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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刀叉与琴键 ...

  •   许砚知探访的由头,是“答谢”。
      “上回除夕夜,多亏沈先生——那碗陈皮红豆沙,我们家嘉则惦记了好久,说是在巴黎没吃过那么地道的。”电话里,许砚知的语气轻松熟稔,仿佛与沈予存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不知予存你明天晚上是否有空?我和嘉则做东,务必赏光,让我也尝尝那传说中的甜汤,顺便……我那儿还有两瓶不错的波尔多,朋友送的,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理由给得周全体贴,既抬举了沈予存的手艺,又巧妙地将一顿饭局包裹在“答谢邻居关照堂妹”的礼貌外衣之下,让人难以拒绝。
      沈予存握着手机,站在自己堆满文献的公寓窗前,望着楼下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许砚知的话语通过电波传来,清晰,温和,无懈可击。他能感受到那温和之下,属于外交官特有的、不着痕迹的掌控力。这顿饭,绝非简单的“答谢”或“请教”。
      “许先生客气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举手之劳。明天晚上我有时间。”
      “那就这么说定了。地点我让助理订好,稍后发给你。嘉则那边,我会通知。”许砚知笑道。
      于是,周五傍晚,三人坐在了十六区那家需要预订的传统法餐馆里。胡桃木的装饰,暗金色的灯光,空气里醇厚的食物香气,构成了一个看似温馨妥帖的社交场景。
      许嘉则今日穿得很素雅,米白裙子,珍珠耳钉,在暖光下有种柔和的、易碎的美。她似乎听得很专注,但握着刀叉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
      餐点过半,许砚知将餐巾铺在膝上,姿态放松,仿佛闲谈般将话题引向了更私人的领域。
      “嘉则明年夏天就毕业了吧?时间过得真快。”他抿了一口红酒,看向堂妹,眼神是兄长式的温和,“家里上次通话,伯母还念叨,说你一回去,和陆瑾的婚事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你们两家是世交,知根知底,陆瑾那孩子,能力是没得说,年纪轻轻就在那个位置上,做事极有章法。”
      许嘉则卷意大利面的叉子微微一顿,随即低头“嗯”了一声,脸颊在灯光下泛起浅浅的红晕。
      许砚知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异样,继续用那种谈论公事般的平常语气说道:“就是性子冷了些,不太会表达。不过这也是他们那一行常见的特质,心思深,考虑周全。我听部里前辈提过,陆瑾很会把握机会,步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一样,从入部到外派,再到可能的主管职务,路径清晰得很。照这个势头,或许不出两年,就能争取到调职欧洲的机会了。到时候,嘉则你说不定还能再回巴黎来。”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仿佛这只是个关于职业规划的轻松调侃,与情感无涉。
      “叮——”
      一声极轻微、却因周遭安静而显得突兀的金属刮擦声响起。
      是沈予存手中的餐刀,在切割盘中最后一块牛排时,刀尖在细腻的骨瓷盘上轻轻滑了一下。
      那声音短促,尖锐,与他整个晚上表现出的沉静克制格格不入。
      他立刻稳住了手,动作流畅地将牛排放入口中,咀嚼,吞咽。垂下的眼睑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有离他最近的许嘉则,或许瞥见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以及握着刀柄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在放下刀叉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僵硬。
      “是吗,那很好。”沈予存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透明的杯壁上留下浅浅的指纹,“计划周详,是优点。”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弥补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冰冷的客观,“尤其在那种环境里,清晰的路径依赖和风险控制,往往是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条件。”
      许砚知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随即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巴黎歌剧院即将上演的新剧目。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但许嘉则却觉得,那醇厚的红酒滋味,忽然变得有些涩。陆瑾……那个名字,连同“性子冷”、“步步精心计算”、“调职欧洲”这些被堂哥以职业分析口吻道出的词,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凌,无声地落入她心湖。
      她想起自己长大后与陆瑾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永远得体,永远保持距离,每一次交谈都像经过精心排练,找不到错处,也触不到温度。原来,在旁人眼里,那是“心思深”、“考虑周全”,是“优点”。
      这顿晚餐的后半程,在许砚知的主导下,依旧进行得彬彬有礼。
      沈予存的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或是在许砚知抛出关于巴黎文化生态的话题时,简短地应和几句。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或落在餐厅角落那架默默矗立的旧钢琴上,神情淡漠,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抽离了当下温暖的餐馆,去往了某个需要精密计算却无法计算出答案的难题之中。
      晚餐结束,许砚知有公务需回使馆处理,先行离开
      。沈予存和许嘉则默默走回“新东方”公寓。
      夜晚的街道清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两人依旧隔着那段礼貌的距离,一路无话。方才饭桌上关于陆瑾的谈话,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回到自己那间堆满文献和仪器的公寓,沈予存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陆瑾。
      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这个名字,又加上了“外交部”、“青年干部”、“履历”等关键词。得到的信息有限,大多是官方场合的标准照和程式化的履历介绍,与许砚知所言相互印证。
      年轻,相貌堂堂,毕业于顶尖学府,入部后经历了几次关键且表现优异的轮岗和外派,每一次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晋升路径清晰流畅,没有任何污点或争议。完美得像一份精心雕琢的标本。
      沈予存关掉网页,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桌面,那是他思考复杂算法问题时的习惯动作,此刻却用来分析一个与他人生本应毫无交集的男人。
      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那张完美履历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权衡与舍弃。想知道那“性子冷”之下,是对世情的透彻洞察后的疏离,还是天性如此。更想知道,在那场被双方家族乐见、被当事人精密规划的婚姻里,许嘉则——这个鲜活、敏感、会对着一碗红豆沙怔忡、会在雨夜生病的女孩——究竟被置于怎样的位置?是一个合适的、体面的、有助于稳定后方的“妻子”角色,还是……更多一些?
