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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前尘 不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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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月桂节这一日很漫长,但总算是过去了。
往年的这一天晚上,大街上此时应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但今日几乎家家闭户,都在为今日桂园发生的事情感到心惊。
沈闻卿将苏绰英和常欢带回了客栈休养。常欢仍在昏睡但是无碍,而苏绰英,他们自然已经发现他没了灵根失了灵力的事情。
至于苏绰英身上的魔骨,他封印之后是一时查探不出来的。
身上残余的那点魔气,宋盈星则是全部推到术春身上了。反正术春也逃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隐瞒不了的都尽管推到他身上糊弄过去。
“原来是这样……常玉为了救常欢自愿舍身,吴随想要报恩,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帮害死恩人的凶手做事。”
“真是令人唏嘘……”
沈闻卿和路不羁听完常玉和吴随的事情,双双摇头叹息。
“吴随不论他早年间经历过什么,他所犯下的这些恶行没有任何人逼他。真正可怜的是那些女孩子,再有就是常玉了。他为人良善,何其无辜,当真一个谦谦君子,竟然死后也难免背上术春的恶名。”沈闻卿摇头。
路不羁看向沈闻卿和宋盈星,“我看未必。今日之事内情如何还未对外公布,常玉他可以不用担此恶名。”
宋盈星:“你是说……让常玉死在今天?”
路不羁:“对!我们明日只要对外公布成美颜堂的老板常玉今日死在了大妖术春手里就行了。术春在美颜堂做的那些事情,百姓们未必察觉有异。既然常玉这些年在人们面前一直有美名,那就让他这样被怀念下去吧。”
沈闻卿和宋盈星纷纷点头。
夜已深,宋盈星起身,“我去看看他们。大家今日都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嗯。”
宋盈星先是去看了看常欢,她提灯瞧了瞧她脸上的几个小洞。还好伤口不大,后面用些好的祛疤药肯定能好的。
随后她来到苏绰英的屋子里,端了把椅子坐到他床边。
原本是装晕的,但苏绰英后来大概是看到宋盈星帮他瞒得这么好,所以真的放心地睡了过去。
“你终究还是……让魔骨上了身……既然已经如此,无论如何,那便让我陪你好好走下去吧。”宋盈星喃喃。
屋外。
看到房间里的灯吹灭了,路不羁和沈闻卿对看一眼,各自起身。
他们都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一起出了客栈,就着夜色来到了今日那户农户家里。
白日宋盈星一直在高声打断那个农户说话,再加上从炼人谷就出现的魔气,他们总觉得此事不简单,必须去问清楚。
只恐怕这常州城内,除了妖,还藏着魔。
雄鸡破晓,祛除了夜的阴霾。
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户洒进屋里,苏绰英缓缓睁开眼,正欲起身,刚撑起身体却看到宋盈星趴在自己床边,心头一暖。
他将手缓缓伸过去,轻轻拿开散在她脸上的一缕碎发,露出她完整的半张脸。
他望着那半张脸,想到自己昨日竟然为了她碎掉自己的灵根和舍弃这张脸,不禁轻叹一声,心道:“你果然,这一世比上一世‘手段’更加厉害了。”
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但又想到了什么,他神色变得复杂,深深凝望着宋盈星,透过这半张脸看到了前世的她。
八月十六,圆月高悬。
入秋的晚风侵袭着城郊破庙内喝得半醉的苏绰英。
分明才刚过中秋,夜风却似冬日寒风一般刺骨,冷冷的,直往苏绰英的心里钻,让他疲惫的身心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宋莹星身着华丽锦衣走了进来,头上的金钗玉环叮当作响。脸上似乎要比如今浓艳些许,面若桃花,嘴里却说着恶毒的话。
“原来一向骄傲的天子骄子苏绰英竟有如此不堪的身世啊!堂堂首阳派最得力的弟子,堂堂扶风城的世子,如今却像个臭老鼠一般躲在这破庙里面……啧啧!”
发丝如万千丝线凌乱地网在脸上,苏绰英如同往常一样,没有搭理她,自顾自拿起已经差不多空掉的酒坛子,仰头喝掉最后的两滴酒。
皎洁月光打在宋莹星脸上,脸蛋儿虽美却露狰狞之色。
她愤怒地一脚踢开暗处处苏绰英手里的酒坛子,蹲下身来端起他的下巴,看着这张虽然凌乱但却别有一番风情的脸,扯起嘴角,“怎么样,苏公子,我的房门可是永远为苏公子敞开,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许你做我宋莹星的入幕之宾,如何?”
苏绰英挪开下巴,拿起地上的佩剑撑直自己的身体,满脸蔑视,直盯着面前之人的眼睛,“你不就是看中了这张皮嘛!”
说罢,他嗤笑一声,拔出裂冰,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那张脸。
“你要干什么?”在苏绰英拔剑的那一刻,宋莹星睫羽闪烁,连灵根都没有的她忙往后退了两步。门外的随从闻声跑了进来,站在她的左右。
苏绰英咬牙闭眼,心中向裂冰下了指令。
但配剑有灵,怎么会去伤害自己的主人!
