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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煎人寿 黄泉之下, ...

  •   来煎人寿

      大昱二十年冬,大寒,天降大雪。

      谢明皎抬头望着被高墙分割出的这方狭窄天空,伸出手接了一朵雪花。贴身婢女芷蘅见她在院中坐了许久,忍不住出声关心道:“尚宫,回去吧,会着凉的。”

      她无声地摇摇头。

      “您在等谁吗?”芷蘅疑惑地皱皱眉,“这儿不会有人来的。”

      一个月之前中书舍人徐赴山当朝向皇帝进谏,称长公主大行巫蛊之事,有不轨之心。

      前朝政权倾覆祸起巫蛊,因此昱帝对此事尤为敏感,当即下令彻查。而谢明皎作为长公主养女,又在宫中为官,此事一出立即被囚禁在了玄青阁。

      眼见巫蛊一事败露,长公主竟疯了一般派人刺杀皇帝。

      刺客未得手当场便吞了舌下藏的毒药,长公主逃了。而她被划为同谋。等到属于长公主被押送回京接受清算那日,也就是她的死期。

      思及此处,忽闻门外传来匆忙脚步,随之而来的是内侍高亢的呐喊——“小徐大人到。”

      那人身着一身莹莹的孔雀蓝,腰间别了镶玉匕首,端的是意气风发的姿态。可不正是前些日子告发长公主的中书舍人徐赴山。

      他样貌生得好,够端丽又不失英气,任谁看了都不会把这样一张脸与任何阴暗的词语联系到一起。可偏偏这张漂亮的皮囊下是蛇的血,冷的血。

      “长公主前日已被押送回京了。”徐赴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檐廊中的谢明皎,谢明皎也抬起头看向他。

      “所以今日陛下派你来送我上路?”她语气很平静,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慌张的迹象,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二人一高一低,正如现在他们各自的处境。

      徐赴山有点稀奇地打量着面前波澜不惊的女死士。
      她竟当真不怕死。

      他心里不自觉地生出一点微妙之意——明明东窗事发之日被押进大牢前还设法要将消息传到外界,怎么如今却甘心就这样两手空空一无所得地去死?

      “陛下仁慈,今日派我来是为告诉你,他不会杀你。”

      谢明皎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反而追问道:“……那长公主殿下呢?”

      徐赴山心中那股好奇更盛了。他知道谢明皎虽名为养女实则却是她的死士,但她毕竟由长公主一手抚养长大,对这位“养母”有亲人之情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长公主在决定派刺客杀皇帝那一刻起,就明摆着将身处宫中的谢明皎当成弃子了。

      这被她置于水深火热中的弃子却在大牢里受尽刑罚也不肯吐露一个字。长公主的计划、长公主会逃去何处,一概都是无可奉告。

      直到如今,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下,却依然关心长公主的死活。

      “回京当夜,长公主便自戕了。”

      雪仿佛骤然间停了。

      徐赴山一字一句,犹如透通洁白天地间猝不及防落在头顶的一滴血,残忍地将她敲得肝胆俱裂。

      一瞬间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凝固,谢明皎只觉得全身落下的新伤旧疾一同叫嚣着痛起来,整个头颅几乎要顺着额头留下的那道伤疤裂开来。

      长公主死了,那谢翩呢?

      她竭力稳住心神,艰难地开口问道:“……那她身边的侍女呢?”

      徐赴山似乎对她问起这件事感到有些莫名,长公主都自戕了,身边的亲信难道还能活命不成?他答:“自然是陪葬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麻木的冷从谢明皎指尖向胸口蔓延而去,她下唇被齿生生咬出了血,映得神情越发凄然。

      十几年动心忍性,十几年心血筹谋一夜之间全部化作泡影,她只觉一口血哽在喉间,不吐不快。

      谢明皎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用尽全力死死拽住徐赴山的衣领,哑声问道:“她怎么会自戕?!长公主怎么会自戕?是你逼她的,是你逼她的对不对?”

      徐赴山毫无防备,被她攥着领子整个人倾身向前。在他印象中谢明皎从未如此失态过,下狱时,受刑时,甚至今日等他宣布自己死期时都不曾如此。

      徐赴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直视着谢明皎通红的双眼:“我为何要逼死长公主?连陛下都说过不杀她,我又怎么知道她为何要自尽?”

      谢明皎胸口喉中传来阵阵潮热,似是要涌出鲜血。她顾不得那翻涌的痛楚,与徐赴山近乎鼻尖贴着鼻尖,充满恨意道:“你是这狗皇帝亲手打造的死士,他派你来跟我作对,你当然不会允许生出异心的长公主活下去!”

