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权臣》回章

31、第 31 章 共处一室

　　张强见少东家有兴师问罪之意，赶忙将身子弯的更低，脸上谄媚的笑容更是彻底消失殆尽。

　　他尽力整理措辞：“货船一事确实是小人办事不力，请东家息怒。可池家这次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好好的货船毁了，在码头忙碌一通，又是上下打点，又是用几倍的工钱召集力夫，没少出血，总归也是破财不少。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那群买办为了中饱私囊，没少盘剥货商，每次结钱都出幺蛾子。现在京中的货商一听是宫中的买卖，躲都来不及，生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次小人以利相诱，那位邱买办高兴得不了，再三跟小人保证，只要今年咱们能供上这批胭脂米，明年定会采买咱们的茶叶。”

　　柳奭对张强的盲目自信十分不屑，可他懒得指点张强，放下茶盏，轻声道：“好，那便依你所言，去办吧。”

　　张强以为自己终于将少东家糊弄过去，喜滋滋地领着赏钱离开了柳府在京中的临时宅院。

　　柳奭身边的小厮阿顺将房门关严，一脸不忿地抱怨道：“那买办连批文都没给他，摆明是随口糊弄，根本没打算替他办事。他倒好，轻信人言，也敢来您面前邀功请赏。蠢货！”

　　柳奭不以为意，反倒一脸玩味，“三年前柳家的米行被池家挤兑的开不下去，声名尽毁；如今池家那位少东家又见招拆招，反手给我下套。我从十三岁起跟随父亲四处经商，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种硬骨头。”

　　阿顺愤愤不平，“这女人着实强势，不好相与。如今咱们上下打点，已经填进去了近千两。眼看张强靠不住，要不咱们及时止损，再寻些其他法子？总不能无功而返吧，到时候可不好跟东家交代。”

　　柳奭却并不生气，反倒笑意盎然，“也不是第一次输给她，何须动怒。已经赔了，计较这些作甚。”

　　阿顺自出生就生活在柳家，跟在东家和少东家身边，早就将柳家的利欲熏心篆刻在骨血里，好胜心和锱铢必较的本性令他着实接受不了失败。尤其是输给一个女人，一次又一次。

　　“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这位池姑娘将张强耍的团团转？看着她将柳家再次驱离京城？”阿顺双眼通红，一副愤怒至极的模样，“少爷，您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柳奭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抬头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天，他长吸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贯彻胸腹，顿时头脑清醒，通体舒泰。

　　“是输是赢，那得看你要的是什么。你要是争一时的生意，那自是败局已定。若你要的是人，通过两次交手，我也大概摸清了她的脾性和手段。”

　　阿顺顿时睁大双眼，“少爷，您要娶她？”

　　柳奭没有否认，反倒笑着转头望向跟随他十几年的阿顺，“她不好吗？”

　　阿顺渐渐明白，少爷想要开拓北方商路的心思是假，借机来试探池家女是否堪为柳家妇的心思是真。

　　从一开始一切就是个试验，买卖成不成不重要，确认池家女的能力和胆魄才是重中之重。

　　见阿顺看透了他的心思，柳奭再次望向天空。

　　“长相昳丽，楚楚动人，又是那般雷厉风行，胸有丘壑。她远比我想象中更加优秀，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娶了池家独女，我柳家商行自然就能与池家合作共赢，共享商队、田庄、南北两地的关系。届时让柳家商行在京中站稳脚跟，不是轻而易举吗？所以比起一时的得失，我更看重池家女身后的池家商行，和我们两家强强联合后的光明未来。”

　　阿顺醍醐灌顶，赶忙躬身行礼，“少爷目光深远，小人佩服。”

　　柳奭眼神幽深，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他低声叮嘱：“你给父亲母亲去信，就说我已有意中人，可以开始筹备聘礼了。待时机成熟，让张强替我背黑锅，我再出面惩治他，洗刷掉三年前的坏印象，定能博取池姑娘的好感。”

　　“是。”

　　贺归晚第一次被丫鬟领着走进池凌春的书房，便呆愣在原地。

　　池家藏书浩如烟海，四壁书架直抵房梁，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方志野史，古迹账册，连海外的杂谈都单独占了两层书架，足见书房主人涉猎之广。

　　贺家窘困，很多书籍他往日都是从县学或是同窗手中借阅誊抄，若缺钱买纸时，更是只能暗自背诵，节约笔墨。

　　如今得见这么多珍惜古籍，贺归晚简直如老鼠坠入米缸，深觉幸福。

　　他不由自主的想：若能借阅几日就好了，只要能有幸得窥先贤智慧，当真是死而无憾。

　　池凌春缓步走进书房，望着贺归晚痴迷的神情，笑道：“贺相公既是我池家门客，自然无需客气，可以随意借阅。”

　　被人窥见心思，贺归晚的面颊飘上一抹薄红。

　　他赶忙转身面向身旁的池凌春，拱手道谢：“古籍珍贵，乃无价之宝，在下岂敢擅动。只消允我在书房时借阅即可，在下保证，绝不会损毁、遗失，定当万分珍惜。”

　　池凌春拗不过贺归晚，缓步行至书桌后，欣然落座。

　　她抬手指向她右手旁新添的一套桌椅，热情道：“好，都依你。贺相公，请坐。”

