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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德彪西的雨 ...

  •   拜访沈怀岫女士的邀约,是三天后通过一封手写信笺送达的。
      浅米色的直纹信纸,边缘有手工压制的鸢尾花纹样,字是秀丽的小楷,用蓝黑墨水写成,措辞雅致简洁,只说若是得闲,欢迎午后过来喝杯茶,看看她收集的一些“或许对翻译工作有帮助的老东西”。
      信末的地址在十六区另一条更幽静的街道,与“新东方”公寓隔着三个路口,却仿佛隔开了两个巴黎——那边是留学生喧嚷的烟火人间,这边是梧桐掩映下、铁艺大门紧闭的寂静。
      周日下午,许嘉则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五十、穿着整洁灰色衣裙的法国女佣,将她引了进去。
      穿过一条短短的、铺着黑白马赛克地砖的门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光线极好的客厅,朝南一整面落地长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冬日花园——常绿的灌木被修剪成几何形状,石板小径边缘残留着未化的薄雪。室内暖气充足,混合着旧书、蜂蜡和某种清冷花香的复杂气息。
      沈怀岫从内侧的书房迎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深紫绀色的丝绒长袍,领口袖口镶着同色的暗纹滚边,银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低髻,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
      比起在“新东方”公寓里那位随和热情的房东老太太,此刻的她,更像一位久居海外的、身上带着旧时代仕女风范的学者。
      “嘉则来了,坐。”她引着许嘉则走向客厅另一侧,“我这里平时冷清,难得有年轻人愿意来听我这老太婆絮叨。”
      书房比客厅更显幽深。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樱桃木书架,书籍塞得满满当当,中文法文英文交织,书脊的颜色被岁月浸润成深浅不一的褐与黄。
      临窗的位置放着一架保养得极好的三角钢琴,琴身是温润的哑光黑色,琴盖敞开,露出象牙白的琴键。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一张红木大书桌上方,悬挂着许多镶嵌在相框里的老照片。
      许嘉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些照片吸引。
      黑白与褪色的彩色交织,凝固着不同时空的片段。
      有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的船影,背景是六十年代略显疏朗的天际线;有北京胡同里朱红剥落的门扉,阶前坐着穿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少女;更多的是巴黎——凯旋门下的漫步,塞纳河畔的写生,咖啡馆窗边的侧影……人物、风景、建筑,香港、北京、巴黎,三个在地理与历史上都曾深刻纠缠的城市,以一种私人的、情感的方式,在这面墙上交错、并置,无声地诉说着一部家族离散与迁徙的秘史。
      “这些都是家里长辈,还有我自己这些年随手拍的,”沈怀岫走到她身侧,目光掠过那些相框,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人老了,就靠这些影子活着。”
      她的手指轻轻点过其中一张较大的旧照。那是在一间西式客厅里,一架钢琴前,坐着一位极为年轻的女子。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改良旗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缠枝梅,一头乌发烫成那个年代流行的波浪卷,松松地拢在耳后。
      她正侧首看向镜头,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亮,即使在褪色的照片里,也能感受到那种顾盼间的神采与一种……无法完全用美丽形容的、柔韧又略带忧郁的气质。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轻雾笼罩着她。
      “这是我侄女,望颐。”沈怀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她弹得一手好钢琴,最有灵气。”
      许嘉则被那女子的容貌与气质所慑,不由问道:“她……后来一直在北京?”
