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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径同行,弦诉心曲 苍山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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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放晴已数日,往日弥漫的烟岚散了大半,日光穿破竹林,洒下满地斑驳碎金,连山间的风都带着草木与野花的清甜,一扫此前的湿冷阴寒。
谢云疏的身子彻底养好了,褪去病中的苍白,脸颊泛着浅淡的玉色,一身苏慕烟为他备的素布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清挺,眉眼清冷如霜,只是看向竹舍外时,眼底少了几分初来的局促,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自病愈后,他便极少再碰那柄旧琴,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坐在青石案旁的竹椅上,看苏慕烟斫琴。
苏慕烟依旧是那副眉眼温软、笑意浅浅的模样,整日与桐木、琴胚、凿子为伴,指尖沾着细碎木屑,动作专注又轻柔,每一凿都精准至极,看似慢条斯理,实则力道沉稳,寻常匠人绝无这般功底。他话不多,却总记得谢云疏的喜好,案上永远摆着温好的山泉,或是刚摘的野莓,时不时抬眸看向谢云疏,目光温柔,笑意浅浅,从不多打扰,却又处处透着在意。
谢云疏惯了沉默,两人便常常一坐便是半日,一个斫琴,一个静坐,周遭只有凿木之声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静谧又安稳,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没有帝王的苛责,没有旁人的冷眼,这般岁月静好,是谢云疏十三年深宫生涯里,从未敢奢望的光景。
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歇。
苏慕烟看似一心制琴,实则耳听八方,谷外的风吹草动,尽数落在他耳中。自上次打发走宫中暗卫,这几日又有几拨人在谷口窥探,皆是冲着谢云疏而来,他不动声色,每次都在暗处轻松化解,从未让谢云疏察觉半分危险,将所有风雨都挡在烟岚谷外,只留一室温柔予他。
这日清晨,苏慕烟将制好的琴胚放在阳光下晾晒,转头看向正望着山间流云失神的谢云疏,唇角扬起温和的笑,缓步走过去,声音清润如泉:“谢公子,今日天气好,谷后有片桃林,此时开得正好,要不要去走走?总坐着,身子也乏。”
谢云疏闻言,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入宫十三年,他从未有过闲情逸致赏景,每日皆是循规蹈矩,弹琴应差,连在宫中漫步都要谨小慎微,更别说这般随心游山。他迟疑了片刻,看着苏慕烟眼底真诚的笑意,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有劳先生。”
“不必客气,唤我名字便好,先生二字,太过生分。”苏慕烟笑着说道,语气自然,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近,不等谢云疏回应,便率先迈步,“走吧,我带你去,桃林不远,沿途风景也好。”
谢云疏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竹间小径缓步前行,青石小路铺满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路旁生着不知名的野花,香气淡雅。苏慕烟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谢云疏的步伐,时不时侧身,为他拨开挡路的竹枝,动作自然又贴心,笑意始终挂在脸上,看上去温润无害。
谢云疏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苏慕烟总是这样,温柔细致,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无形的掌控力,让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他自幼在深宫,见惯了虚情假意、趋炎附势,苏慕烟这般纯粹的温柔,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渐渐的,心底那道防备的墙,也在一点点松动。
“谢公子在宫中,是不是每日都要弹琴?”苏慕烟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
谢云疏垂眸,看着脚下的小路,声音轻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是,每日晨昏,都要在殿外抚琴,陛下欢喜,便赏些财物,不喜,便要受罚。”他没有说那些苛责与委屈,可语气里的压抑,却藏不住,“弹的都是既定的曲调,不能改,不能错,更不能弹自己想弹的。”
在宫里,他不是乐师,只是一件会弹琴的器物,供人赏玩,没有半分自我。
苏慕烟脚步微顿,转头看向他,看着他清冷眉眼间的落寞,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冷冽,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温和:“那以后,在这谷中,便再也不用受这些约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敢罚你,也没人能勉强你。”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谢云疏心头一暖,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认真,没有半分虚假。谢云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颔首,心底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谷后桃林,漫山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随风飘落,宛若仙境。谢云疏看得怔住,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泛起一丝微光,这般盛景,他从未见过,一时竟忘了言语,静静站在桃林下,看着漫天飞花,身形清瘦,却少了几分孤寂,多了一丝灵动。
苏慕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难得展露的动容模样,唇角笑意温柔,眼底满是宠溺。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人,即便历经深宫磨难,依旧保有一颗澄澈之心,清冷易碎,却又让人心生怜惜,只想将他护在掌心,永远不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很美,对不对?”苏慕烟轻声开口,“这桃林是我亲手种的,每年这个时节,都是这般光景,以后,每年都陪你来看。”
谢云疏转头看向他,阳光落在苏慕烟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温和,那句“以后陪你来看”,轻轻落在心底,让他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心跳却莫名加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
两人在桃林里站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才缓缓往回走。回程路上,谢云疏脚步轻快了些许,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句,偶尔问起制琴的事,苏慕烟都耐心解答,语气温和,两人并肩而行,身影相融,岁月静好。
回到竹舍,苏慕烟将晾晒好的琴胚收好,转头看向坐在石凳上,望着旧琴出神的谢云疏,笑着说道:“旧琴早已修好,谢公子何不弹一曲?在这桃林赏过美景,心中定有感触,不如借琴音抒怀。”
谢云疏迟疑了片刻,这一次,没有再拒绝。
他缓缓坐到琴前,指尖轻轻抚过琴弦,感受着冰凉的触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缓缓拨动。
没有宫廷雅乐的繁复,没有刻意的迎合,琴音清寂、婉转、自由,像山间清风,像桃林飞花,像挣脱了牢笼的飞鸟,藏着对过往的释怀,藏着对当下的珍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声声句句,皆是真心。
苏慕烟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他,听着那动人的琴音,眼底满是沉醉与心疼。他能听出,谢云疏的琴音里,少了往日的压抑与孤寂,多了一丝暖意,这份暖意,是因他而生。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云疏缓缓睁开眼,指尖微微颤抖,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尽数宣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不再是委屈,而是释然。
苏慕烟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声音低沉温柔:“弹得很好,这才是你该有的琴音,自由、纯粹,动人心弦。”
谢云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认真,心头一颤,脸颊愈发滚烫,下意识想躲开,却被苏慕烟轻轻按住了肩头,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动弹。
“谢云疏,”苏慕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郑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留在这谷中,别回宫了,我为你制最好的琴,陪你看遍苍山风景,护你一生安稳,好不好?”
他的话语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目光牢牢锁住谢云疏,等待着他的回答。
谢云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期许,心底的情丝瞬间缠绕,再也无法克制。他在深宫囚了十三年,早已疲惫不堪,而眼前这个人,给了他所有的温暖与安稳,让他生出了归属感。
没有丝毫犹豫,谢云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好。”
一字落下,便注定了此生牵绊。
苏慕烟闻言,唇角扬起灿烂的笑意,眼底满是欣喜,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又用力,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低声说道:“太好了,云疏,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谢云疏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与沉稳的心跳,心底满是安稳,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温柔含笑的人,身怀绝世武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知道,宫中的危机从未消散,前路依旧坎坷。可他知道,只要有苏慕烟在,他便无所畏惧。
夕阳西下,桃林飞花未尽,竹舍琴音余韵,两人相拥而立,情丝暗生,羁绊已深。一场温柔的相守,就此拉开序幕,而藏在暗处的锋芒,也终将为护他,尽数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