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探亲 两人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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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夏。
火车晃晃荡荡走了两天一夜，又换乘军用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大半天，李好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
李好今天穿件粉底碎花的衬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她靠在嫂子赵芳肩上，小声嘟囔道：“嫂子，还有多远啊？”
赵芳比她大五岁，性子温温柔柔的，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笑着说：“快了快了，应该快到了。”
“我上次问嫂子你也是这么说的。”李好瘪瘪嘴，眼里有一些不耐烦道：“嫂子你骗人也不换新词。嫂子我不想坐了，我都快要坐吐了。”
李好其实也不是真的跟嫂子发脾气，她就是坐车坐得烦了，浑身不得劲。
李好今年才十七，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生生的，一看就是个被人宠大的小姑娘。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李好的父亲在世时就最疼她，母亲则是每个月发工资了就会给她买新衣服。哥哥李建业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嫂子进门后也待她像亲妹妹。这一趟来部队探亲，是李建业攒了好几个月的探亲假，专门让她们来的。
“李好同志，赵芳同志，快到了！”派来接送家属的司机道：“再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见营区了。”
李好听到这来了精神，扒着车窗往外看。
云城的天高而蓝，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山峦之上，阳光烈得刺眼，空气里却有一种北方没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山下错落的营房轮廓，灰扑扑的，被大片的绿树掩映着，偶有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绿皮卡车摇摇晃晃地停在营区门口，李好右手拎着个花布包裹，左手拎一个大提包从车上跳下来，差点被自己绊了一跤。赵芳在后面扶了她一把，忍不住笑道：“你慢点，急什么。”
“嫂子，我那是高兴的。我们可算到了。”李好道。她站稳了，仰头看着大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又看看远处整齐排列的营房。
李好的哥哥李建业在部队里当排长。李建业比李好大十岁，爹妈忙的时候都是他带李好。小时候李好第一次会说话叫的都是哥哥。
赵芳拎着两个大提包走过来道：“你哥信里说最近在训练，让咱俩先去招待所等着。”
李好应了一声，跟在赵芳身后往营区里走。
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赵芳拿出介绍信给哨兵看了，哨兵核对了名字和来队探亲的审批手续，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便有个战士跑过来，领着她们往招待所走。
操场上有军人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过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李好被赵芳拉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她从来没来过部队，看什么都新鲜。
姑嫂两个在战士带领下到了招待所。
小战士帮忙把行李拎上楼，指了指两间相邻的房间道：“嫂子住这间，小李同志住隔壁。缺什么随时跟招待所的阿姨说。”
招待所是一栋二层小楼，红砖墙，木门窗，门口种着两棵树。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单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窗户上挂着半旧的窗帘，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李好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跟着扑上去，脸埋在包裹上闷闷地说：“坐了两天火车，骨头都要散架了。”
赵芳把自己的行李放到房间后就过来帮李好收拾，赵芳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边说：“你哥信里说了，他晚上会过来接咱俩去食堂吃饭。你先别睡，把东西收拾收拾。”
李好“哦”了一声，翻身坐起来，从包裹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毛衣，道：“嫂子你看，我照着书上的花样织的，给我哥的，好不好看？”
那件毛衣针脚还算匀称，就是领口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赵芳接过来看了看，抿嘴笑道：“你哥要是知道你在课堂上偷偷织毛衣，非得写信告诉你们老师不可。”
“哎呀嫂子！”李好抱着赵芳的手臂撒娇道：“别告诉我哥呗，我好不容易才织完的。”
赵芳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摇摇头没再说。
下午李好睡了一觉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就又跑去到嫂子的房间道：“嫂子，我出去转转。”
“别走远了，人生地不熟的。”赵芳叮嘱道。
“知道啦。”李好的声音已经飘出了门外。
营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路是水泥路，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西边道路尽头有个小卖部，挂着“军人服务社”的牌子。
云城的太阳落得晚，快六点了太阳依旧挂空中，但热度已经退了些，风里带着点凉意。
军人服务社里头不大，物品还是很齐全。货架上摆着肥皂、牙膏、罐头、饼干，还有几样简单的零食等。服务社的大姐说汽水是昨天刚到的，李好二话不说买了两瓶，一瓶给嫂子赵芳，然后李好又拿了一包糖饼。
