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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初见 我愿意嫁给 ...

  •   1975年,深秋。

      省城革委会大院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绵绵秋雨浸成暗褐色,像一块块陈旧的补丁贴在水门汀地面上。

      顾明珠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脑海,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壶滚烫的水,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斑驳的天花板,石灰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廉价肥皂的碱气。

      这不是她租住的那间单身公寓。

      她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纤细得像葱管,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指节微微变形,指甲总是剪得干干净净,从不涂任何东西。

      “明珠!你可算醒了!”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炸响在耳边,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涤卡外套的女人扑到床边,眼眶通红,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也不活了!”

      妈。

      顾明珠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大脑飞速运转。穿越前的记忆和原主的记忆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翻涌着、激荡着,最终归于一处。

      她想起来了。

      她叫顾明珠,二十一岁,省城商学院的大三学生,猝死在图书馆。现在她也叫顾明珠,二十岁,省城最大的“资本家”顾家的孙女,父亲顾淮生被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母亲周芸带着她留在省城,住在这栋筒子楼里,靠着街道工厂微薄的收入艰难度日。

      “妈,我没事。”她开口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天然的娇糯,和她前世沙哑的嗓音完全不同。

      周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说“没事”。在她的记忆里,女儿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把枕头砸在地上喊“我不嫁”。

      “明珠,你……”周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知道了吧?组织上的安排。”

      顾明珠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

      原主的记忆里,这件事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陆远征,二十八岁,战斗英雄,军区最年轻的营长,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组织上“牵线”,要她嫁给这个男人,用婚姻来“改造”她的家庭成分。

      原主哭过、闹过、绝食过,甚至偷偷攒了一瓶安眠药。在她看来,这是奇耻大辱,她是顾家的千金小姐,从小琴棋书画养大的,怎么能嫁给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粗人?

      就在昨天,原主又一次大闹革委会,指着来调解的主任骂了足足半小时,然后一头撞在门框上,昏死过去。

      然后,她就来了。

      “明珠,你要是不愿意,妈再去求求主任……”周芸抹着眼泪说。

      “不用了。”顾明珠说。

      周芸再次愣住。

      顾明珠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细雨如丝,院子里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秋雨的气息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嫁给陆远征。

      在前世,她读过不少这个年代的小说,知道这种“成分不好”的女人嫁给军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庇护,意味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身份,意味着不用被下放到农村去挑粪、去挖河、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至于那个男人是粗是细、是俊是丑,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我嫁。”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周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有些陌生,以前那个骄纵任性的明珠,似乎被那一撞撞没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栋筒子楼都知道了:顾家那个娇小姐,居然同意嫁给陆营长了。

      三楼拐角住着的王桂花第一个发表高见:“装的呗!资本家的小姐,最会演戏了。等嫁过去,有她哭的时候。”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

      没有人看好这桩婚事。

      顾明珠不在乎。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收拾那间逼仄的婚房。

      说是婚房,其实就是陆远征原本那间单人宿舍,十来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柜。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白底红字,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她把被褥拆下来洗了,晾在走廊里。又把窗户擦了一遍,玻璃上的灰垢擦掉之后,光线透进来,屋子亮堂了不少。

      最后她从原主的箱子里翻出一块碎花布,裁了裁,铺在三屉桌上当桌布。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周芸端来一碗白菜豆腐汤,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他什么时候来?”

      “谁?”

