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祈温尹 ...

  •   祈温尹握着勺子,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吃了起来。

      莲子炖得很软,羹汤呈半透明状,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卖相很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变成猫之后吃的是生肉和羊奶,变回人之后更是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

      裴琛站在旁边,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他看着萧南浽用一种近乎于慈祥的目光看着那个少年吃东西,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陛下,”裴琛小心翼翼地说,“臣能不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

      “不能。”

      “臣就想问问,这位沈公子,他是怎么变成侍读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臣昨晚不在宫中,臣错过了什么?臣……”

      “裴琛。”萧南浽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很闲?”

      “不闲不闲,臣忙得很。”裴琛立刻摆手,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不肯挪,“臣就是好奇。陛下您也知道,臣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心强,什么都想知道……”

      “这是优点?”

      “至少臣认为是。”裴琛厚着脸皮说,然后转向祈温尹,“沈公子是吧?在下裴琛,大梁镇北大将军,陛下的……”

      “裴琛。”萧南浽的声音冷了三度。

      裴琛立刻闭嘴,但他那双眼睛还对着祈温尹挤眉弄眼。

      祈温尹看着裴琛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萧南浽看到了,他盯着祈温尹的嘴角看了两息,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裴琛说,“你可以滚了。”

      “臣这就滚。”裴琛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公子,下次见面臣给你带好吃的!陛下太小气了,就一碗莲子羹,怎么招待客……”

      一个砚台飞过来,擦着裴琛的耳朵砸在了门框上,裴琛嗖地一下蹿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南浽看向祈温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他,语气平淡,“嘴角沾了枸杞。”

      祈温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那方帕子,不知道应该还回去还是应该收起来。

      萧南浽这时已经把目光转回了折子上,仿佛刚才递帕子的人不是他,于是祈温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角,低下头继续喝莲子羹。

      莲子羹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而不腻,祈温尹垂下眼睫,把碗里最后一口莲子羹喝完,然后放下勺子,安静地坐在那里。

      “还要吗?”萧南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祈温尹摇了摇头。

      萧南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剩下的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祈温尹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片刻,然后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

      下午的时候,萧南浽带祈温尹去了校场。

      “你的功夫太差了。”萧南浽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未开刃的训练用刀,“朕不想哪天晚上又被你拿刀指着,不敢杀人,又打不过别人。所以你从现在开始跟朕练武。朕教你,你学。什么时候朕觉得你可以了,什么时候停止。”

      祈温尹站在他对面,手里也被塞了一把训练刀,刀身比昨晚用的匕首重得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萧南浽说,摆出一个起手式,“你看好了,朕只示范一次。”

      他的动作很慢,脚步的移动,腰腹的转动,手臂的伸展,刀锋的轨迹,每一个环节被拆解开来展现在祈温尹面前。

      然后他收刀,看着祈温尹,“来。”

      祈温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萧南浽的动作,将那一招使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够流畅,发力点也不够准确,但基本要领是对的。

      萧南浽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祈温尹意外的话,“你底子不错。以前教你的那个人,功夫不弱。”

      祈温尹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再来。”萧南浽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摆出了起手式,“这次跟上朕的节奏。”

      两人在校场上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萧南浽的节奏不快,刚好卡在祈温尹能够跟上的速度。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祈温尹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萧南浽收刀退后了一步,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里。”

      祈温尹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没有当场瘫倒。他把训练刀插在地上,撑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跑来,在萧南浽耳边低语了几句。萧南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祈温尹说,“你先回御书房。朕去去就回。”

      祈温尹点了点头,看着萧南浽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他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萧南浽一整天都没有回来,祈温尹坐在御书房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萧南浽随手丢给他的《资治通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在书页上游移,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哪一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这些都是真的?

      还没想清楚,祈温尹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一黑,几乎要跪下去。他咬着牙,死死地撑着御案的边缘,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共命契。

      萧南浽在痛,所以他也在痛。

      他等了好一会,御书房的门才被推开,萧南浽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随手翻开一本折子,批了两行字,忽然把笔搁下了。

      祈温尹抬起头,看向萧南浽的脸。那个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他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你……”祈温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在痛?”

