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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山雾,破琴人 在这座与世 ...

  •   大曜王朝承平数十载,朝野重礼乐,宫廷乐师谢云疏的名讳,早已传遍京城。
      他生得一副极清绝的容貌,眉目疏淡如远山含雪,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清透白,身形清瘦,着一身月白宫装时,更显身姿翩跹,宛若月下谪仙。只是那清冷眉眼间,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像易碎的琉璃,看着绝美,却处处透着藏不住的破碎感。
      十三岁那年,他因琴艺被选入宫中,从此便成了困在朱红宫墙里的伶人。世人皆羡他能伴帝王左右,琴技冠绝天下,可无人知晓,他指尖抚过的每一根弦,弹的都不是自己的心意。
      宫规森严,帝王喜怒无常,他需时刻收敛心性,弹那些雍容华贵、迎合盛世的曲调,半分不得流露自我。他性子本就清冷寡言,常年的身不由己,更让他添了几分怯弱与孤寂,像一株被禁锢在深宫的兰,看似清雅,实则早已被磨得伤痕累累,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伴他整整十年的旧琴,终是在一个冷雨敲窗的夜里,琴身骤然崩裂,三道琴弦齐齐断开,再无半分余音。
      这琴是他入宫时师父所赠,是这冰冷深宫里,唯一陪他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念想。琴碎的那一刻,谢云疏抱着断琴,指尖抚过裂痕,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眼底一片空茫,连难过都不敢太过明显,只觉得心底某块地方,也随着这琴一起,裂得不成样子。
      帝王听闻旧琴碎裂,并无半分怜惜,只在金銮殿上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此琴既毁,你便往苍山一行,寻那隐居的制琴师苏慕烟,令他为你重制新琴。若是请不动他,或是制不出合朕心意的琴,你便不必再回这皇宫了。”
      一语落下,如同判了生死。
      满殿宫人皆不敢作声,谢云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躬身领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臣,遵旨。”
      他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也从未有过。收拾简单行囊,抱着那柄断琴,孤身一人离开了困住他十三年的皇宫。一路车马颠簸,越往苍山行,周遭越是清静,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远离了宫墙内的勾心斗角,他脸上的清冷,少了几分刻意的隐忍,却多了几分漂泊无依的脆弱。
      行了半月,终至苍山脚下。
      此山终年被烟岚云雾环绕,山间草木葱茏,不见俗世烟火,远远望去,宛若仙境。沿着青石小径往上走,雾气愈发浓厚,湿冷的风拂过,谢云疏忍不住轻咳几声,本就清瘦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更显单薄易碎。
      行至山谷深处,一间竹舍静静立在竹林旁,舍外摆着几张青石案,上面放着斫好的琴胚、细砂纸与凿子,空气中弥漫着桐木与清漆的淡淡香气。
      竹舍前的青石上,坐着一个男子。
      正是苏慕烟。
      他身着一身粗布青衣,料子普通,却丝毫不掩其身姿挺拔。与谢云疏的清冷易碎不同,苏慕烟眉眼生得温润,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看上去亲和又温柔,可那双含笑的眼眸,却深不见底,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锋芒与疏离,分明是副笑面模样,却让人不敢轻易近身。
      他正垂首斫琴,指尖灵活翻飞,动作娴熟又专注,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谢云疏身上。
      只一眼,苏慕烟便笑了,唇角的弧度愈发温和,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一身宫装,满身倦气,还抱着一柄碎琴,怕不是从那京中樊笼里,逃出来的?”
      他语气温柔,话语却直白得尖锐,一下子戳中谢云疏藏在心底的困顿。
      谢云疏脚步微顿,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断琴,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苍白的唇轻启,声音淡淡,带着几分病气般的易碎:“在下谢云疏,宫中乐师,奉陛下之命,前来求先生制琴。”
      他说话时,眉眼垂着,长睫轻颤,清瘦的指尖紧紧扣着琴身,指节泛白,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对这世间一切,都带着几分本能的怯意,那股破碎感,看得人心里微微发紧。
      苏慕烟放下手中的凿子,起身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谢云疏怀中的断琴上,又抬眼细细打量他。眼前这人,眉眼清绝,气质清冷如霜,却又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明明是名动京城的乐师,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无措,实在惹人侧目。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谢云疏,只是轻轻拂过断琴的裂痕,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这琴裂得厉害,弦也断了,想来,跟着你在宫里,也受了不少委屈吧?就像你一样,看着光鲜,实则满身是伤,对不对?”
      谢云疏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看向苏慕烟,清冷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入宫十三年,人人皆赞他琴艺高超,羡他荣宠加身,从无一人,能像苏慕烟这般,只一眼,就看穿他清冷外表下,藏着的满身伤痕与破碎不堪的心。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眸底的孤寂更浓,薄唇轻抿,露出几分无措与脆弱,像个无处可去的孩子。
      苏慕烟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随即转身朝着竹舍抬手,语气温柔得很:“既来之,则安之。这谷中清净,谢公子不妨先住下,制琴之事,不急。”
      谢云疏愣在原地,看着苏慕烟温和的笑脸,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这人太过温和,太过通透,笑里藏着的疏离与锋芒,让他捉摸不透,可他别无去处,皇宫是牢笼,苍山,或许是唯一能容下他的地方。
      他抱着断琴,跟在苏慕烟身后走进竹舍,屋内陈设简单,唯有几张琴案,摆着各式半成品的琴,清雅至极。
      苏慕烟为他收拾出一间靠窗的房间,铺好干净的素色被褥,又端来温热的山泉与野果,全程笑意温和,照料得细致入微,全然一副热心隐士的模样。
      可谢云疏却清楚,这份温柔,并非全然的善意。
      夜里,雾气更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清辉一片。
      谢云疏坐在窗前,抱着那柄断琴,指尖轻轻拨弄着仅剩的几根残弦,琴音细碎又凄清,满是深宫十三年的压抑、孤寂与无处安放的哀愁。他眉眼低垂,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微微颤抖的指尖,泛红的眼尾,却将那股藏不住的破碎感,展露无遗。
      他不知自己弹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才猛地停住,下意识将断琴抱得更紧,回头看去。
      苏慕烟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琴音很悲,藏了太多心事。”苏慕烟缓步走近,声音轻缓,“在这苍山,不必藏着,你想弹,便尽情弹,没人会逼你迎合,也没人会怪你。”
      谢云疏看着他,眸底泛起一丝微茫,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先生,真的愿意为我制琴?”
      “自然愿意。”苏慕烟笑着点头,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温热的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只是谢公子要记清,进了我这烟岚谷,往后的去留,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笑得依旧温和,可话语里的意味,却让谢云疏心头微震。
      窗外雾色渐浓,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清冷易碎的宫廷乐师,遇上笑里藏锋的隐世制琴师。
      这一入苍山,他究竟是寻到了暂避风雨的港湾,还是踏入了另一场,再也逃不出去的温柔困局,无人知晓。
      唯有怀中断琴,与心底未说出口的念想,伴着这满山雾霭,缠上了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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