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乐章与十四行诗》梧所

1、【vow】誓言 江是我的姓

　　1

　　江是我的姓，装是我的命。

　　2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总说我很装。

　　——当然，这是事实。

　　我承认，但我不会改。

　　3

　　作为一个天才少年，我的眼中总是透露着与周围人不符的忧郁与智慧。

　　我初中跳了一级，依旧考上了最好的公办高中。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真是跳级跳晚了。我要是早点跳，也不至于小学的时候跟那群小学生一起待这么久。

　　我是别人口中“邻居家的小孩”，是同学口中的“装货”，是亲戚口中的“神童”。

　　别人的诋毁我毫不在意，别人的赞美我深藏心底。

　　不知道亲戚说的“神童”是不是真心的，但我当真了。

　　我越当真，心里就越郁闷。

　　因为我觉得以“神童”的标准来看，我还是太普通了。

　　当然，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而且出在我周围的环境。

　　我是被困住的神兽，不应该在这个小镇里按部就班，我应该去更加辽阔的天地。

　　4

　　于是我跟我爸说，我不想去一中了，我想去上市里的国际学校。

　　5

　　起因是我初中班上的富二代同学老是跟我说，她将来要去念国际学校。

　　而国际学校又有多好多好，有什么什么一般学校没有的稀缺资源。

　　我认为贵有贵的道理。

　　我也认为我值得最好的。

　　所以我想去。

　　6

　　但是我爸不同意，他说学费太贵了。

　　7

　　唉。经济基础。

　　唉。上层建筑。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伤仲永》的故事，我听一遍就够了。

　　我不想成为仲永。

　　于是我决定离家出走。

　　8

　　我说不清我是叛逆，还是想威胁我爸。或许我只是单纯地想离开这里，换个环境，出去放松一下。

　　好吧，我想一个人去旅游一次。

　　我兜里揣了一千块压岁钱，斜挎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自己出发了。

　　在去买票之前，我先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颗冰棍。

　　9

　　说时迟那时快。

　　我刚出店门，把冰棍放到嘴巴里，天空瞬间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仿佛上天也在阻拦我离去的脚步。

　　10

　　豆大的雨滴争先恐后地、不管不顾地砸在地上，溅起的灰尘以及蒸腾的白烟，立刻给大地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轻飘飘的白雾。

　　站在小卖部门口，我的裤脚很快被溅湿。

　　我无奈地“啧”了一声，往里面退了退。

　　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我只能百无聊赖地蹲了下来，把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单肩包压在腿上，表面麻木地吃着冰棍，内心却十分烦躁。

　　——可恶，忘记看今天的天气预报了。

　　11

　　一场大雨毁了我的离家梦。

　　12

　　旁边临时搭的铁皮屋被落下的大雨砸得噼里啪啦，声音大得夸张，像是在敲架子鼓，与小卖部老板广播里的声音组成了独特的夏日乐章。

　　我抬头看看天空：至于吗？老天？

　　我开始怀疑现在我身处的是楚门的世界，整个世界都在拦着我去向远方。

　　果然，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吧。呵呵。

　　13

　　但我有的就是一身反骨。

　　老天越不让我去，我就越想去。

　　14

　　我倔犟地蹲在小店门口，瞪着天空，等雨停。

　　雨没停，但我等来了一个人。

　　15

　　来人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名字常年在他们年级第一的位置挂着。

　　他毕业时参加跳蚤市场，声称挣到的钱都会捐给山区儿童，于是很多人终于找到了出手的理由，争相购买他用过的书和笔记。

　　我同桌抢到一本，拿着他的签名回来给我炫耀半天。

　　但我忍着没说，他好像跟我是同一个小区的。

　　16

　　我余光瞟见他清俊的侧颜，感叹的同时忍不住暗暗与回忆中镜子里自己的侧脸线条做对比。

　　虽然眼前的这张脸在大雨和雾气的梦幻掩盖下，仍旧格外好看。

　　但我私以为觉得还是我的侧颜略胜一筹。

　　17

　　而且，我好像发现了一个规律。

　　我每吃一颗冰棍，他就会出现一次。

　　——呵呵，看吧，我就说身处“楚门的世界”吧？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如果我是主角的话，是不是我执意出去淋雨，雨就会停下了？

　　我站起身，决定试一试。

　　18

　　糟糕，蹲太久好像有些腿麻了。

　　19

　　但是里面的人正好出来，我不能露怯，只能努力控制步伐往雨里冲。

　　20

　　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一个温柔地声音传来：“外面下雨，你要去哪儿，我送你？我带了伞。”

　　冰棍已经吃完了，我嘴上叼着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我回头，看见他抬了抬手里的伞，向我示意。

　　我努力稳住声音说：“我去车站。”

　　对方说：“这么巧，我也去，那我们一起吧。”

　　21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老天你果然还是派npc来帮我了吧！

　　我忍住心中的得意，矜持地回答：“行。”