      萧南浽没有回答。他松开祈温尹的手腕,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祈温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一直想杀朕吗?”他说,“现在朕在痛,你也在痛。你还要杀朕吗?”

      祈温尹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还在疼,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疼,不是因为他没受过伤,而是因为这种疼不是他的。

      这是萧南浽的疼。

      “你在疼什么?”祈温尹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萧南浽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祈温尹以为萧南浽已经睡着了。

      然后萧南浽开口了。

      “朕今日去了刑部大牢。”他的声音很平,“周安,那个杀了二十三个人的刑部尚书,朕亲自审了他。”

      祈温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萧南浽说,“他说那些人是梦南余孽,死有余辜。他说他是在为国除害。他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朕,为了长晏。”

      “朕碰了他。”

      祈温尹的呼吸一滞。

      “朕碰了他的手腕。”萧南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尖还带着握朱笔留下的红痕。

      “然后朕只看到了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快乐的事。他在梦南亡国的那天夜里,带着一队人冲进了一个文官的家中,把那个文官从被窝里拖出来,当着那个文官妻儿的面,一刀一刀地割断了那个文官的喉咙。他很快乐。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萧南浽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朕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贪污的证据,他杀人的细节,他把那些无辜之人的家产据为己有的每一个步骤。朕全都看到了。清清楚楚,像是看了一场戏。”

      祈温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了母后说过的话,在长晏还是武昭的时候,武昭皇帝萧南浽,天生万物共感,触肤即知对方最深之苦。

      他以前只知道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可以用来洞察人心的能力。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能力对于拥有它的人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触碰一个人,就能看到那个人最深的痛苦。

      可如果那个人没有痛苦,只有快乐呢?

      如果那个人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之上呢?

      如果那个人最快乐的事,是杀人呢?

      萧南浽碰了周安。他看到了周安最快乐的时刻。

      那个时刻,是一个无辜之人在周安面前被残忍地杀死。

      祈温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朕杀了周安。”萧南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批了什么折子,“就在刑部大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朕用朕自己的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抬起手,在烛火下翻转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此刻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

      “然后朕就开始了。”萧南浽继续说,“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朕亲手杀人,都会这样。那个人最后的感受会留在朕的身体里,很久很久……”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的。

      “所以。”萧南浽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你现在知道了。朕不是一个正常人。朕碰不了任何人,除了你。”

      祈温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萧南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朕累了。你走吧。”

      祈温尹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南浽的脸。那张脸在烛火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好像突然有点可以理解萧南浽了。

      萧南浽不是一个暴君,不是一个杀神,而是一个活了二十五年、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也从未被任何人真正靠近过的……孤独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萧南浽没有睁眼。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直到走到萧南浽面前,犹豫了很久很久,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萧南浽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祈温尹,然后抬起手,缓缓翻过手掌,将祈温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和那晚结下共命契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没有咒文,只有两只手安静地握在一起。

      萧南浽没有说话。祈温尹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萧南浽的手松了一些,从紧握变成了松松的拢着。他的拇指在祈温尹的虎口处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下一下。

      “沈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

      “嗯。”

      “朕不知道你是谁。”他说,拇指的动作没有停,“朕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朕,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真的。朕什么都不知道。”

      “但朕碰你,不痛。”萧南浽说,拇指在他的虎口处停了下来,“二十三年来,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第一个是那只白猫。而萧南浽不知道那只白猫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孔。

      祈温尹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南浽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将他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他的手不算小,但在萧南浽手里,完全挣不脱。

      “朕不会问你。”萧南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朕不问你是谁,不问你的过去,不问你要做什么。你留在朕身边就好。”

      祈温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萧南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垂下眼睫,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御书房陷入了黑暗。黑暗中,两只手还握在一起,没有人先松开。

      许久之后,黑暗中传来萧南浽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别走。”

      祈温尹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萧南浽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对吧。

      他们现在是敌人。

      将来他还要复国,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让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付出代价。

      但祈温尹闭上眼,把头靠萧南浽坐着的椅子上。

      就今晚,今晚,让他假装一下,假装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

      明天,他还是那个要报仇的亡国太子。

      明天……

      他这样想着,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