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至上》霜什

1、第 1 章 回家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跑进昏暗的房间。
　　电话铃声一阵一阵地响个没完，大概过了一分钟还没停。
　　躺在床上的人被吵得有些烦躁，皱起眉头猛地拽起被子盖住了脑袋，看上去压根不想理会。
　　谁知这通电话没有要停的迹象，拼了命地响。大概是被吵得不行，徐彧初使劲掀开被子，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都没看来电人便迷迷糊糊地接了：“喂，谁啊？”语气里还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徐彧初开了一家美术工作室，主要是承接一些展览策划和布景项目。
　　由于是初创公司，团队人也比较少，大部分工作还是得亲力亲为。
　　两个礼拜前突然接到个大单，一个大型画展策划的项目。是大学室友周祺介绍的，两人上大学时关系就非常要好，说是看他工作室没什么生意，替他着急。
　　徐彧初打心里感谢他，为保证方案尽快能给到客户安排落地实施，昨天一直工作到凌晨四点多才到家。
　　洗漱完上床睡觉已接近六点，电话铃响起时也就才早上八点多，徐彧初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是你妈。”电话那头一道女声响起，是徐彧初的母亲李雅。
　　徐彧初听到这四个字，突然惊坐起。他从小就怕他母亲，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敢相信：“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大概一年前，徐彧初跟父母公开出柜后，家里人就和他断了联系。
　　他父母当时听到他说出喜欢男人，并且已经有个交往两年多的男朋友时，像是晴天霹雳一般，根本不敢相信。
　　徐父徐母完全想象不到，从小到大各方面都非常优秀，逢人就炫耀的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他们无法接受。
　　老两口觉得徐彧初丢了他们的脸，又觉得徐彧初简直是有病。活到这个岁数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喜欢同性，还是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口的，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他爸徐永明当时正在气头上，听完脑子也不转了，立刻就扇了徐彧初一巴掌，狠声道：赶紧滚出去，不把这个病治好，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再后来，他父母也不跟亲朋好友提起这个儿子。亲朋好友之间聊天再问起，也只会打马虎眼说徐彧初去外地工作了。
　　李雅听出了徐彧初语气里的不耐烦，怨声道：“我是你妈，打电话给你有什么不对吗。”
　　徐彧初彻底清醒了，随手拿起靠枕垫在后背上，解释：“不是的，妈，我昨天加班了，六点多才睡，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你堂弟国庆准备办婚礼，你抽空回来参加一下。这是家里的大事，你那些工作都先放一边，就这个事，没别的了。”李雅一口气把该说的全说了。
　　徐彧初听后烦躁地揉搓了一下头发，他压根不喜欢这种场合。到时候亲戚之间肯定少不了攀比，不是吹嘘房子车子就是聊家里的孩子。
　　作为一个从小被他爸妈跟亲朋好友各种炫耀的三好学生，到时候肯定又会成为部分人的焦点。
　　徐彧初非常讨厌，加上之前跟父母出柜这事，到时候得多尴尬他都能想象到。
　　“我、我能不去吗？”徐彧初问完就有些后悔，不过这也是真心话，他不想去。
　　“你说呢，你堂弟办婚礼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去，人家到时候会怎么说我们！”李雅像是被他这句话气到了，嗓门突然变大，又接着说：“我看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反正你必须给我回来。”
　　徐彧初听着电话那头的指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也实在懒得跟李雅辩解任何，恹恹应下：“知道了，我到时候回去。”反正就走个过场，他想。
　　李雅听完他的回答，又接着呛声道：“你看看你堂弟，人家刚毕业没两年就结婚了。再看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没有一点正经事，好好的工作辞了去搞什么美术工作室，还学人家跟潮流当什么同性恋，我看你真是个疯子。”
　　自从徐彧初跟他们出柜后，李雅不得不逼着自己去了解相关的信息。
　　如果不是从徐彧初嘴里说出，她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同性恋这个词，现在短视频平台盛行，对于老一辈来说了解信息的最快途径就是从这些平台着手。
　　李雅开始尝试搜索同性恋，平台一股脑给她推了好多所谓的专家视频。大多说是现在的孩子为了追求潮流，说自己是同性恋，李雅看完更是气得不行。
　　徐彧初听完只感觉脑袋嗡嗡的。本身压根就没睡几个小时，又被李雅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忍不住鼻酸，眼眶立刻泛红，手机放在耳边垂着眸没回话。
