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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 残阳如血, ...

  •   残阳如血,泼洒在大靖王朝巍峨的宫墙之上,将琉璃瓦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紫宸宫的灯火彻夜未熄,殿内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闲逸,只有唐朵握着长剑的身影,剑光流转间,映出她眉眼间的英气与坚定。她是大靖的公主,却从不是养在深闺、只懂琴棋书画的娇花,自幼便跟着老将习武学兵法,心怀凌云壮志,盼着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护大靖山河无恙,护黎民百姓安宁。

      唐玉就站在殿角,一身玄色劲装,身姿如松,眉眼清俊。他是她的伴读,亦是她的暗卫,从垂髫稚童到及笄少女,十年光阴,他始终守在她身侧。他见过她练剑时的坚韧,见过她论兵时的锋芒,也见过她偶尔流露的柔软,一颗心早已悄无声息地系在她身上,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今夜,天地倾覆。

      三更的梆子刚落,宫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金戈交鸣划破深宫的宁静,叛军的嘶吼如同恶鬼索命,从朱雀门一路蔓延至后宫。大靖的帝王昏庸无道,横征暴敛,早已失了民心。叛军首领乃北疆大将遗孤,其父遭君上猜忌满门抄斩,他筹谋三年,借昔日救命之恩说动胡族首领联手——约定宫变成功后割北疆三城予胡族,胡族则出兵助其入关,叛军如潮水般势不可挡,不过半个时辰,宫墙失守,血色浸染了白玉阶。

      “退守紫宸宫!”唐朵扬声下令,长剑出鞘,直刺冲在最前的叛军,剑锋划过咽喉,血珠溅上她的脸颊。她余光疾扫身侧,唐玉今日不在?腕间剑势微滞,眉峰倏然一蹙,却容不得半分迟疑,反手再刺,逼退近身的叛军。她身姿矫健,剑剑直指要害,可叛军越涌越多,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冰冷的尸身堵了去路,她终究被逼到了墙角,长剑被叛军的刀架住,手腕一麻,剑落于地。

      锁链扣着腕骨磨出细小红痕,唐朵跪在青石板上,脊背如竹,指尖在袖中掐得掌心渗血。周遭宫人啜泣、叛军狞笑搅成一片,漆黑药碗在火把下泛着冷光,腥气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人群中闯出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小头目巴图,络腮胡沾着血污,粗粝的手掌直探唐朵脸颊,胡语混着生硬汉话:“大靖公主,滋味定与咱们草原上的女人不一样,跟老子走,保你享尽快活!”

      掌心尚未触到肌肤,唐朵猝然偏头,肩颈微拧,藏在袖中的手猛抬,银簪尖直刺巴图虎口。巴图吃痛,嗷呜一声缩手,虎口已被划开一道血口,他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扇唐朵耳光:“贱人,敢伤老子!”

      巴掌未落,一道玄影疾闪而至。唐玉旋身挡在唐朵身前,手腕翻拧扣住巴图的腕子,指腹抵着他筋脉狠按,力道蛮横却也留了分寸,只逼着他胳膊后折,完全使不上力来。他扬声,语气狠戾:“巴图,规矩都喂狗了?首领早说过,这公主归我处置,你也敢抢?”

      巴图疼得额角冒冷汗嘶嘶抽气。唐玉余光扫过叛军首领,见对方捻着胡须似笑非笑,身侧两名心腹手按刀柄,目光死死锁着他与唐朵,显然是在观察。
      他松了几分力道,抬脚在巴图膝弯一踹,让他重重跪倒,又抬脚碾了碾他那只带血的手背,声音冷硬:“滚回去,再敢越界,我废了你这双手。”
      巴图恨得牙根发痒,却忌惮唐玉身手,更不敢违逆首领的默许,只能捂着手腕狼狈爬起,狠狠剜了唐朵一眼,骂骂咧咧退进人群。
      周遭叛军哄笑炸开,有人喊“巴图活该碰钉子”,有人打趣唐玉“护食护得紧”,满场戏谑里,没人察觉唐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悄然绷紧。
      他回身对着唐朵,面色骤然沉冷,伸手攥住她藏着银簪的手腕,指节用力扣住她的掌心,硬生生将那截银簪从袖中捏出。动作又快又狠,捏着银簪往掌心一收,反手揣进自己腰间。他刻意避开唐朵的目光,那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澜。
      唐玉俯身拾起地上的药碗,将眸中盛满欲色和压抑十年的觊觎。他知道,首领身边的心腹正盯着他,半分破绽都不能有。
      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血痕,俯身,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将目光对上唐朵泪湿的杏眼,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戏谑,恰好能让周围叛军听清:“公主,如今都成了阶下囚,还敢藏东西伤人?你不觉得这反抗,只如萤火之光吗?”