裂冰悬在苏绰英面前,分寸未近。
“你这是……”宋莹星站在一旁不明所以,下一刻却惊呼一声,随即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月色下,苏绰英双手紧握住剑刃,用力将剑尖往自己脸上送去。
汩汩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如同泣泪,滴落在铺着厚厚灰尘的地面上。
纵剑有灵,也抵抗不住主人决绝的意志。
在鲜血沿着白刃流至剑尖时,带血的冰冷剑尖终是划破了那张清雅俊美的脸。
一道、两道、三道……苏绰英整整在自己脸上划了二十道口子!
第二十道划完,他终于丢掉了已是满身鲜红的佩剑。
一张脸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你疯了!你简直是疯了!”宋莹星嫌恶又惊慌地跑了出去。
恶心的人走了。
恶心的脸也被自己亲手划花了。
苏绰英呵呵地笑了笑,躺倒在地上,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嘴里发出凄冷的声音,似笑又似哭。眸中尽是绝望,了无生机。
思绪回转,他的眼中浮起一层薄雾。
真奇怪,这段日子明明一直与这个人待在一起,但他似乎越来越少回忆起上一世的这些破事。有的时候真的好像就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将宋盈星的脸看得更加真切,口中喃喃道:“如果昨日我真的把这张脸给了术春,你会不会像前世那样立即转身走开?”顿了片刻,他自顾自摇摇头,“不要走……不许走。这次你若是走了,便是将我的死而复生的心也带走了。”
宋盈星今日醒得有些晚,等她醒来之后,发现客栈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苏绰英因为魔骨的事情不辞而别了?那其他人呢?
她把几间屋子找了两遍之后迅速跑下楼,走出客栈一时不知该往哪边找。犹疑片刻,正欲往城门处跑去时,却听到了苏绰英的声音响在背后。
“阿星?”
她回头望见苏绰英手里提着几盒东西远远地走了过来,于是松下一口气,笑逐颜开提裙跑了过去。
“你干嘛去了?”她庆幸中又有些着急的嗔怪。
苏绰英将手中的东西举起,“买了些点心。”
“哟,食欲大涨啊,买这么多。”看来心情还不错,没有太受到魔骨的影响,宋盈星往他身后看去,“常欢呢?”
“不在客栈吗?她没跟我一起。”
“她不在,我找遍了,你们一个也不在。所以我刚才可着急了。她会不会是又被那个术春控制给叫走了?”
苏绰英将空出的一只手放到宋盈星肩上,“别急。师姐和路不羁是去城主府协助处理一些收尾的事情了,常欢可能也跟着去了。我们先去那里找。”
“嗯嗯嗯。”宋盈星忙点头。
把东西放好后,两人匆忙赶去了城主府。
沈闻卿和路不羁正在与城主常兴等人张贴出告示,将术春和吴随一案告知城中百姓。可现场并未见到常欢的身影。
两人走过去把沈路二人叫出来,他们也说今日一早就出来了,并未见到过常欢。
“糟了!”常欢还能跑到哪儿?宋盈星觉得她肯定被术春控制抓走了。
“怎么了?各位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常兴走了过来了解情况。
沈闻卿正欲开口,只见一个家丁跑了过来,向常兴禀报到:“城主,祠堂的灵堂还未设好,来了一个人在灵堂跪下就不肯走。”
常兴一愣,随即摆摆手,“哎呀,要跪跪吧,不影响布置灵堂就行了。”
家丁眼睛往周围瞟了几下,压低声音,“可是这人好像是常……常欢小姐。”
几人闻言迅速赶到了常氏祠堂,只见常欢一身素服笔直地跪在那里。
苏绰英蹲到她面前,立即便发现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和被术春控制的时候不一样,和之前心智不全的样子也不一样。
“常欢,你醒了?你都想起来了?”
常欢抬眼,眼眶红肿,满脸泪痕,“是的,苏大哥。我都想起来了。炼人谷的一切罪孽因我而起。也是我害了常玉哥哥,那妖怪顶着常玉哥哥的脸害人,所以常州城那十几名女子的死也还是因为我……要不是我,她们,她们……”
常欢的语气由冷静麻木逐渐变得激动,带着越来越重的哭腔,到后面话都说不清楚了。
宋盈星蹲下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到:“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术春无论如何都会害人维持他的样貌的……”可再多安慰的话又如何,再多安慰的话语,哪里及得过那么多人命的沉重。
炼人谷的一桩桩人命和常玉,没有一个是她杀的,但……她注定要背负起这份罪孽了。
沈闻卿亦蹲下来安慰常欢,苏绰英便起身将常兴叫到了一边。
“常城主,炼人谷的事情虽因常欢而起,但常仁已经伏法,一切终究不是常欢自己的意愿。我们会带常欢回首阳山,常州城这边就请不要再追究她了。”
常兴正欲开口,听见他们说话的常欢却先跪着转向她们回话了。
“不!苏大哥,我不跟你们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常欢回望祠堂上的众牌位和常玉的灵柩,“我要给常玉哥哥守灵。从今以后,我不再踏出常氏祠堂,我会留在这里为亡者诵经祈福,为爹爹忏悔赎罪。”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份难以逃脱的罪孽有多沉重,所以皆是默然。
唯有苏绰英开口,“常欢?你不用……你……”他的语气一开始有些急,但很快便变得无力,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苦笑一声,转身散着身体走出了祠堂,嘴里喃喃着:“逃不脱的……逃不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