上她的,是傅司珩先让她住进他家的,是傅司珩先把她当作替身的。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她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人,在傅氏集团的年会上,在满堂的商业名流面前,她一个小小的秘书,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屏幕终于暗了。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在看沈念,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身上。有人在看主桌——傅司珩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香槟,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沈念身上。

      那目光沈念见过很多次了。在球球丢了的时候,在聊天记录曝光的时候,在项链出现在她抽屉里的时候,在温以宁被烫伤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但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沈念从未见过的、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的眼神。

      他朝她走过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傅司珩穿过宴会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重到沈念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紧缩。他走到沈念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等傅司珩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怎么处置这个“不要脸的小三”。

      “这是你放的?”傅司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念能听见,但那种低不是温柔的低,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声闷雷的那种低。

      沈念摇头,嘴唇在发抖:“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傅司珩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半度的提高像一记耳光甩在沈念的脸上,“这段视频是在我房间里拍的。那个房间只有你和张妈能进。你觉得我会相信是张妈拍的?”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温以宁”,但这个名字刚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她就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温以宁的名字,傅司珩会更愤怒。他会觉得她不仅做了这些事,还在污蔑以宁。她在这个局里,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没有放过这段视频,”沈念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而平静,“我甚至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摄像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拍到这些画面。”

      傅司珩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沈念看着他的眼睛,也看了三秒。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冷得让人无法呼吸。然后傅司珩移开了目光,他的下巴肌肉绷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咽下的东西。

      “跟我出来。”他说。

      他转身朝宴会厅的侧门走去。沈念跟在他身后,穿过侧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暧昧。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小型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傅司珩走了进去,沈念跟了进去。

      门关上了。

      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宴会厅里的喧嚣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傅司珩站在会议桌的一端,背对着沈念,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沈念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念以为这个房间里只剩下壁灯嗡嗡的电流声了。

      “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傅司珩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傅氏的股东,董事会的元老,江城半个商业圈的人。他们都在看那段视频,都在看我的笑话,都在看以宁的笑话。”

      他转过身来,沈念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的空洞。那种空洞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

      “以宁现在一个人在别墅里,”他说,“她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等她知道了,她会有多难过,你想过吗?”

      沈念想说“她知道的,这段视频可能就是她放的”,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傅司珩朝她走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念从未听过的疲惫,“三年前我在医院走廊上看到你,你跪在那里,那么可怜,那么无助。我想帮你,我以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单纯的、值得被帮助的人。”

      他又走近了一步。

      “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把以宁的狗弄丢,害它断了腿。你把她推到玫瑰丛里,让她扭伤了脚。你给她吃她过敏的东西,让她差点死掉。你拿热水烫她的手,让她疼了好几天。”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沈念看不明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着的情绪。

      “现在你又把这段视频放出来,”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那个“又”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念的心上,“你知道这段视频放出来之后,以宁会被别人怎么想吗?别人会以为她是小三,以为是她插足了你和我。你是在毁她的名声,毁她的一切。沈念,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沈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没有”,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疲惫。她已经不想解释了,不想争辩了,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努力了。

      “我说了,不是我放的,”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无所谓了。”

      傅司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和眼睛下面的乌青,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但他把那疼痛归结为愤怒,归结为失望,归结为任何一种与“在乎沈念”无关的情绪。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你知道那段视频如果传出去,傅氏的股价会跌多少吗?你知道那些董事会的老头子会怎么看我吗?你知道以宁的名声会毁成什么样吗?”

      沈念没有说话。

      “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对吧?”傅司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念从未听过的、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认的语气,“你只在乎你自己。你只在乎你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沈念抬起头看着傅司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而分明。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逆着走廊惨白的灯光,问她“需要帮助吗”。那个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但没有现在这种冷。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现在这种空洞。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个伸出手救她的人,会在三年后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傅司珩,”沈念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你要怎么惩罚我?”