      唐朵睫羽一颤,滚烫的泪砸在青石板上,她死死咬着下唇,齿间漫开腥甜,杏眼怒视着他,满是屈辱与不甘。

      叛军首领在旁抚掌大笑,语气玩味:“唐玉,早听说你对这位公主心思不一般,如今倒遂了愿!别磨蹭,灌下去!”

      周围叛军跟着哄笑,口哨声、戏谑的议论声炸开:“看这公主一身傲骨,今儿倒要看看,在唐玉手里是不是也能调教酥了!”“十年伴读,怕是早想尝尝这金枝玉叶的滋味了!”

      唐玉抬眼,正面迎上首领身侧心腹的审慎目光,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随即抬手,狠狠攥住唐朵的发髻,将她的头用力按了按,逼她看向自己,指腹掐着她的下颌,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惹得唐朵闷哼一声。那两名心腹见状,眼底的警惕才淡了几分。

      唐朵挣动着,锁链勒得腕骨生疼,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满是鄙夷与愤怒,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更让叛军觉得这场面愈发有趣。

      唐玉像是被她的抗拒激怒,又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低笑一声,抬臂竟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周遭的哄笑稍顿,叛军们面面相觑,随即又笑起来,只当他是想换种更折辱的方式。

      唐朵刚想质问,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堵在喉头——他俯身,带着药汁苦涩腥辣的唇,猝不及防覆上她的唇,力道带着刻意的霸道与急切,像是压抑多年的欲望终于爆发,唇齿间的动作看似蛮横,却精准地将所有药汁尽数咽进自己腹中,半分未沾她的唇瓣。药汁混着舌下的解蛊丸,苦涩腥辣,顺着喉间滑下,唐玉腹间霎时泛起一阵钝麻,他眉峰微蹙,却转瞬压下,面上分毫未显。
      唐朵猛地睁大眼睛,却瞳仁微缩,眼底锋芒重新燃起,她瞬间便懂了。

      唐玉的手扣在她的后颈,看似禁锢,实则力道极轻,指腹擦过她颈间肌肤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唯有唐朵能捕捉。而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他终于得偿所愿,借着喂药的名义,肆意折辱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

      叛军的哄笑与叫好声震耳欲聋,有人拍着大腿喊:“唐玉好样的!这才叫拿捏!”首领也笑得眉眼舒展,似是放下了戒心——一个被情欲冲昏头,只想折辱公主的人,料想也无甚大志。

      不过一瞬,唐玉直起身,唇瓣擦过唐朵的唇角,留下一道刻意的水渍,他抬手,粗暴地抹了下自己的唇,眼底那抹偏执的欲色未散,却又添了几分冷漠,像是折辱过后,只剩对俘虏的漠然。

      唐朵顺着他方才轻抵的力道,浑身一软,眼睑轻合,长长的睫羽覆下,掩去眸中重新燃起的锋芒,也掩去那抹懂了的酸涩。

      她倒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血味、药味,还有他刻意散出的、似有若无的戾气,他的手臂稳稳托着她的腰,指尖极快地拂过她鬓边碎发,那抹温柔转瞬即逝,随即便是刻意的粗鲁,将她轻轻掼在地上,像是甩开一件玩腻了的物件。

      而后,他转身对着叛军首领躬身,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无波,眼底那抹偏执的欲色淡去,只剩恭顺,全然是一副立下功劳的下属模样:“首领,所有俘虏,皆已服药。”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沾着她的泪,指节因腹中药性初发而泛白,也没人看见,他喉间轻咽的那口血,被他死死压在舌下,混着药的苦涩,咽进腹中。