　　“懒得跟你说，到时候早点回来，别让人家等你。”李雅好像也不想听他给什么回复，说完就挂了电话。
　　徐彧初放下手机，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立刻歪倒在床上。
　　但也睡不着了，眼睛就那样空洞的睁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没一会儿，便开始无声抽泣起来。
　　徐彧初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父母也说以后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不会阻拦，他这才下定决心跟他们出柜的，后来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一件事都会得到支持。
　　工作室算是已经开始步入正轨，虽然合作不多，但是目前手头上的工作却也要忙上一段时间。再加上国庆来临，项目该推进的推进，该收尾的要抓紧收尾，就连男友刘砚阳多次约徐彧初一起吃饭，他都以工作太忙的借口推掉了。
　　徐彧初和刘砚阳已经谈了两年多，两人是在便利店认识的，相遇的故事也挺稀松平常的。
　　当时徐彧初还是个大厂职员，日常负责游戏原画的制作，那天加班完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因为肚子有些饿，想着去公司附近新开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点吃的，不巧付款时手机关机了。
　　这家便利店刚开不久，设备还不完善，附近也没有充电宝可以借，刘砚阳原本排他后面，就主动上前帮他付了款。
　　徐彧初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手机号给了刘砚阳，想着到时候把钱还给他，两人就这样加上了微信，聊了之后才知道刘砚阳是同公司的程序员。
　　事实上，刘砚阳其实早就在公司食堂就见到过徐彧初。
　　那天午餐时间，刘砚阳跟同事在排队，突然注意到旁边档口的队伍里有一个显眼的漂亮男生，身形很薄，留着及颈的柔软长发，短的碎发轻贴在耳畔，丹凤眼，眉骨平缓，眼尾微微上扬，应该是和前面人聊到了开心的事情，笑起来还露出了一点虎牙。
　　是的，他对徐彧初一见钟情了，由于性格使然，他没有做出行动，只远远地看着。
　　公司人很多，刘砚阳以为自己没机会再遇见徐彧初了。没想到时隔两个礼拜就在便利店再次相遇，正巧碰上徐彧初手机出问题。
　　刘砚阳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这次没再退缩，主动出击帮忙付了钱，两人就这样有了交集。
　　徐彧初一开始对刘砚阳也没什么感觉，但耐不住刘砚阳的主动，总是找他聊天，还会约他一起吃午饭，时间长了，也就觉得这人不错，当朋友还挺好的。
　　就这样以朋友的身份持续了半年之后，那天是五月十九号，徐彧初收到一条刘砚阳的消息，约他明天晚上一起吃饭。
　　虽然知道这个节点很特殊，但他也没想太多，以为和之前一样，只是一顿普通朋友之间的晚饭，谁知那天刘砚阳跟他表白了。
　　说实话徐彧初有些被惊到了，当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刘砚阳对他确实很好，两人也有话聊。
　　而且刘砚阳其实长得也帅，虽然是程序员，但头发还挺多的。综合考虑了下，徐彧初觉得试试也没什么不好，就同意了。
　　这应该是徐彧初真正意义上的恋爱，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呢。
　　徐彧初回想起来，大概是初中的时候。班里男同学开始发育阶段，偶尔会聊一些十八禁的事情，比如看了什么片，里面的女主如何如何的……
　　但是徐彧初对这些话题没有什么兴趣，他发现自己不喜欢聊这些，甚至有几个同学还给他发过几部，神奇的是看了之后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没想太多，只觉得可能自己不喜欢这种东西。后来初三的时候，隔壁班转来一个转校生，男生是打架才转过来的。
　　学生们除了学习，其他的全都感兴趣，年级里一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全都知道了，对于这种转校生，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某天下课后，隔壁班级门口堵满了人，徐彧初也跟着过去了。但是他当时发育算比较慢的，身高才只有170，只能在人群后面使劲踮脚朝教室里看。
　　不巧的是这转校生正准备出门上厕所，徐彧初前面的人纷纷让开。他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正想站起来，抬头就看到转校生向他伸出的手。
　　徐彧初原本摔倒就有些尴尬，脸瞬间就红了，心脏跳动的厉害，当下只想着赶紧站起来，就拉上转校生的手，站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男生害羞。
　　这还没什么，可怕的是他居然因为做梦梦到这个转校生梦遗了，他越发觉得自己不对劲，去网上搜索了下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喜欢同性，便对自己的取向有了清晰的认知。
　　当然这段往事也只是青春期的一个小插曲，无疾而终。徐彧初后来偶尔会偷偷关注那个转校生，两人除了那次拉手帮助，再没有别的进展。
