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荆棘》星月知眠

3、第三章玫瑰与荆棘 阴沟里的试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轻轻盖在林家别墅的屋顶上。二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三天，刘美琴说“没必要浪费钱修”，于是每到夜晚，这里就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和我房间里那盏瓦数极低的台灯。
　　台灯的光昏黄得像融化的黄油，勉强照亮桌上的一本旧画册——是我从楼下书房的废纸堆里捡来的，边角卷翘，页面泛黄，是林若曦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启蒙画册。我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笔触稚嫩，能看出画的人没什么耐心，却意外地干净。
　　这是我藏在房间里的“宝贝”。
　　十八年里，刘美琴不许我碰书本，不许我学写字，甚至不许我抬头看窗外的世界，她说“傻子就该有傻子的样子，识那么多字做什么”。可我偏要。我趁佣人送水的间隙溜下楼，蹲在书房的废纸篓旁，捡那些被丢弃的画册、练习册，甚至是报纸上被剪下来的文字。我躲在房间里，凭着记忆里模糊的笔画，一点点认，一点点学，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扎根的草。
　　我知道，我和林若曦的差距，从来都不是容貌，而是这些她唾手可得、却视若敝履的东西。她会说流利的外语，会弹钢琴，会设计礼服，而我，连完整的一句长话都不敢说得太流畅，怕暴露自己的“不正常”。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一辈子就做个被养废的傻子，不甘心永远缩在阴沟里，眼睁睁看着林若曦踩着我的尊严，走向她的光鲜亮丽。我要学，要懂，要知道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这样，当我有机会站在阳光下时，才不会被轻易碾碎。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车鸣声，很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猛地抬头，心跳骤然加快。
　　是顾亦辰的车。
　　这几天，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林家一趟，美其名曰“商量订婚宴的细节”，实则是想和林若曦多待一会儿。林若曦每次都笑得像朵盛开的玫瑰，热情又殷勤，拉着他看婚房的设计图，给他做亲手煮的燕窝，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堆到他面前。
　　而我，只能躲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捂着嘴，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看着他们恩爱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情绪。
　　我悄悄掀开楼梯扶手的一角，探出半个脑袋，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落在客厅的沙发上。
　　顾亦辰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没有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没有看，只是垂眸听着林若曦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耐心。
　　林若曦靠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喂到他嘴边，动作亲昵，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亦辰，你看这个婚房的装修，我选了浅色系的，你喜欢吗？还有这个吊灯，是我特意去法国定制的，和你书房的风格很搭。”
　　顾亦辰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喜欢就好，都听你的。”
　　这一幕，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见过太多林若曦的伪装——伪装温柔，伪装善良，伪装贤惠。可在顾亦辰面前，她把这些伪装发挥到了极致，她演得那么真，那么投入，仿佛真的是个深爱顾亦辰、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小女人。
　　而我，只能在暗处看着。
　　我知道，我不能急。
　　我是个痴傻的二小姐，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如果我贸然出现在顾亦辰面前，要么会被他当成无关紧要的摆设，要么会被林若曦当成眼中钉，直接除掉。我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他注意到我，又不会让林若曦起太大疑心的时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慢慢收回视线，缩回楼梯拐角。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顾亦辰的样子，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夜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却又在看向林若曦时，染上了一层难得的温柔。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无论是拿文件，还是扶林若曦的腰，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贵气。他是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是我遥不可及的光，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我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知道，我这是在玩火。
　　林若曦视我为仇敌，顾亦辰是她的未婚夫，我靠近他，无异于自投罗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太渴望逃离这座牢笼了。
　　太渴望有一个人，能看到我藏在痴傻面具下的灵魂，能懂我这十几年的隐忍和挣扎。
　　顾亦辰不一样。
　　他不是那些只会看脸的肤浅男人，也不是林若曦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小人。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疑惑，没有轻视，这就够了。
　　我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黑暗里，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怯懦，只剩下一片冷静的算计。
　　我要接近他。
　　我要让他注意到我。
　　我要让他知道，林星眠不是个真正的傻子，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废物。
　　第二天一早，林家的佣人照例来叫我吃早餐。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呆滞，走路摇摇晃晃，像个没睡醒的傻子。我跟着佣人下楼，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刻意放慢了节奏，让自己看起来更“痴傻”。
　　客厅里，顾亦辰已经在了。
　　他坐在餐桌主位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害怕被人看的样子，脚步更加缓慢，甚至差点绊倒在楼梯上。
　　“小心点。”顾亦辰的声音传来，不冷不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连忙站稳身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茫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林若曦坐在他身边，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却还是强装温柔，伸手朝我招了招，语气刻意放软：“星眠，过来，一起吃早餐。”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这是刘美琴特意给我准备的，说“傻子就该吃清淡的，别浪费好东西”。