      他用一场刻意的、极尽折辱的戏,骗过了所有叛军,替她饮下了毒,也为她,为这倾覆的大靖,埋下了唯一的火种。

      叛军首领抚掌大笑,指着地上昏沉的唐朵,对唐玉道:“你这法子倒是妙,既服了药,又遂了你的心思。”

      唐玉抬眼,眼底仍凝着几分刻意装出的偏执,轻佻的笑着,上前一步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首领,这公主如今已然是废了,可要如约赏了在下,让在下也尝尝把这金枝玉叶攥在手里,昔日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刻意加重了后半句,眼角余光扫过周围叛军,果见众人脸上都浮起了然的戏谑,连首领也笑着摆手:“准了!不过你可得看紧点,别让这金枝玉叶跑了,不然唯你是问。”

      “属下遵命。”唐玉躬身应下,再抬身时,伸手扣住唐朵的手腕,力道看似蛮横,实则只堪堪扣着腕间肌肤,避开了锁链磨出的红痕。他半拖半扶着她起身,故意将她的身子扯得踉跄,惹来叛军一阵哄笑,才带着她转身走出宫道。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渍,步履沉稳,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托了下她虚软的腰。

      一路行至别院,院门关上的瞬间,唐玉周身的戾气与轻佻尽数褪去,只剩掩不住的疲惫,扶着唐朵的力道也瞬间放柔。他将她扶到软榻上坐定,转身便扣紧了门锁,这才回身,蹲在唐朵面前,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公主,醒醒。”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
      唐朵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她抬眼望着唐玉,唇瓣动了动,还未开口,便见他抬手递过一杯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她接过,一饮而尽,喉间的干涩稍解,才沉声道:“你早有谋划。”

      不是疑问,是肯定。

      “嘘…隔墙有耳。”唐玉耳语一句,果断抬手,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她下颌,力道带着几分把玩的轻慢。

      “殿下如今落在我手里,可还习惯?”

      公主垂着眼,声线又轻又冷,带着金枝玉叶独有的傲气:“唐玉,你放肆。”

      他低笑一声,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动作算不上温柔。

      “十年前你在宫墙上看风景,我在阶下当差,连抬头望你一眼都算逾矩。如今倒好——”他稍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恰好能让窗外听得分明,“昔日你我云泥之别,今日你也成了我唐玉的私物。”

      他伸手按住唐朵后颈,轻轻往身前一带。
      公主顺势往他肩头撞了一下,眉尖蹙起,声音压得恰好能飘出窗缝,又带着几分被逼至绝路的隐忍颤音。
      “你放开……你不过是仗着叛军之势,算什么东西!”

      她挣扎得极有分寸,看似激烈,却半点不真伤人,指尖在他臂间虚抓两下,眼尾微微泛红,是受尽委屈却无力反抗的模样。

      唐玉俯身,唇几乎擦过她耳廓,语气轻佻阴狠,故意说得清晰。
      “我算什么?我如今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可以求求我,公主的哀求,会很动听。”

      公主浑身一僵,呼吸微促,偏过头去,声音带着哭腔似的哑:“你做梦……我便是死,也不会受你折辱。”

      他轻笑,抬手挥灭那盏烛火,屋内顿时昏昧。
      细作只听见衣料摩挲声,伴着公主一声压抑的轻哼,再无多话,只剩一室沉寂,像极了一场毫不留情的占有。

      待窗外脚步声彻底远去。

      唐玉立刻松开手,后退三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节泛白。
      “走了。”

      公主拢了拢被弄乱的衣襟,手指微微蜷缩,方才眼底所有的怒与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
      两人相对而立,再无一言,只隔着三步距离。
      月光透过窗棂,两人各自站在明暗交界处。

      唐玉终是先开了口:“你那父皇…”他小心地看了唐朵一眼,换了个话头“之前镇守北疆的大将,因遭君上猜忌,满门抄斩,只剩他一人逃了出来,暗中联络了旧将,又放了北方胡族入关,筹谋了三年,才定下今日宫变。两个月前我察觉北疆旧部异动,曾借李将军之口向陛下进言,却被斥为妖言惑众,还害得李将军被罢官还乡。我无兵无势,你亦无调防之权,如果提前告诉你,只怕你定要硬拼。所以一个月前,我假意向他们投了诚,卖了几个禄蠧给他们作投名状,才有了今日这局。”
      唐朵暗叹口气,她也知道,于私那是个好父亲,于公他却不是一个好君主。

