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只能选我》饮南风

2、第 2 章 错位剧本

　　姜晚推开房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用后背把门顶上去，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卡进槽里，又反手拧了两道锁。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长方形的光。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整齐得不像有人住。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安静。太安静了。刚才在走廊里还能听见风声，现在连风都停了。空调没开，窗户关着，外面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耳朵里只剩下一层嗡嗡的低鸣，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只蜜蜂。
　　她闭上眼睛，开始复盘。
　　宴会厅。周蔓。那些提前知道的话。世界卡顿了零点几秒。她改了“剧本”。还有那个画面——自己被拖出去、裙子撕破、所有人都在笑。
　　她把每一个细节从脑子里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拆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想找出哪个零件不对劲。
　　可每一个零件都不对劲。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也许它一直在那儿，也许它刚刚才出现。她现在分不清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周蔓发的：“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姜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转。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书，那她就是一个角色。恶毒女配的角色。按照“剧情”，她今晚应该被羞辱、被嘲笑、被赶出去，然后从故事里慢慢消失。但她没有照着演，她改了台词，改了走向，改了自己的“命运”。
　　至少今晚的。
　　可她怎么知道原来的“剧情”是什么样的？
　　姜晚皱起眉，试图回忆更多。在宴会厅的时候，她能“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画面、台词、反应，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电影，清晰得很。可现在她坐在这里，想再调出那些“剧情细节”看看，却发现它们变得很模糊。
　　就像刚做过一个梦，醒来的时候还记得清清楚楚，过几分钟就开始模糊，再过一会儿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影子。
　　她记得周蔓说了什么，但记不清具体的措辞了。她记得自己被拖出去的画面，但那个推她的人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她记得周围有人在笑，但那些脸呢？全糊成了一片。
　　记忆在褪色。
　　不是她记性不好，而是那些“剧情细节”在主动消失，像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一支笔，一个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拿起笔，在书桌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周蔓，楼梯，推人，身败名裂。”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字迹工整，墨水没干，反着光。
　　然后她闭上眼睛，试着回想刚才在脑子里出现过的那些“剧情”。还有什么？除了宴会厅和周蔓，还有什么别的细节？
　　有一个男人。
　　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高瘦，站得很直，好像穿着深色的衣服。他在宴会场地的某个位置，不在人群中间，而是在边缘，像在观察什么。
　　他在看谁？
　　她睁开眼，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男人，深色衣服，边缘位置。”
　　写完她放下笔，靠回椅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现在能确定几件事：第一，这个世界不正常，它有“剧情”，有“角色”，有必须遵守的规则。第二，她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角色，而且是一个“不被重视”的角色。第三，她能在一定程度上偏离剧情，但偏离之后，那些“原本的剧情”就会开始从她记忆里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第四呢？第四是什么？
　　如果她继续偏离，会发生什么？
　　姜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有群聊的，有朋友圈的，还有一条是她妈发的：“今天宴会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她妈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或者说，她妈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姜晚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是一个角色，那她的“记忆”是真的吗？她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上学，记得毕业，记得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但这些记忆，是她自己的，还是被写进去的？
　　她试着回忆小时候。六岁那年她摔断了左手，打了一个月的石膏。她记得石膏是蓝色的，上面签满了同学的名字。可她现在看着自己的左手，想找那道疤痕，却发现什么都找不到。皮肤光滑得没有任何痕迹。
　　是记忆出了错，还是那道疤痕本来就不存在？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意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树叶和尘土的味道。楼下是一条小路，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交错的黑色线条。
　　没有人。连猫都没有。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发呆。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忽然觉得荒诞——一个发现自己活在书里的人，还在乎头发挡不挡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做一个实验。
　　她要主动偏离剧情，但不是像在宴会厅那样被逼着临时改台词，而是故意的、有计划的、最小幅度的偏离。她要看看这个世界会怎么反应。
　　关上窗户，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她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陆衡。
　　男主角。
　　按照“剧情”，明天上午陆衡会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她昨晚宴会上的事。她会撒谎，说自己什么都没做，然后陆衡会半信半疑地挂掉。这是他们之间仅有的交集，之后陆衡会慢慢疏远她，直到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但如果她明天不接那个电话呢？
　　一个小小的改变。不接电话。不撒谎，不说实话，什么都不做，就是不接。
　　会发生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去。床垫有点硬，枕头有点高，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柠檬。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更深了，像一条随时会裂开的伤口。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从宴会厅到现在，脑子一直在转，一直在分析，一直在试图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可越分析，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找不到出口。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不是震动，不是铃声，就是屏幕突然亮了。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伸手去够手机，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整个人清醒了。
　　屏幕上没有任何通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闹钟。屏幕就那样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得她的脸发青。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弹窗，不是消息提示，而是像有人在屏幕背面用笔写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黑色的，标准的宋体——
　　“请按照剧情行事。”
　　姜晚盯着这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树影还在风里摇晃，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她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不存在的信息。
　　她试着截图，手指按向侧边按键。就在她按下去的瞬间，那行字消失了。屏幕恢复到锁屏界面，时间显示十一点零三分，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任何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姜晚知道，它发生过。
　　她握着手机，掌心黏湿一片。那行字不是建议，不是提醒，而是——命令。“请按照剧情行事。”不是“你可以按照”，而是“请”，礼貌的、不容拒绝的、带着一种“你应该知道规矩”的笃定。
　　这个世界在警告她。
　　她放下手机，躺回去。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儿，路灯的光还在那儿，柠檬味的被子还盖在身上。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不是那行字，而是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他在看她，在她走出宴会厅的那一刻，在她决定偏离剧情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
　　他一直在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布料贴着皮肤，柔软而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是隐约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脑子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破裂——
　　“请按照剧情行事。”
　　这一次，语气不是礼貌的。
　　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