　　22

　　秦士诚打开了伞，撑在我们中间。

　　秦士诚问我：“你怎么不走？”

　　我叼着棍子说：“……腿麻了。”

　　秦士诚忍不住笑了，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让我脸颊发烫。

　　“那你……扶着我的胳膊？”

　　“……行。”

　　于是我们在暴雨中蹒跚地出发了。

　　23

　　雨滴砸在雨伞上，发出的响声刺激着我的耳膜。秦士诚胳膊上的温度透着衬衫穿到我的手上，一同传来的还有他身上洗衣粉的香气。

　　我猜我嘴里的棍子肯定被我咬变形了。

　　24

　　到了公交车站，秦士诚问我：“你为什么不吐掉嘴里的棍子？是想装酷吗？”

　　我：……

　　……可恶，居然被看穿了吗！

　　难道说我爱装的名声已经传到了高年级？

　　不过什么叫装酷！我本来就很酷好吗？！

　　“……没有，我没看到垃圾桶。”我双手插兜，眼睛目视前方，没有看他，冷漠地回答。

　　“旁边就有个垃圾桶。”秦士诚抬了抬下巴。

　　姓秦的我恨你。

　　要是让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嘲笑我，你就完了我跟你说！

　　“……哦，我有点近视，没看到。”说完，我把嘴里的叼着的棍儿拿出来，非常自然地走过去，丢到了垃圾桶里。

　　26

　　来到车站，秦士诚问我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目的地，于是反问他去哪儿。

　　他说他要回老家。

　　我惊讶于他居然不是本地人，又问他老家在哪儿。

　　他说在南城。

　　我问他南城风景怎么样。

　　他说非常好。

　　我说太巧了，我也要去南城。

　　他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问：“你一个人去吗？”

　　我点点头。

　　他好心劝道：“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吧，万一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这么一说我确实有点害怕。人贩子的可怕我从小听到大。

　　我说：“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他又问：“你是在南城有亲戚吗？”

　　我说有的有的。

　　但他还在迟疑。

　　我低头开始对手指。

　　装了这么多次酷，生平第一次装可怜：“万一我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27

　　于是我们去买票。

　　成败在此一举。

　　按照楚门的世界的套路，我应该怎么也买不成这张票才对。

　　所以我一路都神经紧绷、警铃大作、如临大敌。

　　28

　　但没想到真的成功买到票了。

　　火车票。

　　第一次出远门，我就这样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卧。

　　整整二十七个小时。

　　我腚都要坐裂了。

　　29

　　期间我妈估计发现我不见了，发消息问：【你去哪儿了？】

　　我回：【我去姥姥家了】

　　我妈半天没回，估计是问我姥姥去了。

　　接着我爸又发消息过来：【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回：【我去我姑姑家了】

　　我爸半天没回，估计是问我姑姑去了。

　　最后两人一起问：【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老实地回答：【我去南城旅游了】

　　两人半天没回，不知道联系谁去了。

　　30

　　终于到了。

　　下了车，我向秦士诚坦白，其实我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亲戚。

　　秦士诚笑得虚弱，明显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你在开玩笑吧？”

　　我说这是我的毕业旅游，能不能给我推荐一下哪里好玩。

　　秦士诚不放心我一个人，劝我赶紧回去。

　　31

　　可我的腚真的支撑不住再坐二十七个小时的火车了。

　　我无奈地向他坦白了这一事实。

　　秦士诚：……

　　32

　　秦士诚说那就买高铁票。

　　我说我带的钱不够买高铁票了。

　　我带了一千块，买冰棍花的一块暂且不提，火车票又花了两百四，在火车上买泡面和饭又花了几十，而高铁票要整整七百八。

　　秦士诚也是个抠门的，不说赞助我一点，听到我没钱，就破罐子破摔地耸肩摊手，说那就没办法了。

　　我央求道能不能让我在他家住几天，等我的腚恢复了，我就回来坐火车。

　　秦士诚考虑了一下，最终同意了，他说：“不过你只能跟我妹住一个房间了。”

　　我说行。

　　33

　　等到他带我火车转大巴、大巴转三轮、三轮颠簸在一个偏僻的乡间小路的时候，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才是那个人贩子了。

　　我眼睛不停地悄摸斜过去瞟他，默默地打开了我爸的号码，准备随时拨过去。

　　秦士诚瞥见了我的小动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34

　　我们俩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车厢里，胳膊紧贴着胳膊，靠在车背上。

　　我把单肩包挎到一边，一只脚混不吝地曲在胸前，一只脚向前伸直，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经但是过一番折腾，我额头上满是汗水，头发都黏在了一起，我猜我肯定看起来滑稽。

　　好在夏日清爽的风吹过发梢，带来了丝丝凉意。

　　三轮车摇摇晃晃，阳光下，路边的枝桠漏下斑驳的树影。

　　目光拉长，记忆里的风景却变得有些模糊了。

　　也是，毕竟我这么爱装的人，怎么可能记得清这么狼狈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