      傅司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打开门,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几秒钟后,一个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服务车走了过来,车上放着一桶冰水和几条白色的毛巾。

      傅司珩接过冰水桶,拎着桶把手,把桶提起来,悬在半空中。

      “你不是喜欢站在大家面前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不是喜欢让所有人看到你和我的关系吗?那你就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看,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把冰水桶倾斜,冰凉的水从桶口倾泻而下,浇在沈念的头上。

      水是冰的,冰得刺骨。沈念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冰水从她的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的脸,流过她的脖子,流过她的肩膀,浸透了她的白色衬衫。衬衫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她瘦削的身体在水渍中若隐若现。她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一个刚从河里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狼狈得不像一个活人。

      她抬起头看着傅司珩,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他不想再看第二眼的东西。

      沈念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的眼泪像是被冻住了,和那些冰水一起凝固在眼眶里,流不出来。她站在会议室中央,浑身湿透,水珠从发梢滴落,滴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她没有擦脸上的水,没有擦身上的水,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雕像。她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听到傅司珩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笃笃笃笃,一下一下地,像某种倒计时,滴答滴答地数着她还剩多少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间会议室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她的身体在发抖,从里到外地抖,牙齿打着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背上的伤口被冰水浸透之后疼得更厉害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敲打她脊背的疼痛。她把掌心覆在小腹上,试图用那只冰凉的手给那个小小的生命一点温暖。

      宝宝,没事的,妈妈没事的。她这样在心里说着,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连动一下都困难。

      她终于动了。她慢慢地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包里的东西大半都湿了,手机屏幕上有水雾,擦了一下才能看清。她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往旁边让了让。沈念走进去,站在角落,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的、脸色惨白的、狼狈到极点的人,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酒店大堂里的人不多,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几个穿着晚礼服的女士侧目看了她一眼,交头接耳地说了什么,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沈念低着头,快步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她整个人像被刀割一样。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市第一人民医院。”沈念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本来不打算去医院的。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别墅收拾东西,然后去机场,离开这个城市。但她上车之后,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抽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慢慢拧着一把无形的刀的疼痛。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和头发上未干的水混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布料传到皮肤上,她能感觉到那个微小的生命还在——它还在,但它很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弱。它的跳动不再是那种有力的、有节奏的搏动,而是一种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摇曳。

      沈念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小生命说:再坚持一下,妈妈马上就到医院了,我们让医生看看你,你不会有事的。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沈念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再次灌进来,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车门站稳,一步一步地走向急诊大楼。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照得她的脸像一张纸。她走到挂号窗口,用发抖的手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医保卡,声音沙哑地对窗口里的护士说:“挂急诊,我……我肚子疼。”

      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和惨白的脸色上停了一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先去妇产科急诊,在三楼,电梯在那边。”沈念接过挂号单,转身朝电梯走去。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小腹就疼一下,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的身体里挣扎,在用最后的力量告诉她:妈妈,我还在,你快点,你快点。

      电梯到了三楼。妇产科急诊的走廊里坐着几个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焦急等待的家属。沈念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一个浑身湿透的、脸色惨白的、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手里攥着挂号单,站在走廊中央,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幽灵。

      “沈念?”护士叫了她的名字,把她带进了一间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看到沈念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示意沈念坐到检查床上。“哪里不舒服?”女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

      “肚子疼,”沈念说,“小腹这里,从下午开始疼,越来越厉害。”她的手还覆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保护什么。

      女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开了B超单。沈念拿着单子去了B超室,躺上检查床的时候,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B超医生在她的小腹上涂了耦合剂,冰凉的探头贴上去,在皮肤上滑动。沈念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里积了一些灰,光线透出来的时候朦朦胧胧的,和她房间里那盏灯一模一样。

      B超医生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瞬——但沈念看到了。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缓慢地拧了一下。

      “医生,”沈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还在吗?”

      B超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探头在沈念的小腹上又滑动了几次,盯着屏幕上的影像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探头,摘下了一次性手套。“你先穿好衣服,去诊室找医生。”

      沈念坐起来,用纸巾擦掉小腹上的耦合剂。她的手在抖,纸巾在手里晃来晃去,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她穿好衣服,走出B超室,回到诊室。女医生已经看到了B超结果,屏幕上显示的影像沈念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女医生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在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见过,在医院走廊的医生脸上见过,是一种“很抱歉,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的表情。

      “沈念,”女医生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她的心,“B超显示,胚胎已经没有胎心了。按照孕周推算,应该是在四十八小时内停止发育的。我们诊断是难□□产,需要尽快做清宫手术。”

      沈念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听着女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接收到了信号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机器,安静地、空洞地坐在那里。