      “谁同你讲我是陛下的死士?”徐赴山荒唐地看着她。

      谢明皎松了手,不可置信地笑出了声。

      下一秒,她口中便喷出一股鲜血。

      喉咙中的呛咳声还未止住,两颊便被徐赴山的食指和大拇指用力掐在了手中,不受控制地被迫扬起脖颈看向他。

      徐赴山少有地露出那种惊惶不已的神情,掐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发抖:“……你服毒了?”

      谢明皎直直地看向他,眼中有他读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我一早便服毒了。”

      这些年长公主隐藏在幕后,她便是长公主最锋利的一把刀。巫蛊之事败露后,长公主身边亲近之人都被彻查,谢明皎将能揽过来的罪名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赌昱帝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唯一的妹妹尚有怜惜,在长公主行刺失败那日与他达成了最后的交易。

      ——“臣愿以项上人头换长公主一命。陛下若不杀长公主,天下人都会赞陛下仁德宽厚,不念旧恶,乃是尧舜之君。”

      ——“一切皆因臣的蛊惑和教唆,长公主不过一时糊涂,受小人蒙蔽。如此一来,陛下既保全手足之情,又能保全仁德之名。”

      流放边疆也好,终生囚禁也罢,只要长公主活着就好。

      谢明皎深深叩首,几乎称得上形销骨立的身躯贴于地面,薄而硬,像一把美人刀。

      那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面容隐匿于流光溢彩的龙椅之中。最终,他叹了一声:“朕答应你,不会杀昭雅。”

      思及此处,一串殷红的血珠顺着谢明皎鼻孔和口角滚落下来,砸在纯白的衣襟。

      “你服的什么毒,可有解药?”徐赴山掌心沾了她的血,温热湿润。他一时间像被针扎了似的松开手,转头唤退至屋内的芷蘅:“太医呢?快去叫太医!”

      芷蘅慌慌张张跑去叫人了。谢明皎闭了闭眼,哑声道:“你过来些,我有话同你讲。”

      虽为死敌多年,但她此前从未恨过徐赴山。

      他们本是不同立场各有阵营,她理解他针锋相对毁掉自己数十年心血,换做是她同样会这么做,一切会到今天这般田地不过是因为她能力不足。

      即便那天他当着她的面将长公主行巫蛊的证据捅破在昱帝面前,即使他亲口告诉她长公主逃了将她押入大牢,她心中也没有过此刻这般强烈的怨恨。

      她懂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可他对她说,“谁同你讲我是陛下的死士?”

      冰天雪地中,彻骨的阴冷与憎恶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住她脖颈。

      他不是皇帝派来的,所以他同自己作对,毁掉自己一生心血害她沦落至此,甚至失去唯一的亲人并非出于不同的立场,难道只是觉得有趣?

      数十年的蛰伏隐忍毁于一旦。她最终不仅没能手刃灭门仇人,甚至连真相都没窥见半分。沦为阶下囚一切转瞬成空的那一日她并不恨,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刻骨的痛和恨。

      徐赴山毫无防备地依言凑近,他第一次细细端详自己宿敌的面孔。只觉得散落的乌发趁得她面孔愈发白,血愈发红。红得艳,黑得沉,白得冷,竟然让人生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刺痛之意。

      谢明皎的唇张了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徐赴山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下头,才看见那只指尖已然泛起黑青死气的手,竟握着发簪用尽全力刺入了他的身体。

      她诈他。

      徐赴山一时间说不出是惊还是怒,下意识地挣脱。谢明皎气数已尽,没了支撑瞬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她躺在血泊里,胸腔微弱地震动了几下,喉咙之间咳不出的血液随着震动发出嗬嗬的鸣喘声。

      谢明皎居然在笑。

      “毒素入了血。两刻之内……”她艰难地喘息着,字字混着血滚落在地上如同钢珠般,“你便会同我一个下场。”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成王败寇又如何。

      “……为什么?” 徐赴山眼睁睁看着源源不断的血从腹部的伤口涌出,将那孔雀蓝的衣裳污了一片,比起痛更多的居然是觉得荒唐。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为什么有活路不选非要同自己同归于尽不可?为什么那么恨皇帝?还是为什么对长公主如此死心塌地,不仅替她手染鲜血行有谋逆之疑的事,甚至被她视作弃子后仍不愿背叛?

      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

      徐赴山忍不住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死得如此憋屈的穿越者?

      他听见谢明皎说——

      “黄泉之下,你再来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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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无榜单更7000(^^)放放预收《二小姐她被艳鬼缠上了》《弑夫证道失败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