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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代价显现 ...

  •   周日的早晨,姜晚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刺得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她伸手摸到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八点四十七。没有未读消息。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又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走到书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水是昨晚倒的,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不锈钢杯子的金属味。她放下杯子,顺手拿起桌上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咖啡厅,反转周蔓,未触发修正。裴烬说:被‘注意’了。权重上升。接下来可能会被间接打压。”字迹是她的,墨水是黑色的,笔划很清楚。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前一页,是笔记本实验的记录。再前一页,是食堂让苏念提前走的记录。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时间、地点、做了什么、结果如何,像一份实验报告。
      她看着这些记录,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陌生感。就好像这些事不是她做的,而是另一个人做了,她只是恰好看到了记录。她记得咖啡厅的事,记得周蔓的表情,记得自己从包里掏出手机亮出截图,记得转身走出咖啡厅时阳光很好。但这些记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够鲜活,不够“真实”,像一部看过很多遍的老电影,情节都记得,但那种“当时的感觉”已经没了。
      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水。水凉得牙根发酸。
      上午十点,她出门去买东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同班的女生,姓什么来着?姜晚愣了一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认识这个女生,知道是同班的,但名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怎么都想不起来。女生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应了一声,笑了笑,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心跳得很快。她不是记性差的人。她记得宴会厅的每一个细节,记得裴烬说的每一句话,记得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但她记不住一个同班女生的名字?这不正常。
      她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翻到群成员列表,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她找到了——林莉。就是刚才那个女生,名字是林莉。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名字回来了,但她知道,这个名字不是她想起来的,而是“查到的”。她的大脑没有帮她记住,是手机帮她记住的。
      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她又试了几次。试着回忆昨天的事,前天的事,一周前的事。大部分都能想起来,但有些细节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只剩下浅浅的印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她不记得咖啡厅里周蔓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了。她不记得那天晚上和裴烬在露台上说话的时候,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了。
      这些细节不重要。但它们的消失,很重要。
      下午两点,姜晚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定位,是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奶茶店,很小的店,藏在一排老居民楼底下,平时没什么人去。她到的时候,裴烬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奶茶,杯子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看样子放了很久了。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开门见山:“我开始忘东西了。”
      裴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正常的忘,”姜晚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怕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是那种——东西还在,但连接断了。我知道发生过,但我不‘记得’那种感觉了。就像你看了一部电影,你知道结局,但你不记得中间的情节。”
      裴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她见过,上次在露台他也做过,像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习惯。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大部分都记得。细节在丢。”姜晚想了想,“昨天的事,前天的,大前天的。越近的越清楚,越远的越模糊。但不是正常的遗忘曲线,是——断层。昨天的事像隔了一层纱,前天的事像隔了一块毛玻璃,大前天的就像在水底,模模糊糊的,看得见影子,捞不起来。”
      “你在咖啡厅反击周蔓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姜晚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她记得自己从包里掏出手机,记得亮出截图,记得周蔓的表情变了。但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了。紧张?兴奋?害怕?她分不清了,或者说,那些感觉已经不在她身体里了,只留下一个标签——“当时应该有某种情绪”,但情绪本身已经没了。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记得我做了什么,但不记得做那些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裴烬的敲击停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他说。
      姜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角落的一块水渍。那块水渍不大,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大概是楼上漏水渗下来的。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却在转一个念头——如果每次改写都会丢掉一些记忆,那她还能丢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丢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再是她了?
      “你经历过多少次?”她问,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
      “什么?”
      “这种代价。你记得的东西,有多少是被删掉的,有多少是你自己记住的?”
      裴烬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奶茶店的服务员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姜晚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向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情绪,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不是忘,”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被删掉。”
      “有区别吗?”
      “忘是你自己丢的,删是有人拿走的。”
      后背一阵发凉。她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谁拿走的?”