      “你的身体状况很差,背部有严重的软组织感染,体温三十八度七,有明显的感染指标升高。这可能也是导致流产的原因之一。”女医生翻着她的检查报告,声音平稳而专业,“我们需要先给你抗感染治疗,然后安排手术。你现在需要住院。”

      沈念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住院部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换上病号服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那张窄窄的病床上的。她只知道当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和别墅里一模一样的吸顶灯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的哭。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浸湿了枕头。

      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多天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拥有的小生命,没有了。她在储物间里被关了三天三夜的时候,它在。她在太阳下站了六个小时的时候,它在。她在冰桶下被浇透的时候,它也在。它那么顽强,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来,但它还是没能撑住。

      她把手覆在空荡荡的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微弱的跳动,没有温暖的搏动,只有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住着两个孕妇,都是来做产检的,身边有丈夫陪着。左边床位的丈夫正给妻子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着什么笑话,妻子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别逗我了,我肚子要抽筋了”。右边床位的丈夫在给妻子按脚,妻子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的笑,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沈念躺在中间的那张床上,没有人给她削苹果,没有人给她按脚,没有人在她耳边说笑话。她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杯水都没有。她按了呼叫铃,等了好一会儿,护士才匆匆赶来。“怎么了?”护士问。“我想喝点水。”沈念说。护士帮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匆匆走了,去忙别的病人。

      沈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她握着杯子,看着左边床位那对夫妻的笑闹,看着右边床位那对夫妻的温馨,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坐在这个世界的角落,看着别人的幸福,而她的幸福,她的孩子,她的一切,都已经被收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躺在医院里、一个人喝着那杯温水的时候,傅司珩正坐在温以宁的床边。

      别墅里,温以宁的房间灯火通明。傅司珩从晚宴回来后就直接去了温以宁的房间,她在哭,从他在宴会厅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视频的事之后,她就一直在哭。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鼻子红红的,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司珩,我不知道那段视频是谁放的,”温以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颤音,“但是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他们都会以为是我在故意曝光这些……他们会以为我是小三,以为是我插足了你们……”

      傅司珩坐在床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到和几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拎着冰水桶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不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我会处理好的。我会发声明,说那段视频是被盗取的,不是任何人故意放出来的。不会有人误会你。”

      “可是念念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温以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回国了,我没有想抢走你,我甚至跟她说我可以离开的,只要你开心……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傅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到“念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又疼了一下。但他把这疼痛归结为对温以宁的心疼,归结为对沈念所作所为的愤怒,归结为任何一种与“在乎”无关的情绪。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她……变了。”

      他本来想说“是她太偏执了”,但“变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变了?从什么变成什么?沈念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他记得她刚来傅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复印机都不会用,但她学得很快,加班到凌晨也不抱怨,第二天早上还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手里端着他要的冰美式。她给他煮了三年的咖啡,从来没有一天断过。她记得他所有的习惯,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开会前需要喝温水,记得他失眠的时候喜欢听某种特定的白噪音。

      她是什么时候“变”的呢?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他一直没看清?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司珩,你能不能今晚留下来陪我?”温以宁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我害怕,我怕一个人待着。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人在议论我,说我是小三……”

      傅司珩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

      他脱了外套,在温以宁身边躺了下来。温以宁靠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攥着他的衬衫衣角,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孩子。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他的动作很熟练,因为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哄温以宁入睡的。

      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因为他太累了——晚宴上的风波,公关团队的紧急会议,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的电话轰炸,温以宁的眼泪,沈念站在会议室里浑身湿透的样子。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头疼欲裂。

      但他的手在碰到温以宁后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沈念的后背。她那天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他让她去洗澡换衣服,他没有多看,但他注意到她穿了一件高领的长袖连衣裙,把脖子和手臂遮得严严实实。现在想来,她是在遮什么?遮那些伤吗?那些伤好了吗?