　　贺归晚望着被擦拭的干干净净，摆满笔墨纸砚的紫檀书桌，受宠若惊。

　　尤其是那书桌和池凌春摆在正中的那张书桌相去不远，一抬眼便能将对方的所有动作收入眼底，着实一览无余。

　　“多谢少东家。”像是特意提醒自己如今乃池家门客，身份有别，贺归晚学习池家下人，对池凌春改换了称呼，“不知少东家可有什么吩咐？我能帮您做些什么？”

　　池凌春察觉到贺归晚对她称呼的变化，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

　　“贺相公，您是我池家请来的门客，来日我还要资助您参加秋闱，盼着您一朝中举，让我池家也沾些喜气呢。您这般称呼我，着实太见外了，我不喜欢。”

　　贺归晚愕然，昭国女子腼腆，在外从不轻易直言喜恶，每每旁人问及意见，都是垂首含笑，避而不答。可池凌春却如此坦然的承认自己不悦，直言不讳，当真让人大吃一惊。

　　“你叫我凌春就好，或者在外人面前叫我池姑娘，总之哪个称呼都好过一句冷冰冰的少东家。”

　　贺归晚哪里敢直呼女子闺名，光在脑子里想想，就觉得耳热面赤，暧昧丛生。

　　面对池凌春那张期待万分的脸，贺归晚犹豫再三，沉声道：“池姑娘。”

　　池凌春见贺归晚犹豫良久，也没能唤她一句凌春，她顿觉失望，眼神都黯然几分。

　　虽然内心受挫，但她毫不气馁，“唉，贺相公。今日倒没什么要紧事请你帮忙，我要查一下京郊庄子上的账目，贺相公请自便吧。”

　　说完，不等贺归晚开口，池凌春便低头认真拨弄起算盘，一副十分专注的模样。

　　贺归晚想要帮忙，却无从帮起，眼见池凌春和书房内的四位贴身丫鬟都不搭理他，视他为无物，他只得放弃说话，起身行至书架旁，认真选起书架上的书籍。

　　随手翻开一本，他一目十行，很快便沉浸其中，站在书架前如饥似渴般的苦读起来。

　　整整半个时辰，除了偶尔掀书，贺归晚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

　　读之忘倦，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挂上了愉悦的笑容。

　　池凌春合上账册，抬眼便看到贺归晚在书架前站得笔直，似乎全然不知疲倦，如痴如醉。

　　她用手杵在书桌上，手心虚虚地撑着下巴，视线长久地落在贺归晚身上，饶有兴味的欣赏着眼前的美人图。

　　贺归晚读完整本书，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将古籍放回原位，此刻才觉双腿僵直，腰背酸痛。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又挑了两本罕见的古籍，抱着书轻手轻脚地走回书桌前。

　　刚准备落座，他便看到池凌春正笑盈盈地盯着他，他不知对方从何时起开始偷偷打量他，可下一瞬，他落座时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不自在起来。

　　池凌春察觉到贺归晚的局促，好心打破尬尴局面：“这书房是我祖父在世时最常呆的地方，他这人性子疏阔，最喜结交读书人，无论是京中县学的秀才，还是过路的举子，他都会热情招待，送上盘缠考资、衣衫笔墨。若对方实在困难，便干脆收做门客、塾师，助他们糊口养家。久而久之，这些士人一朝发迹，常会伺机报答，托人送些祖父喜欢的古籍字画。祖父爱书，一直小心珍藏，这才有今日的满屋书香。”

　　贺归晚盯着眼前珍惜的古本，感叹道：“令先祖护书如护目，爱士如爱珍，实乃儒林之雅士也，令人钦佩。”

　　池凌春敛目，故作叹息道：“正因如此，我才迫切想要护住池家的一切。池家不仅有万贯家财，还有历代先祖的毕生心血和难以割舍的回忆。我实在不愿让不知珍惜的人毁了所有。”

　　贺归晚在这座书房之中切实看到了池家的历史印记，书中夹着的浮签上还保存着来自三代人的不同批注，足见池凌春所言非虚，池家人确实爱书如命，也曾日夜苦读。

　　他知道池凌春想做什么，也知道她需要他的帮助。她昨日之所以提议请他来池家做门客，便是怀着有朝一日他会松口做赘婿的心思。

　　可他不能那么自私，贺家同样需要他，所以纵使他有过片刻动摇，却依旧不能肆意妄为，前功尽弃。

　　贺归晚的沉默便是无声的拒绝，池凌春这般聪颖，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

　　她眼见示弱诉苦并不见效，一改哀怨神色，笑脸相迎，“若祖父知道他珍藏的书籍能遇到贺相公这样的知己，九泉之下定会欢喜。只盼这些书能助贺相公一臂之力，让你下笔如有神。”

　　贺归晚赶忙起身行礼，拱手道：“谢过池姑娘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

　　晌午池凌春好说歹说哄着贺归晚陪她用完午膳，池府的门倌领着一个年轻的伙计进来送信，那小伙计很懂规矩，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双手捧着信笺，眼观眼鼻观心。

　　池凌春接过听荷递送给她的信笺，随手打开，笑意渐浓，“鱼上钩了，也是时候算算总账了。”

　　说完，她命听荷将信笺烧掉，转头笑望着贺归晚，“明日有出热闹的大戏，贺相公陪我去瞧瞧，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