      “陆远征。”

      周芸的表情变得微妙:“主任说,今天傍晚到。”

      顾明珠点点头,没再问。

      雨一直在下。

      傍晚五点半,顾明珠站在窗前,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院门口走进来。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往下淌。他走路的姿态带着军人的挺拔和利落,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

      近了,她看清了他的脸,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像刀削一样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面容冷峻得像石头刻出来的。

      和原主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比记忆里更……鲜活。

      陆远征走到筒子楼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顾明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个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敲门声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轻叩,而是干脆利落的三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周芸去开的门。

      “阿姨。”陆远征站在门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

      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往下滴。但他站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杆枪,眼神沉稳而克制,没有往屋子里乱瞟。

      “小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周芸有些局促地招呼他。

      陆远征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把脚上的解放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外,然后穿着湿袜子走了进来。

      顾明珠站在三屉桌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姜茶。

      这是她刚才让周芸煮的。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似乎不带任何情绪。

      “顾明珠同志。”他先开口,语气公式化,像在做工作汇报,“我是陆远征,军区独立营营长。”

      “陆同志,你好。”她轻声说。

      然后她走上前,把那杯热姜茶递了过去。

      “喝口姜茶暖暖身子吧,淋了雨容易着凉。”

      她的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周芸瞪大了眼睛,陆远征微微皱眉,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娇小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人。

      他预想过一百种见面的场景。

      她哭。她闹。她指着他的鼻子骂“泥腿子”。她把东西砸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我不嫁”。他甚至做好了被她扇耳光的准备。主任事先提醒过他,这姑娘脾气大得很。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递给他一杯热姜茶。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搪瓷缸。

      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而她的手,白嫩细腻,指尖微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陆远征垂下眼睛,把搪瓷缸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姜味很浓,放了红糖,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明珠微微一笑,退后一步,重新站到三屉桌旁边。

      接下来的对话,更像是一场谈判。

      陆远征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组织上安排这桩婚事,他个人表示服从。婚礼定在下周六,在军区大礼堂举行,简朴隆重,不请客不收礼。

      婚后她可以继续住在现在的房子里,也可以搬到他的宿舍,如果她愿意的话。

      他每说一句,都看着她的眼睛。

      顾明珠一一应下,没有提任何要求。

      这让陆远征有些意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顾明珠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映着昏黄的灯光,水润润的,像两汪清泉。

      “我知道。”她说,“陆同志是好人。”

      陆远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好人?

      他活了二十八年,被人叫过“英雄”,叫过“模范”,叫过“铁面无私”,还从没有人用“好人”这种软绵绵的词来形容他。

      他别开视线,把搪瓷缸里的姜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穿上鞋,说了句“下周六我来接你”,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着顾明珠的手,眼眶又红了:“明珠,你要是受委屈了,一定要跟妈说。”

      顾明珠摇摇头:“妈,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周芸不解地看着她。

      顾明珠没有解释,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

      楼下的雨幕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扇窗户。

      隔着雨帘和玻璃,两个人的目光似乎对上了。

      只一瞬,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雨夜里。

      顾明珠放下窗帘,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服从组织安排”,心里未必没有抵触。但他的教养、他的责任感和他的正直,让他做不出欺负弱女子的事。

      而且——

      她想起他腰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陈年伤疤,想起他说“我不会强迫你”时微微握紧的拳头,想起他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眼。

      这个男人,没那么简单。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顾明珠把那件他忘了带走的军大衣叠好,放在床尾。

      深秋的夜晚凉意渐浓,她裹着薄被躺在那张硬板床上,闭上眼睛。

      下周六,就是婚礼了。

      *

      第二天一早,顾明珠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找出原主的针线盒,把那件军大衣上崩开的一粒扣子缝好了。

      然后她把大衣挂在门后最显眼的位置,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

      王桂花正好也来打水,看见她围着一件军大衣忙活,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还没过门呢,就开始伺候上了?”

      顾明珠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脸,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王大姐早。”

      没有反驳,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不自在。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王桂花憋了一肚子的话,愣是没处说,哼了一声走了。

      顾明珠端着粥回到屋里,看见周芸欲言又止的表情,轻声说:“妈,别担心,我有分寸。”

      周芸看着女儿安安静静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这桩婚事,真的没有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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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你和我弟不合适》 新文连载,阶段性1V1,明艳毒舌的刺头女主X白切黑清冷哥哥X热情开朗的绿茶弟弟。求收藏,么么哒。 《和双胞胎兄弟情陷修罗场》 已完结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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