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火锅桥头面》夏金桂

1、第 1 章 李寂川起床

　　李寂川起床不用闹钟。每天七点，他都会被一束固定角度的阳光唤醒。窗帘除了定期拆下来清洗，没人敢碰。缝隙的尺寸和位置，追着四季晨光方向，精心算过。
　　父亲失踪前习惯这样叫他起床——拉开一条缝，让阳光射进来。

　　上班路上穿过街心公园，李寂川又看到了流浪的一家三口。这里是藏在CBD的老旧居民区，几十栋苏式红砖小楼在风雨中□□了六十多年。

　　没记错的话，那家人栖身在街心公园有半个月了。他们吃的是好心朝阳群众送来的饭菜，睡在公园凉亭里的木板凳。居委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派人协调过几次，但至今没搞出个安置方案。
　　有人说他们是上访的，也有人说他们在老家犯了事，出来躲一阵。

　　一家三口中的父亲四十出头，浓眉小眼，嘴里永远叼着一截烟屁股，多半是在地上捡的；母亲似乎永远在默默淌眼泪，两眼肿成金鱼。
　　夫妻俩的儿子此刻正背对着人流站着，手拿一枝柳条对着空气抽来抽去，以此发泄青春期男孩的过剩精力。

　　十月底，刚下过一场雨，真够冷的。李寂川抿紧风衣领口往前走，路过男孩身边时，不由得侧头看了他一眼。正巧男孩也转过头来，李寂川目光落在那张让人惊艳的脸上。

　　男孩约莫十七八岁，穿了一件看不清原色的破夹克，敞着怀，夹克袖子有些短，露出一小截手腕，显得轻狂又寒酸。朝阳斜铺在男孩脸上，照得他皮肤上的小绒毛清晰可见，像颗一戳就破的水蜜桃。看他很久没理发了，男孩柔软的头发垂下来盖住眉毛，又在睫毛处停住，恰到好处地露出他卷翘的睫毛和深褐色瞳孔。
　　男孩好看得让李寂川心里动了一下，随即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跟他爸妈一点都不像，不会是抱养的吧？”李寂川暗自嘀咕。

　　沿着勾人口水的辛辣气味往前走几米，李寂川在香气源头停下，他抬头看看那个挂了十几年的橡木招牌——神仙火锅——到家了。
　　林大厨正在门口吸烟，看见李寂川回来了，连忙扔掉烟头迎上来。李寂川跟他打过招呼，脚步轻快地上了二楼，钻进后厨。他脱掉风衣递给林大厨，挽起衬衫袖子，再系上围裙，俨然一副家庭主夫的温和模样。林大厨笑眯眯地站一旁看李寂川认真洗手，猜想他今天心血来潮要开发什么创意菜品来。

　　李寂川手起刀落，把一颗笋从中间刨开，再切块。可惜刀工不好，笋块大小不一，林大厨偷偷皱眉，有点心疼那根笋。忽然听见老爷子在厨房门口喊：“寂川，快出来帮爷爷抬东西！”
　　林大厨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别浪费食材了。

　　李寂川出来一看，老爷子像母鸡护崽似的，双臂搂住一个放在楼梯口的漆木箱子。那箱子看起来有年头了，红漆斑驳，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

　　李寂川弯下腰，刚要把箱子抱起来，就被老爷子敲了一下脑袋：“你小心点，这可是我托人从费县老家带过来的宝贝。”
　　李寂川配合地“哦”了一声，稳稳抱住木头箱子走楼梯上了三楼。

　　这栋小楼是李寂川的父亲李岳年轻时置办的，不高，只有三层，但是很长。楼龄比李岳还大，是附近的地标性建筑，传说曾经是侵华日军在此建立的一个指挥处。日军撤离后被一个曹姓商人买下，故名曹家楼。四九年建国后曹家楼收归国有，后来易主李岳，但是曹家楼这个名字从没改过。

　　CBD这个寸土寸金的地界，小楼租金很高。一楼分租给几个商户；二楼整层是李家经营的火锅店；三楼左侧租给一家牙科诊所，右边是李寂川的家，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李岳资产成谜，除了一些参股的公司、承包的矿山和山林外，最值钱的当属二环里一套占地千平的四合院。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个火锅店视如珍宝。即便后来购置了多处豪宅，他却一直坚持住在火锅店楼上，不搬家。

　　李寂川刚要迈进爷爷的卧室，身后就传来老爷子洪亮的声音：“等等！把这个放你爸房间。”
　　“为什么放那里？”李寂川不解地问。
　　“你爸房间朝北，凉快。”
　　“爷爷，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
　　老爷子嘿嘿一笑，胡子翘老高，故作神秘。
　　李寂川踏进父亲房间第一步，恍惚感袭满全身，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到桌前把箱子放下。祖孙俩平时很少来这个房间，他们尽量使房间保持原样，又刻意遗忘这里。
　　李老爷子坐上摇椅，指挥李寂川把箱子打开。
　　万万没想到，里面居然只有一坛泡菜。