　　我拿起筷子，动作笨拙地夹起馒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眼睛却悄悄抬起来，偷偷打量着顾亦辰。
　　他正在吃三明治，动作优雅，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他吃了几口，忽然抬头，正好对上我偷偷看他的目光。
　　我心里一紧，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馒头，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他的动静。
　　“这是？”顾亦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林若曦立刻接话，语气自然，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哦，是星眠啊，她胃口不好，就只能吃点白粥馒头了。亦辰，别管她，我们吃我们的。”
　　她说着，伸手夹了一块煎蛋，放到顾亦辰的盘子里，柔声说：“亦辰，多吃点，今天还要去看婚庆场地呢。”
　　顾亦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吃早餐。
　　我却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慢慢放下筷子，拿起面前的白粥，端起碗，假装不小心，手一抖，粥洒了出来，溅到了顾亦辰的西装裤上。
　　“呀！”我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害怕，连忙放下碗，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害怕极了。
　　林若曦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伸手推了我一下，语气凶狠又带着歉意：“星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亦辰的裤子很贵的，你怎么能弄脏！对不起啊亦辰，她就是个傻子，不懂事，我替她跟你道歉，我马上让佣人拿布来擦！”
　　她说着，就要拉我去一边，想把我支开，不让我再“惹麻烦”。
　　我却故意放慢了脚步，挣扎了一下，抬头看向顾亦辰，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又看了看我。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带着审视，没有半分嫌弃，反而透着一种奇怪的关注。
　　“没关系。”顾亦辰开口，声音平静，伸手拦住了林若曦，“不用擦了，一点小事。”
　　他看向我，目光落在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上，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度：“吓到你了吧？没事，我不怪你。”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怪我？
　　他竟然没怪我？
　　我愣在原地，眼神依旧茫然，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含糊的“谢谢”。
　　林若曦的脸色更难看了，却也只能强装笑容：“你看你，真是给亦辰添麻烦了，快回房间去，别在这里乱跑了。”
　　她伸手就要拉我走，我却故意又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巾，笨拙地擦了擦顾亦辰裤脚的粥渍，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却又格外认真。
　　顾亦辰看着我的动作，眸色微微动了动。
　　他看到了。
　　看到我擦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看到我眼神里的慌乱，不是真的怕，而是装出来的。
　　看到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副“想要弥补”的样子。
　　这个傻子，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用了。”顾亦辰再次开口，伸手按住我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我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我说了没关系。”
　　他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不解”，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怪我。
　　顾亦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回去吧，别再乱跑了。”
　　他松开我的手，收回视线，继续吃早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林若曦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不舒服，却也只能拉着我，快步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林若曦关上房门，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眼神狠戾地盯着我，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林星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故意弄脏亦辰的裤子，想让他讨厌我！”
　　我身体微微发抖，眼神茫然，嘴唇颤抖，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个被吓到的傻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不会信我是“故意的”。
　　可她没有证据。
　　她只能把我的行为，归结为“傻子的无心之失”。
　　而这，就够了。
　　我靠在墙上，任由她揪着我的衣领，心里却一片冰凉。
　　刚才顾亦辰触碰我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他开始怀疑了。
　　他开始觉得，我不是个真正的傻子了。
　　这就是我要的。
　　我慢慢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锐利，重新戴上痴傻的面具，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若曦骂了我半天，见我始终是那副痴傻的样子，才松开手，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缓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楼下。
　　顾亦辰已经走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我指尖轻轻划过玻璃，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
　　顾亦辰。
　　我们的交集，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靠近他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林若曦会提防，会算计，会想尽办法除掉我；刘美琴会阻挠，会阻止我靠近任何外人；父亲会漠视，会把我当成无关紧要的摆设。
　　可我不怕。
　　我在阴沟里活了十八年，早就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如何在夹缝中寻找机会。
　　我会继续装痴傻，继续装温顺，继续做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
　　但我会一点点靠近他，一点点试探他，一点点让他看到，藏在面具下的，真正的林星眠。
　　我会让他知道，我不是个只会听话的傻子，我有思想，有灵魂，有自己的执念。
　　我会让他注意到我，记住我，然后，一点点沦陷。
　　就像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沦陷一样。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眼底不再有半分怯懦，只剩下一片坚定的光芒。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林星眠，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