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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伪装顺从 ...

  •   灯掉下来那件事过去三天后,姜晚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冲动的决定,而是想了很久的。那天晚上她在宿舍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改一次丢一段记忆,改大了一次丢更多,改到触及主线人物,代价就直接落在裴烬身上。她不是怕自己扛不住,她是怕下次灯掉下来,裴烬不只是一条胳膊受伤那么简单。
      第二天下午,她约裴烬在老地方见面。那间奶茶店,还是最里面的位置,裴烬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他的右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但抬手的时候能看见白色的纱布从袖口露出来。姜晚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没有拐弯抹角。
      “我想先停一停。”
      裴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不干了,”姜晚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怕自己说太快会把勇气说没了,“是换一种方式。暂时回到剧情里,该见谁见谁,该说什么说什么。让它觉得我老实了,放松警惕。等它不那么盯着我了,我们再找机会。”
      裴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他犹豫或者在想怎么措辞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他问。
      “什么?”
      “按剧本活。”裴烬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姜晚注意到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我经历了太多次重置,每一次都在看别人演戏。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看他们吵架和好,看他们在该出现的节点出现,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你说要回去演,我理解。但我没法觉得这是对的。”
      “你觉得我在退让?”
      “你觉得不是?”
      姜晚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奶茶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她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她看着裴烬缠着绷带的手臂,那道伤口是为她受的,血从皮肉里翻出来的样子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退让,”她说,“但不是认输。我在算账。我们现在硬碰硬,每次都是我们吃亏。它动你,动我,动我们身边的人。我们没有还手之力,因为我们连它的规则都没搞清楚。那不如先退一步,看看它到底想要什么。”
      裴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摊水。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顺从久了,就会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姜晚的指节微微收拢。
      “我不是在吓你,”裴烬说,“我见过。有人一开始和你一样,发现了这个世界不对,想要改。但代价太大,承受不住了,就回去了。回到剧情里,该演什么演什么。刚开始还知道自己在演,后来就不确定了。再后来,连‘不确定’这个念头都没有了。他们变成了真正的角色,忘了自己曾经醒过。”
      “那你觉得我也会变成那样?”
      裴烬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让我看着你回去演,我做不到。”
      “你不用看着,”姜晚说,“你离远一点。这段时间我们少见面,少联系。我一个人去演,你就在旁边看,别插手。等我摸清楚了,我们再碰。”
      裴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在奶茶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他用左手摸了摸绷带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那道伤口还在不在。
      “多久?”他问。
      “不知道。一周,两周,看情况。”
      “如果它不让你回来呢?”
      姜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主动回去演,系统不会拒绝。但你演着演着,它会给你安排越来越多的剧情。你今天演一场,明天就要演两场,后天就要演四场。它会让你越来越忙,越来越累,越来越没有时间想‘这是不是真的’。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陷在里面了。”
      姜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那块水渍。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只蜷缩的猫,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裴烬。
      “那你就把我拉出来。”
      裴烬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你确定?”
      “不确定,”姜晚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自嘲的弧度,“但我确定不想再让灯掉下来。”
      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歌变成了一首很慢的钢琴曲,弹得不太熟练,有几个音明显拖了拍子。姜晚听着那几个拖拍的音,忽然觉得它们很像她现在的生活——节奏还在,但总有几个地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你知道不对。
      “行。”裴烬说。
      就一个字。
      姜晚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烬还坐在那个位置,面前那杯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着那摊水渍,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下雨了,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打伞,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上的行人有的撑伞,有的跑着躲雨,只有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走着,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场景的人。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暂时回归剧情。裴烬不同意,但答应了。他说顺从久了会变成真的。我要小心。”
      打完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不要忘记自己在演。”
      第二天上午,姜晚收到了陆衡的消息。内容很简单,问她有没有时间,中午一起吃个饭,说有点事想聊。按照“剧情”,陆衡找她是因为周蔓在中间传了一些话,他想确认宴会厅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的走向是姜晚撒谎、狡辩、被揭穿、关系恶化。但这一次,姜晚打算换一种方式——不是改剧情,而是顺着剧情走,但走得“老实”一点。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她到了约定的餐厅。是一家简餐店,在学校北门外面,装修很简洁,白墙木桌,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陆衡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水,手里翻着一本菜单,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招了一下手。
      姜晚走过去,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倒了杯水,她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最近怎么样?”陆衡先开口了,语气很自然,像老朋友见面。
      “还行。”姜晚说。
      “那天宴会厅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陆衡放下菜单,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好奇,“周蔓说你让她下不来台,苏念说你提前走了。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姜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花板的灯,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准备好的话——不是假话,而是“部分真话”。她不会撒谎,但也不会把所有事都抖出来。
      “那天周蔓想让我当众出丑,”她抬起头,看着陆衡,“我没有配合她。就这么简单。”
      陆衡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不会是你主动惹事。”
      姜晚愣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在她预想的“剧情”里。按照原来的走向,陆衡应该半信半疑,然后追问更多细节,最后在某个关键点上发现她在隐瞒。但他没有追问,他直接接受了她的说法。这不对。太顺利了。
      “你不问别的?”她试探着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陆衡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不是来审你的,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没事。周蔓那个人,我知道她的脾气。”
      姜晚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违和感。陆衡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不是说他演技差,而是这种“善解人意的男主角”形象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从模板里复制出来的。她忽然想起裴烬说的话——“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被计算出来的。”