李好从军人服务社出来，慢悠悠的往回走，这会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飞。她低着头咬开瓶盖，橘子味的泡沫涌上来，她赶紧凑上去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想晚上食堂吃什么，丝毫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过来。
“砰”的一声，李好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墙。橘子汽水晃荡着溅出来，冰凉的液体顺着玻璃瓶壁淌了她一手，也溅了她一身。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橘子味儿。
李好猛地后退两步，下意识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完了，她新做的碎花衬衫。
她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汽水，她还没喝几口，大半瓶全贡献给了自己，以及面前这个人。
李好抬起头，那人草绿色军装的左半边溅了一片橘色的水渍，正顺着衣料往下淌。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眼睛漆黑沉静，正低头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李好朝着那人道：“你走路不看路的啊？”
“是你突然出现撞到了我”他的声音比他的人还冷淡，低沉平稳。
李好反驳道：“那你怎么不能躲一下？”
顾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朝你走那么快干吗……”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从后面赶上来，他的个子比顾朝还高一些，五官硬朗。他穿着一身军装，但领口微微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拍上顾朝的肩膀，目光随意一偏，落在李好身上，眼睛顿时亮了一下，道：“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你是哪个分队的家属？住哪个片区？”
李好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回答：“我……”她顿了一下，她想起来嫂子说过在外边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信息。
“我哥是这儿的排长，”她含糊地说：“我是来探亲的。”
“排长？”张进挑了挑眉问道：“哪个连的？”
李好道：“我不告诉你。你问这么多干嘛？查户口啊？”
张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道：“行，有脾气，我喜欢。”
他又用手肘捅了捅顾朝道：“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顾朝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对张进说了句“走了。”，抬脚就往营区方向去。
李好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诶……”张进在后头喊了一声：“你还没说你哥是谁呢？”
李好头也没回，辫子在身后晃了晃，她摆手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张进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朝道：“嘿，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你看见没，那小丫头长得还挺好看的。”张进跟上来，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笑嘻嘻的道。
顾朝瞥了他一眼：“你很闲？”
张进嘿嘿一笑：“我就随便说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张进忽然又开口：“不过说真的，那姑娘是谁家的？以前在营区里没见过呀。”
顾朝没回答，他也不关心这个话题。
回了招待所，李好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橘色的印子已经半干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什么运气嘛，”她嘟囔着。
李好把弄脏的衬衫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脸盆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换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李好正在赵芳的房间坐在桌旁啃买来的芝麻糖饼。
“咚—咚—咚—”
赵芳去开门，门外站着李建业，一身作训服还没换，脸上带着训练后的汗水，但眼睛亮得很。他一进门就先喊了一声“小芳”，然后才看到趴在桌上满脸芝麻饼渣子的妹妹，又喊了一声：“好好！”
赵芳的眼圈立刻红了，李建业进来把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看见了一旁的李好，笑了笑道：“好好，让哥看看。”
李好“腾”地站起来，嘴里还有着糖饼，她大声喊了一声道：“哥！”
李建业上下打量她，道：“高了，瘦了，没好好吃饭？”
李好把糖饼咽了下去，才回道：“我吃了，才长个儿了嘛。”
李建业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粗，力气大，把她头发揉乱了。李好躲了一下，没躲开。
赵芳在旁边递了条湿毛巾过去道：“你先擦把脸。”李建业接过毛巾，顺便握了握赵芳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赵芳脸微微一红，把毛巾塞回他手里转身去倒水了。
“走吧，带你们去吃饭。”李建业擦了脸道。
李好赶紧把剩下的半块糖饼塞进嘴里，又灌了两口水后跟着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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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探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