      以他现有的资源,并非完全无法探查。
      他认识一些在跨境投资和咨询领域消息灵通的人士,或许能通过迂回的渠道,打听到一些非公开的评价或轶事。他参与的科技投资圈,偶尔也能接触到与体制内有些关联的人物。但这样做,意义何在?
      他凭什么?
      心底涌起一股深切的无力,以及随之而来的、尖锐的自嘲。
      他算她的什么人?一个邻居,一个她童年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碎片,一个或许在她看来只是偶尔热心、大部分时间沉默疏离的陌生人。
      他有什么立场,去调查她未来的丈夫?凭那些被时光尘埃覆盖、连她自己都主动或被动遗忘的过往?凭这几个月来,他自己都难以定义、更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关注?
      他甚至想到了远在北京的、母亲的堂伯父,沈怀岷。那位早已退休、却依旧在某个圈层拥有无形影响力的威严长者。当年母亲沈望颐在北京香消玉殒,死因悲剧,香港沈家震怒却碍于种种情势难以直接插手。
      是那位老人,在沉默中动用了他沉淀一生的力量与人脉,对那个间接导致母亲悲剧、且试图掩盖的男人进行了不留痕迹却足够严厉的清算,维护了沈家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也为年幼的他撑起了一片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天空。
      可那位老人已经去世了。
      难道现在,他要为了一个他甚至没有立场去关心的女孩,千里迢迢,去叨扰老人的子女,动用那份沉重而珍贵的人情,去调查一个看似完美无瑕、前途无量的“未来女婿”吗?
      沈予存,你凭什么?你以什么身份去做这件事?朋友?你连“朋友”这个词,都不敢在她面前轻易使用。守护者?你连靠近的资格,都在得知她婚约的那一刻,被自己亲手剥夺了。
      你能做的,最多只是在巴黎剩余的时日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尽可能地让她平安、顺遂。然后,看着她走向那场被家族乐见、被精密计算过的婚姻,走向那个或许能给她“外交官夫人”的荣耀与稳定,却未必能给她理解和温暖的男人。
      至于未来……他睁开眼,望向窗外巴黎沉沉的夜空。未来如何,只有上天垂怜,或许才会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再有那么一丝渺茫到近乎奢侈的交集。可上天,又何曾垂怜过他?又何曾垂怜过他那被雨季带走的母亲?
      胸腔里弥漫开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忧伤。这情绪庞大而无声,沉甸甸地压着,无处排遣。
      他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拿起挂在门后的一串钥匙,轻轻走出了公寓。楼道里感应灯亮起,又熄灭。他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纸张和淡淡防蛀剂气味的、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按下门边的开关,一盏老式水晶吊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照亮了沈怀岫奶奶早年自住的这间公寓。陈设典雅而静谧,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走到客厅角落那架保养得极好的立式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琴凳的皮革有些龟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京,那间同样有着钢琴的、总是弥漫着陈皮红豆沙甜香的客厅。母亲沈望颐坐在琴凳上,穿着柔软的居家衣裙,乌发如瀑,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温柔得近乎透明。
      她弹德彪西,《月光》或是《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音符像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又像南方梅雨季里绵延不绝的雨丝。
      小小的他,和另一个更小的、扎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像黑葡萄的女孩,并排坐在地毯上,仰头听着。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湿润的,温暖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绿……
      那时,未来似乎还很长,长到以为这样的午后可以无限重复。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离散,什么叫死亡,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在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晚餐上,听着旁人用赞赏的语气,谈论她那个“计划周详”的未婚夫,而自己,连切牛排时刀尖滑过盘子的那一声轻响,都需要极力掩饰。
      指尖终于落下,按下一个琴键。是中央C。单薄的音符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陈旧的共鸣,孤单地回荡,然后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他没有再弹第二个音。只是静静地坐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这间装满过往时光的屋子里,像一个被遗落在时光罅隙里的、孤独的音符。
      窗外,巴黎的夜还很长。
      而关于陆瑾的调查,关于那些无望的忧虑,关于母亲湿漉漉的往事,关于那个即将披上嫁衣却对此一无所觉、或许也无力改变什么的女孩……所有纷乱的思绪,最终都沉寂下去,化为指尖下那一个早已消散的、冰冷的回响,和胸腔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无声的呐喊。
      他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等待。等待时间流逝,等待她离开,等待命运或许偶然的、微乎其微的垂怜。在此之前,他必须恪守那道界限,做一个沉默的、合格的旁观者。
      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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