　　和刘砚阳在一起后，徐彧初的生活没发生什么变化，只是吃饭的次数增多了。
　　他们并没有像别的热恋期的情侣一样同居，刘砚阳也提过要不要住在一起，徐彧初思考后拒绝了，他需要有自己单独的空间，而且觉得距离产生美，刘砚阳尊重他的想法，也就不再坚持。
　　后来两人办事也大多去酒店，这点倒是达成一致，酒店不仅环境好，还不用自己收拾房间。
　　国庆前两天，徐彧初接到刘砚阳的电话，自从徐彧初离职后，两人大多是微信联系，重要的着急的事情一般才会打电话讲。
　　“彧初，你国庆工作室放假吗？”刘砚阳问。
　　“放的，怎么了？”
　　刘砚阳讨好地说：“噢噢，我妈想见见你，要不你国庆陪我回去一趟呗。”
　　“我国庆应该没空，得回家一趟，我堂弟结婚。”徐彧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徐彧初见对面一直不说话，紧接着安慰着：“要不等我回来吧，他2号办婚礼，参加完我就立马回来。”
　　“没事，那这次就算了，下次吧。”刘砚阳沉声道，停顿了好一会儿，又说：“彧初，你觉得我们这样还能坚持下去吗？”
　　徐彧初听到这话，明显有些慌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突然感慨下，那你回去注意安全。”刘砚阳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
　　“好……你别想太多，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好好陪你，最近我确实是太忙了，对咱俩的感情不太上心。”徐彧初继续安慰，确实是他做的不够好，拒绝了好几次和刘砚阳见面的机会。
　　“嗯，没事。”刘砚阳好似也不想再聊下去，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徐彧初其实也能感觉到这段感情已经岌岌可危了，他跟刘砚阳在一起，大多是对方找话题，自己好像没有付出太多。
　　或许是习惯了刘砚阳的主动，他便不再做多余的事情，只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在一起的这两年多，他能感觉到刘砚阳越来越无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在一起的太过仓促，再加上也没有进入对方真正的生活圈，只抽空约会。太过平淡，太过普通，双方的存在都好似可有可无。
　　刘砚阳当初的热情好像也快被磨平，徐彧初觉得自己就不适合恋爱，本身就是个无聊透顶的人，别人会离开自己也是正常的。
　　徐彧初家在距离S市一千四百多公里的W市，他订了9月30号晚上八点多的机票，十一点左右降落。
　　他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店，在婚宴地点附近，徐彧初不打算回家。
　　况且他知道父母多半也不想见他，徐彧初想着到时候参加完就直接到酒店收拾东西回S市。
　　徐彧初刚落地，手机回复网络后，立马弹出了好几条微信，甚至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同一个人，他母亲李雅。
　　［你什么时间回来？］
　　［怎么不回消息？］
　　［看到后立马给我回复！］
　　［未接来电?妈妈 4秒］
　　［未接来电?妈妈 2秒］
　　徐彧初看着这些消息有些发笑，自从离家后，这还是李雅第一次这么着急地找他。
　　他知道，李雅只是担心他无法在堂弟婚礼上如期出现，在亲朋好友面前丢了他们的面子。
　　“嘟……”徐彧初拨通了李雅的电话。
　　“喂，怎么一直不回消息？”李雅几乎是立马接通电话，语气不算好：“打你电话也不接！”
　　徐彧初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赶忙解释：“噢，我刚刚在飞机上，才落地。”
　　“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住哪里？”李雅听完，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自己订酒店了，就在你给我发的婚宴地址附近，参加完就直接回去了，还有工作等着我处理。”徐彧初有些心虚地说。
　　“……”李雅听完没说话，隔了七八秒，“随你，我现在也管不住你了，既然提前回来了，那就明天再商量吧。”
　　“嗯，好。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徐彧初说完，对面也不出声了，他刚准备按通话结束键，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那个……你注意安全。”
　　徐彧初鼻子一酸，他已经不记得李雅上一次关心他是什么时候了，“知道了……妈。”说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
　　徐彧初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泪痕，通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被挂断。
　　到酒店的时候快接近十二点了，徐彧初疲惫不堪，没力气再收拾行李，只从行李箱里拿出了换洗衣物，草草沐浴了一下，就躺床上了。
　　打开和刘砚阳的对话框，给他发了条微信。
　　［砚阳，我到家了，参加完婚礼就早点回去。］
　　徐彧初等了大概两分钟，还没有收到回复，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