      “别急,也别露半分异样。从今日起,白日里你就做个被我拿捏、甚至被药弄得神志恍惚的傀儡,别人看你越无用,我们便越安全。”

      公主静静看着他:“继续说。”

      “别院守卫严密,对外只当你是我囚着泄欲的玩物,不会有人真把你放在心上。私下,你只安心养神,可研究兵法,联络旧部,我会在外替你收拢消息,叛军布防、粮草动向,我都会一点点记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今日蛰伏,日后定能卷土重来。”
      一气说完之后,唐玉抬手掩住唇,轻咳了两声,指缝间竟渗着一丝淡红。唐朵心头一紧,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触到他腕间因逼毒而泛起的凉意,声音微颤:“那药……”

      “无妨。我早备了解蛊丸,只是余疾会缠骨,遇激便发,却无性命之忧。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委屈公主了。”

      唐朵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我知道。”

      数月之后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时机成熟。
      赤月被浓云裹着,天地间一片沉黑,校场之上,甲胄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火把列成长龙,映着数万将士的脸,个个目光灼灼,望向阵前的两道身影。

      唐朵一身银白铠甲,寒铁映着火光,衬得她眉眼愈发英挺。长剑握在手中,剑穗垂落,是唐玉当年为她磨平的软丝,在夜风里轻轻晃。这剑穗的绳头磨手,他便日日拿细砂蹭,磨得软滑如绸。
      唐朵抬臂,长剑直指夜空,声音清亮,穿透沉沉夜色,撞在四周的城墙之上,余音震荡:“诸位将士!今日,我唐朵以大靖公主之名,誓平叛乱,收复皇宫!还我大靖山河无恙,还我黎民百姓安宁!”
      话音落,她收剑,单膝跪地,掌心按在冰冷的校场地面:“我唐朵在此立誓,愿以血肉之躯,护大靖万里河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死追随公主!誓死保卫大靖!”

      将士们的呐喊震耳欲聋,直冲云霄,声浪掀得火把的火焰乱颤。唐玉一身玄甲,站在她身侧,见她起身,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指尖相触,带着铠甲的冰凉,却又有彼此熟悉的力道。

      他抬剑,与她的剑脊相抵,“哐”的一声脆响,在呐喊声中格外清晰。“末将唐玉,愿随公主左右,冲锋陷阵,至死方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唐朵回望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是宫变以来,她第一次笑,清冽如寒梅,绽放在火光之中。

      “出发!”

      她一声令下,翻身上马,长剑斜指前方。唐玉紧随其后,玄色战马与银白战马并肩,踏过校场的石板,溅起细碎的尘土。数万大军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冲破夜色,朝着皇宫的方向奔去——那是他们的家国,是他们要用鲜血与刀剑,夺回来的山河。

      战斗一触即发,唐朵身先士卒,剑法凌厉,奋勇杀敌,昔日深宫中的公主,此刻化作了驰骋沙场的女将,每一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每一步都朝着复国的目标迈进。唐玉始终护在她身侧,替她挡下致命的攻击,斩杀挡路的叛军,两人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酣战中,唐玉挥剑斩杀一名叛军,腕间骤然一阵麻意,长剑险些脱手,他垂眸,见手腕不可控制地略微颤抖,心口也闷痛起来——那是饮毒酒留下的余疾,被战场的劳顿与血腥勾了出来。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丹药,塞进嘴里咽下,转眼恰见唐朵回头望他,目光里带着担忧,他抬手,冲她比了一个“无碍”的手势,旋即转身,又冲入叛军阵中,只是挥剑的速度,已慢了半分。唐朵看在眼里,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转身时,一剑劈开身前的叛军,为他扫清了左侧的障碍。