　　轰隆一声，雷把天空劈成两半。
　　外面一重重乌云倾压过来，外面树枝被风吹得乱拍窗户，老爷子忙把半开的窗户关严。边关窗边念叨：“公园那一家三口怪可怜的，今晚这场大雨可怎么熬啊......”
　　李寂川出了门，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墙壁上的光影发呆。刚才快速离开，只是因为他不想在父亲的房间久留。现在听到爷爷自言自语，他思绪也不由得飘到流浪的一家三口身上。
　　“人各有命，无家可归的人那么多，我帮得过来吗？”李寂川自我安慰。他回到厨房，系上围裙，对着那两半安静躺在菜板上的竹笋发呆，完全没了刚才的兴致。一阵烦躁从心底涌上来，李寂川把刀往案板上一扔——不做了。
　　他快步走到储藏室，翻出野营用的帐篷和防潮垫，让火锅店前台送到公园凉亭去，并叮嘱不用还了。到此，李寂川心里才舒坦了许多，有种“事了拂衣去”的行侠畅快。

　　回到房间，李寂川百无聊赖，又想起爷爷郑重其事抱回来东西，好奇心驱使他重回父亲房间一探究竟。其实，让他感兴趣的并不是那坛泡菜，而是装泡菜坛子的木箱。
　　箱子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箱子正面刻画了几个捉迷藏的幼童，肥嫩脸蛋娇憨可爱，侧面则雕刻了常见的龙凤图案。看样子是民国旧物，不算稀罕玩意，市场价千元左右。只是他左思右想，怎么也回忆不起与这个箱子有关的任何过往。

　　窗外狂风卷着枝条死命拍打玻璃，密集的雨点砸下来，顺着玻璃往下淌，视线很快就模糊了。北京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去送帐篷的前台还没回来，李寂川坐不住了，抓起一把伞就下了楼。

　　一楼大门刚打开，雨水就猛灌进来，鞋子和裤腿被瞬间浇透。刚要迈步，就看到前台撑伞回来了，李寂川放下心来，准备上楼。

　　忽然又想到帐篷是单层的，杆子也很细，犹豫了一下，转身出门走进雨里。雨大得伞根本罩不住，雨水顺着他的领口往里灌，冷得他直缩脖子。隔着雨帘，他看见了那顶帐篷。橘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还行，没倒。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很细的叫声。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活的。

　　一个人蹲在垃圾桶后面，撑着伞，伞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李寂川只能看见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和一只伸向垃圾桶底下的手。那只手里攥着一只猫的脖子，猫很小，白底黑花，被掐着发不出声音，只有尾巴在拼命甩。

　　“干什么呢！”李寂川大喊了一声。
　　那人吓了一跳，手一松，猫掉在地上，连滚带爬钻进垃圾桶底下。那人站起来，伞檐压得很低，李寂川只看见一个下巴和一双慌张的眼睛。然后那人转身就跑，脚步溅起一路水花，很快消失在雨里。

　　李寂川没追，他更担心猫。把伞扔在一边，探手去够垃圾桶底下的猫。猫不出来，他就一直蹲着，雨把他的后背浇透了。过了很久，猫自己出来了。它蹭了蹭李寂川的手指，舔掉上面的雨水。李寂川把它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在发抖，但没有叫。
　　李寂川把猫咪裹在怀里，朝着街角的宠物医院跑去。
　　小猫命大，救回来了，被留在宠物医院住院治疗。

　　昨晚那场大雨洗净了曹家楼上方的一片天，李寂川睡醒就靠在床头看书，连被窝都没出。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没事的时候，就在床上赖到中午才慢悠悠起来。
　　看了一会书，困意缠上他，便想睡个回笼觉。刚拍平枕头躺下就听见一阵敲门声，他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
　　是对门牙科诊所的护士小陈。
　　小陈开口问：“川哥，居委会要联合附近商户一起安置小公园流浪那一家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您是出钱啊，还是出力啊？”
　　“我都行，听组织安排吧。”李寂川答。
　　“那好，我给您报上名了。”
　　李寂川送走小陈，回到床上翻来覆去就睡不着了。的确应该妥善安置了，北京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再不安置那三个人非冻死不可。堂堂首都冻死三个流浪者，那不瞬间在媒体上爆炸。

　　有了群众支持，居委会这次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这条街上的商户都拉进一个微信群，号召大家给那一家三口提供零工岗位。住处也解决了，就在居民楼里一间空着的地下室。
　　李寂川再细看，轮到他店里打工的是一家三口中的小男孩，从明年一月开始到三月底结束，一个季度。
　　至此，李寂川才知道小男孩名叫辛凯。

　　这一年的北京特别冷，天气预报说是近二十年来少见的寒冬。辛凯上门报到那天李寂川正好加班，到家的时候已经午夜十二点了。火锅店刚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店里还剩三两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李寂川一进门就撞见一个漂亮的面孔。
　　李寂川认出他了，是辛凯。

　　辛凯跟他招了招手，咧嘴笑一下，接着低头继续擦桌子。李寂川看他把已经相当光亮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不知道除了擦桌子，还怎么证明自己的这家店里是有用的。

　　李寂川觉得这小孩跟两个月前相比胖了一点，脸色也红润许多，头发剪短了露出饱满额头，看来结束了流浪生活，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走过去跟辛凯闲聊：“第一天上班就忙到这么晚，不会觉得店里苛待你吧？”
　　辛凯嘴角上扬，爽快一笑：“没有，老板您肯收留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晚，我听她们说平时十点就可以关门了。”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另外两个正在擦地的女服务员。
　　“嗯，那等会收拾完就快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不着急过来，睡饱了再说。”
　　辛凯笑弯了眼睛：“谢谢老板，我没事，等会我把她们俩送到宿舍就回家睡觉。”他睫毛极长，头顶上的灯光在他脸上映射出颤颤的睫毛影子。

　　第二天是个阴天，阳光没有如约而至，李寂川依然准时在七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