      沈怀岫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流淌出来的旋律,许嘉则依稀辨得,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并不激昂,甚至有些破碎,音符像一颗颗清冷的水珠,断续地滴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沈怀岫的弹奏技法并不炫技,甚至因年岁而略带滞涩,但那旋律中却浸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潮湿的哀愁,仿佛不是用手指,而是用记忆深处某个雨夜的氤氲水汽在触碰琴键。
      一曲将了未了之时,沈怀岫忽然停住,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她仍望着琴谱,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望颐也最爱弹这首。她嫁到北京前,每次来巴黎看我,总要在这架琴上练很久。她说,德彪西的曲子,像南方故乡总也下不完的梅雨,粘稠的,挣不脱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沈予存端着一个红木茶盘走了进来。茶盘上是一把紫砂壶和两只同色系的品茗杯。
      他今日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越发衬得肤色冷白。看到书房内的情景,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正在弹琴的沈怀岫和站在照片墙前的许嘉则,最后落在那张钢琴前的女子照片上。
      许嘉则注意到,他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他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眼型是很好看的内双,眼皮薄而线条清晰,平时不显,此刻微微垂眸,那双眼皮的褶皱便清晰地显现出来,为那张过于清冷的侧脸,平添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易碎般的柔化痕迹。
      他将茶盘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动作依旧沉稳,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
      “奶奶,许小姐,茶泡好了。”他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其实他该称呼沈怀岫“姑婆”的,但她觉得这样不够亲近,便大手一挥直说叫奶奶算了,反正就是grandma的意思。
      “放着吧,予存。”沈怀岫从琴凳上起身,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孩子……命不好。遇人不淑,所托非人。北京城那么大,雨季那么长,她一个人……”她的话没有说完,摇了摇头,那未尽的语意,比说尽了更令人心头发沉。
      许嘉则的心,被那琴声、那照片、还有沈怀岫这戛然而止的话,搅动得泛起阵阵细密的涟漪。她看着照片上沈望颐那双明亮却似有轻雾的眼睛,下意识地问:“那……望颐女士现在?”
      沈怀岫转过身,不再看照片,也不再看沈予存骤然沉默下去的背影,她的视线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冬日霜雪般的清寒:
      “她啊……留在了北京的雨季里。再也没能回来。”
      “留在了……雨季里?” 许嘉则怔忡地重复。这诗意的、避重就轻的说法,比直接说出“去世”二字,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湿漉漉的悲凉。
      一个那样美丽、会弹德彪西的女子,最终将生命终结在了异乡漫长而阴郁的雨水之中。遇人不淑,所托非人——短短八字,背后是怎样一番不堪的纠缠与绝望?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缓缓爬升。
      不是为了素未谋面的沈望颐,而是为了那句话里揭示的、某种属于女性命运的、冰凉的普遍性。遇人不淑,所托非人……这世间的悲剧,换汤不换药。
      沈予存在沈怀岫说出那句话时,已沉默地转过身,朝书房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甚至有些僵硬,步履却依旧稳定,只是那沉默的姿态,像一尊被骤然封入冰层的塑像,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哀恸、隐忍,还是别的什么,都被死死地压在那片寂静之下,只留下一个轮廓分明的、孤独的剪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紫砂壶口袅袅升起的热汽,在空气中画出虚无的轨迹。德彪西《月光》那未完成的、清冷的余韵,似乎还悬浮在四周,与窗外巴黎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融为一体。
      许嘉则端起沈予存斟好的茶,是上好的冻顶乌龙,香气清冽。温热瓷杯熨帖着手心,却驱不散心头那缕寒意。
      她想起家中父母提起陆瑾时满意的神情,想起陆瑾那张总是略显疏离、让人捉摸不透的英俊面孔,想起那桩在旁人看来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的婚约。
      遇人不淑,所托非人。
      她自嘲地、近乎冷酷地牵了牵嘴角。
      自己大概不至于落到那般境地。陆家是体面人家,陆瑾年轻有为,纵然她对他谈不上多么深刻的爱情,但相敬如宾、安稳度日,总是可以期待的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像这巴黎许多华裔家庭一样,维持一份表面光鲜、内里淡漠的婚姻,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互不打扰。
      总不至于……送命。
      这个念头闪过时,她自己都微微一惊,随即觉得荒唐。
      都什么年代了,哪里就来那么多的生死悲剧。不过是听了一个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悲惨故事,一时感伤罢了。
      可心底那细微的不安,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迟迟不肯平息。她再次抬头,看向墙上沈望颐的照片。
      那个美丽的、眼底有雾的女子,仿佛也在隔着数十年的时光,静静地、哀伤地回望着她。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真的有一场雨,正在遥远北方的那个城市上空,无声地、永无休止地飘落。
      而方才沈予存转身离去时,那双内双眼睛垂下瞬间,眸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碎裂的痛楚,不知为何,也在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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