      一夜激战,叛军溃败,首领被唐朵一剑刺穿胸膛,他死死攥着唐朵的剑刃,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唐玉,嗬嗬笑着,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唐玉……帝王最是无情……你今日助她复国,明日……终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你终究……是个棋子!”唐朵手腕发力,抽出长剑,首领轰然倒地,她垂眸,看着地上的鲜血,指尖微颤。唐玉走上前,见她神色异样,低声道:“公主,叛军已平。”唐朵抬眼,看他一眼,只道“收拾残局”,便转身离去。
      彼时他们都没想到,这如同诅咒的话,似是附骨之疽,往后会如影随形。

      不久后,唐朵登基为帝,改元 “景和”,成为大靖王朝第一位女君。她整顿朝纲,减免赋税,安抚百姓,重用贤能,昔日衰败的大靖,渐渐恢复了生机,山河无恙,百姓安乐,她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女子亦可镇山河,亦可掌天下。

      而唐玉,因平定叛乱、辅佐女君之功,被封为镇国大将军,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成为大靖最有权势的权臣。

      朝野上下都道,女帝与大将军自幼相伴,情投意合,必是千古佳话。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龙椅与虎符之间,隔了一道名为君臣的鸿沟。

      唐朵身为女帝,坐拥天下,她必须多疑,必须防范,必须守住自己的江山,守住自己的权位。她知道唐玉的忠诚,知道他对自己的深情,可她更清楚,权欲能腐蚀人心,手握重兵的权臣,从来都是帝王心中最大的隐患 —— 哪怕那个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朝堂之上,开始有大臣进言,说唐玉权倾朝野,手握兵权,恐有不臣之心;说女帝过于依赖唐玉,恐会被权臣架空,重蹈前朝覆辙。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唐朵的心上。她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忽视 —— 她是帝王,她的身后,是整个大靖的江山,是千万黎民百姓,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而唐玉,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恋人,渐渐变得冷漠疏离,看着她眼底的猜忌与防范,心中满是悲凉。他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倾天下,而是能继续陪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看她执掌山河。

      可他也明白,帝王无情,哪怕是恋人,也终究逃不过君臣之别,逃不过相互猜忌的宿命。他手握重兵,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哪怕他毫无异心,也终究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唐朵开始暗中削弱唐玉的兵权,提拔新的将领,制衡他的势力;唐玉则开始收敛锋芒,主动交出部分兵权,可他越是退让,唐朵心中的猜忌就越深 —— 她怕他是假意退让,怕他暗中积蓄力量,怕他终有一天,会起兵谋反。

      他们再无深夜的促膝长谈,再无练剑时的相伴,朝堂之上是君臣,宫墙之内是陌路,昔日的温情,被皇权与猜忌磨得只剩碎片。

      这一年,边境告急,敌国来犯,唐朵下旨,命唐玉领兵出征。满朝文武,唯他能担此任,亦唯有远遣边境,才能暂解京中朝野的纷议。
      她看着他身着铠甲,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 她盼着他凯旋,盼着他平安归来,可又怕他在边境拥兵自重,再也不会回来。

      唐玉出征后,守旧派终于找到机会,他们伪造了唐玉与敌国的密函,盖了仿造的兵符印,还买通了一名边境小卒做伪证,捏造出“通敌叛国”的罪名,将“证据”呈递给唐朵。朝野哗然,守旧派掌控了御史台与民间舆论,百官逼宫,要求处死唐玉以平民愤、稳朝纲。唐朵被逼到绝境,她心知证据多半是伪造的,却不能明说,因为一旦硬抗,便会被冠上“徇私枉法”的罪名,动摇刚刚稳定的朝纲。

      很快,唐玉被收押天牢。
      天牢之中,又有人神神秘秘递给唐玉一卷密信,上面仿若是唐朵的笔迹,写着“唐玉权大,必除之”。他捏着密信,指节泛白,心口的闷痛骤然加剧,余疾再次发作,他扶着冰冷的石墙,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丝。

      彼时,唐朵心中早已盘算出一条两全之策:明着判唐玉凌迟处死,以堵天下悠悠众口;暗中安排死囚顶替,让唐玉以废人身份隐姓埋名,从此远离朝堂,两人便可在无人知晓之处相守余生。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只是他手中的权,是天下安稳,更是他能活着。