      她现在就在和一段被计算出来的对话打交道。
      “谢谢。”她说,声音很平。
      “不客气。”陆衡拿起菜单,“吃什么?我请。”
      姜晚点了一份意面,陆衡点了一份沙拉。等餐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天气、课业、最近在看的书。每一句对话都很流畅,没有冷场,没有尴尬,流畅得像两个很熟的朋友在聊天。但姜晚知道,这种流畅不是因为她和他合得来,而是因为“剧情需要他们这样聊”。
      吃完饭,陆衡买了单,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陆衡说要回宿舍拿本书,先走了。姜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然后掏出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见了陆衡,按剧情走的。他没有为难我,一切都很顺利。”
      裴烬的回复很快就来了:“顺利不是好事。”
      姜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照“剧情”该做什么做什么。上课、吃饭、回消息、参加集体活动。周蔓没有再找她麻烦,苏念见了她会点个头,陈思看她的眼神还是带着那种“你不配”的意思,但没有人再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但姜晚知道,冰下面有东西在动。
      周四下午,她按照“剧情”参加了一个社团活动。不是什么重要的活动,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下次的校园文化节要办什么主题。她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偶尔被问到就答一两句。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针对她,没有突发事件,没有卡顿。活动结束后她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好轻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好轻松。不用想怎么偏离,不用担心代价,不用时刻警惕世界的反应。只需要按照被安排好的路线走,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切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执行。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圆点。她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影子圈在里面。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是同班的一个女生,叫方晴,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平时和她没什么交集。
      “没什么。”姜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刚才的会你去了吗?”方晴问。
      “去了。”
      “你觉得那个主题怎么样?校园文化节,他们说要做民国风,我觉得挺无聊的。”
      姜晚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说实话。想说“我觉得什么主题都无所谓,反正都是被安排好的”。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说:“还行吧,民国风也挺好的。”
      方晴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走了。
      姜晚站在原地,看着方晴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刚才那句“还行吧,民国风也挺好的”,不是她真心想说的话,但她说了,而且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更可怕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表情、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和她“应该”表现的一模一样。
      这些台词,像是已经在她身体里排练过无数次了。
      不是排练,是被写进去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裴烬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今天演得很好”?还是说“我开始习惯演戏了”?哪一个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花开了一半,粉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雨水,亮晶晶的。她弯腰闻了一下,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她忽然想起裴烬说的那句话:“顺从久了,就会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变成那样的人了吗?
      没有。还没有。但快了。
      周五晚上,姜晚一个人待在宿舍。室友出去了,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她把窗帘拉上了,灯也没开,就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把整张脸照得发白。她在翻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和陆衡的、和方晴的、和几个不熟的同学的。每一段对话都很正常,正常到她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过着普通的日常。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不是真的。
      她把手机关了,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把被拉直的刀。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社团活动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不是她想说的,但她说了,而且说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感。那一刻,她不是“在演”,她就是“那个角色”。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页写道:“今天在社团活动上,我说的话,不是我想说的。但我说的时候,没有觉得不对。我开始习惯演戏了。这不是好事。”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裴烬说得对,顺从久了会变成真的。我现在是‘开始变成真的’。”
      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去。被子盖到下巴,很软,很暖,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在慢慢变凉,像一块冰,放在那里,慢慢地融化,但融化之后留下的不是水,是空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像一张空白的纸。她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每一个画面。她见了陆衡,参加了社团活动,和方晴聊了天,回了周蔓的消息。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应该给自己发一朵小红花。
      但她知道,这种“好”是危险的。
      因为当一个人演戏演得太好的时候,她就分不清自己是在演,还是那就是自己。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
      她忽然很想见裴烬。不是想说什么,就是想看看他,确认自己还记得“真实”是什么样的。
      但她没有发消息。她说好了这段时间少联系,她不能刚演了几天就绷不住。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轻轻晃了晃,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点,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虫子。
      姜晚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闭上眼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但她不记得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主动还是被动?她分不清了。
      那种“分不清”的感觉,比任何代价都可怕。
      因为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连“分不清”这个意识都会丢掉。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裴烬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前天,她发了“一切顺利”,他回了“顺利不是好事”。她没有再回复。
      她打了几个字:“我好像开始分不清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放下,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
      走进阳光里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阳光很亮,照得整个世界都发白。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他们都很真实。笑得很真实,说话很真实,走路很真实。
      比她真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真实,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这是她的手,她认识。
      但她不确定,这双手今天会做什么,是被她控制,还是被别的东西控制。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朝教学楼走去。
      身后,宿舍楼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个在挥手的人。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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