      “这个世界。”裴烬说,“或者说,写这个世界的东西。你不记得的那些感觉,不是因为你记性不好,是因为那些感觉‘不属于这个版本’。你改写了剧情,原来的剧情就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事情,连带它产生的情绪,都会被清理掉。”
      “那我会不会有一天……”她没说完,但裴烬知道她要问什么。
      “会。”他说,没有犹豫,“如果你继续改下去,你会忘掉越来越多。不只是细节,不只是感觉,而是整段整段的记忆。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开始反抗,会忘记自己认识我,会忘记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会回到‘剧情’里,变成一个普通的恶毒女配,然后被删掉,或者被边缘化,或者变成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的话像一把很钝的刀,一下一下地锯着她的神经。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慢慢的、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酸痛。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没有被删干净?”
      裴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奶茶。杯子里的液体是深棕色的,珍珠沉在底部,堆成一团,像一堆小小的黑色的石头。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删的了。”他说。
      姜晚没有追问。她忽然不想知道了。不是害怕答案,而是害怕答案太轻,轻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她低下头,打开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想记录今天的事——咖啡厅、奶茶店、裴烬说的那些话。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忘了。
      不是忘了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忘了——在咖啡厅里,周蔓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握着笔,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的事,昨天她还在咖啡厅里和周蔓对峙,昨天她还站在树荫下看裴烬发来的消息,昨天她还买了牛角面包一边走一边吃。但她不记得周蔓穿的是什么颜色了。不记得面包店的名字了。不记得从咖啡厅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了哪几栋楼。
      细节在消失。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拽出来。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影子,像旧照片上褪了色的背景。
      “你在写什么?”裴烬问。
      “记录。”姜晚睁开眼,低头看着那个本子。纸上只写了日期,后面是空白的。她不知道怎么写了。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了,而她已经不记得其中一半了。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我忘了一件事。”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
      “咖啡厅里,周蔓的表情。”她看着裴烬,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在他面前流露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我记得她变了脸色,但我忘了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了。是害怕?是愤怒?是尴尬?我想不起来了。”
      “那重要吗?”
      “重要。”姜晚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让她吃瘪。我想记住那个瞬间。但我已经忘了。”
      裴烬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奶茶店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本子上,手指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我经历过很多次,”裴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每一次重置之后,我都会记得一些东西,忘掉一些东西。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有些事只剩下一个影子。有些事我连影子都不记得了,只是‘知道’它发生过。”
      “那你后悔吗?”姜晚问,“记得这些事,值得吗?”
      裴烬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姜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本子上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掌心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走进奶茶店的时候,她有没有跟服务员说话?她是怎么点单的?她点的是什么?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走进来,然后坐在这里。中间的那一段,像被人剪掉了。
      “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裴烬没有留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写下来。越细越好。不然明天你可能就不记得了。”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烈,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闭着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睁开,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骑共享单车。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一幅画。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停下来。
      她忘了一件事。
      她知道她忘了一件事,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不是那种“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的忘记,而是那种——你知道有一个东西存在,但那个东西的形状、颜色、名字、位置,全都没有了。就像一个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你知道有桌子,但你不知道桌子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不是对未来的恐惧,而是对过去的恐惧。她正在失去自己的过去。每一段被她改写的剧情,都在从她的记忆里消失。不是被替换,不是被覆盖,而是被彻底清空。
      她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我忘了刚才在奶茶店跟你说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回复来了:“你问我值不值得。我没有回答。”
      姜晚看着这行字,努力回想。她想不起来自己问过这个问题,但她知道裴烬不会骗她。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裴烬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对她撒谎的人——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撒谎没有意义。
      她打了一行字:“那我现在问你,值不值得?”
      裴烬的回复很快:“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再回答你。”
      姜晚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问号。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奶茶店的那一刻,裴烬坐在原位,看着她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看了很久。
      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上积了一小摊水。
      他伸出手,把那杯奶茶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连服务员都听不见的话:“值得。但你每次都会忘记我问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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