      可这一切盘算,她不能说,不能露,连一丝暗示都不敢有。帝王之术,最忌私情,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换囚之计败露,唐玉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只能亲手写下那道冰冷刺骨的圣旨:“镇国大将军唐玉,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凌迟处死。”

      天牢的湿气裹着霉味,钻透衣袍,冷到骨头里。唐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手中捏着那道圣旨,宣旨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字字如刀:“镇国大将军唐玉,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凌迟处死。”
      圣旨上的朱砂字迹,红得像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知唐朵已令心腹将死囚易容,候在天牢侧门,只待三更天三声梆子,换囚送他出城,更不知那朱砂印下,藏着她用指甲刻的“信”字,那是她唯一能给的暗示,却被他满心的悲凉与绝望盖过。

      他想,或许她是信他的,只是身为帝王,身不由己,必须杀他以稳江山。
      又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他,从皇宫陷落那夜开始,所有的默契与温情,不过是一场利用。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愿再让她为难。
      若她不信他,他活着,便是她的隐患。
      若她信他却不得不杀他,他活着,便是她的枷锁。
      他是她的暗卫,是她的伴读,是她的臣,更是爱了她一辈子的人。
      他不能让她难做,不能让她背负千古骂名,更不能看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情意,被皇权碾得粉碎。
      窗外的梆子,敲了第一声。

      他抬手,将圣旨放在一旁,从袖中摸出一枚碎剑刃,刃口缠着一圈软丝,那是多年前唐朵为他缠的,她说“刃口太尖,别划伤了手”。指尖拂过那温软的丝绦,又触到刃口的冰凉,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紫宸宫的庭院,她练剑时汗湿的额发,他替她递上帕子;宫变之夜,她泪湿的脸,唇间的苦涩;复国路上,烛火下,她低头研墨,他在旁铺纸,指尖偶尔相触,便匆匆移开;登基大典上,她身着龙袍,站在太和殿上,目光望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些时光,像碎玉,捡不起来,却又刻在心底,磨得生疼。
      窗外的梆子,敲了第二声。

      他睁开眼,望向牢门外的那一点月光,微弱,却亮得刺眼,像极了那晚别院烛火熄灭后,从窗棂透进来的那缕清辉,那时的他们…终究回不去了。
      指尖用力,碎剑刃划破腕骨,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天牢里,格外清晰。

      血越流越多,染红了他的袖口,也染红了那枚碎剑刃。他轻轻抚摸着腕间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公主,臣……不拖累你了。”

      他靠在石墙上,头微微歪着,望向月光的方向,像在望着天牢之外,望着那个他护了一辈子的人。

      “若有来生,不做君臣,只做寻常人。”

      只做寻常人,晨起耕读,暮时煮酒,并肩看山河,就好了。

      血滴落在碎剑刃上,晕开一圈红,像极了当年紫宸宫的桃花。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的梆子,恰好敲了第三声——那是换囚的信号。牢门外,唐朵的心腹死士押着易容的死囚潜入天牢,却见唐玉靠在石墙上,已无生机。

      龙袍加身,珠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唐朵独自站在城楼之上,夜风掀动她的衣袍,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鬓边的珠翠轻响。

      她手中捏着那枚剑穗,软丝被磨得光滑,是唐玉当年为她一点点磨平的,他说,剑穗太尖,练剑时会刮伤手。十多年了,剑穗还在,人却没了。

      远方,是唐玉的陵墓,在夜色中,只是一点模糊的轮廓。她望着那个方向,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剑穗,动作轻柔,像在抚摸稀世珍宝。

      天牢里的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他躺在冰冷的地上,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她扑过去,抱着他,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她的泪砸在他脸上,他却再也不会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了。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换囚的死囚,备好的马车,远走的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她赢了江山,稳了朝纲,成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女帝,可她永远失去了那个从垂髫相伴,为她饮下毒酒,为她冲锋陷阵,为她倾尽一切的唐玉。

      月光洒在她身上,龙袍的金线泛着冷光,她站在那里,从深夜到天明,像一尊孤寂的雕像。

      风过宫墙,卷起她的叹息,散在夜色里,无人听见。

      只有那枚剑穗,在她掌心,陪着她,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那段来不及的,余生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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