      他的手停在温以宁的后背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以宁需要你,你在这里,你陪着以宁。沈念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而在他闭眼的时候,沈念正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左边床位的夫妻已经安静了,丈夫在陪护床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右边床位的夫妻也在睡,妻子枕着丈夫的手臂,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平稳而安宁。

      沈念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两对夫妻。她的背碰到床垫的时候,那些伤口被挤压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一缩。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着,把膝盖蜷起来,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她把掌心覆在空荡荡的小腹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把手放在那里,好像那个小生命还在,好像她还能感觉到它微弱的跳动。

      她想起傅司珩。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想过她?他知不知道她躺在医院里?他知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没有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来。因为温以宁哭了,因为温以宁需要他,因为温以宁才是那个他愿意花时间去陪伴、去安慰、去保护的人。而她,沈念,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工具,一个在需要的时候被召来、在不需要的时候被丢弃的物品。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沈念做了清宫手术。

      手术很快,麻醉之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病房里了。护士给她量了血压,测了体温,挂上了点滴。消炎药一滴一滴地滴进她的血管里,凉凉的,从手臂一直凉到心脏。

      “术后要注意休息,”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一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同房。饮食清淡一些,不要吃生冷辛辣的东西。如果有发热或者腹痛加重,随时联系我们。”

      沈念一一记下,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让护士愣了一下的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护士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病历:“你背上的感染还需要继续抗感染治疗,至少还要住三天。而且你刚做完清宫手术,需要观察。”

      三天。她还要在这里住三天。

      护士走了以后,沈念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像棉花糖一样轻盈。楼下有一个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有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宝宝,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小风车,风一吹就呼呼地转。

      沈念看着那个宝宝,看了很久。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傅司珩发来的消息:“你昨晚没回来?去哪了?”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在医院。”

      发完以后她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没有再看。她不想解释为什么在医院,不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不想听到他的回复。她只是回答了问题,就像她这三年里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一样——简洁,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

      几分钟后,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哪个医院?”

      沈念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没有回复之后,傅司珩又发了两条消息。“沈念?”“你看到消息回一下。”然后他放下了手机。他正在陪温以宁吃早餐,温以宁今天心情好了很多,正在给他讲球球昨晚的趣事,说球球半夜醒了,用那只没受伤的爪子扒拉她的手,要她摸摸头。傅司珩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温以宁的杯子里加了牛奶。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没有再看。

      第三天,沈念从医院后门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瞌睡。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那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衣服有些大了,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子。她的包里装着出院小结和一些消炎药,行李箱寄存在医院的小卖部里,她去取了,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到她出来,竖起尾巴跑了。沈念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远处早餐铺飘来的豆浆的香味。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朝巷口走去。

      她没有回头。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机场。在机场的自助取票机上,她打印了登机牌,托运了那只二十寸的行李箱。她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看了她的身份证,又看了她的脸,大概是觉得照片和本人不太像——她比照片上瘦太多了,瘦到连脸型都变了。

      她在候机大厅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慢慢地升起来,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条跑道,照得落地窗一片辉煌。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傅司珩的消息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的那条“你看到消息回一下”,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她在医院里做了清宫手术,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没有了,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不知道她左边的床位有丈夫削苹果、右边的床位有丈夫按脚、而她连一杯水都要按呼叫铃才能喝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沈念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候机大厅的垃圾桶里。然后她拿着登机牌,走向了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张灰蓝色的地图。沈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滑进了鬓角里。

      再见了,江城。再见了,傅司珩。再见了,那个从未被爱过的自己,和那个还没有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而在她飞上三万英尺高空的时候,傅司珩正坐在别墅的餐厅里,陪着温以宁吃早餐。温以宁今天心情很好,说球球的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在花园里跑几步了。傅司珩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给温以宁的杯子里加了牛奶。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看到消息回一下”,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告诉自己,沈念大概是在忙,大概是在医院,大概是手机没电了,大概是有很多种可能。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担心她,她是一个成年人了,她能照顾好自己。他告诉自己,他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以宁,以宁需要他,以宁的手背还没完全好,以宁的心情才刚刚好转。

      他告诉自己这些的时候,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又疼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忽略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念已经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不会出现在别墅里,不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不会出现在任何他找得到的地方。她会从傅司珩的世界里消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而那个闷闷的、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胸口的东西,会在未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深,越来越疼,直到有一天,他会发现那根刺的名字叫“沈念”。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沈念已经在另一个半球开始了新的生活,久到她的身边有了另一个人,久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沈念还在飞机上,窗外的云层厚厚的,白得像棉花。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没有傅司珩,没有温以宁,没有鞭子,没有冰水,没有手术室里刺眼的无影灯。梦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很温暖的小生命,依偎在她的怀里,轻轻地、慢慢地呼吸着。她抱着它,在梦里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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