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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思念 林远,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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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身边的小男孩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大人在哭,伸出小手去拉陆晚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陆晚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妈妈没事。”
她顿了顿,看向林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儿子还小的时候,有一次翻家里的相册,看到星星和你哥的合照。他问我照片里舅舅旁边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就跟他说,那也是你的舅舅。”
她低头看着儿子,摸了摸他的头:“所以他刚才看到你,才会叫你舅舅。你跟你哥长得太像了。”
林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他忽然特别想看一看林远的墓,那个江星星亲手安葬的地方,那个江星星每年都要去待很久的地方。
“能告诉我墓地在哪里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陆晚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写下了一个地址递给他。林方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放进去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旅行结束后,林方没有回老家,而是直接坐上了去那个地址的火车。
那是一座南方的小城,不大,但很安静。公墓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远远地能看到一条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更沉了一些。不是累,是怕。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看到那个墓碑,也许是怕看到那个墓碑上刻着的名字会让他彻底承认一个事实——林远真的死了,他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平地,林方拐了个弯,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墓位。
但他在离墓地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墓碑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靠着墓碑坐着,双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上,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林方的耳朵里。
“……昨天路过那家面馆,看到关门了,换成了奶茶店。你还记得吗,上大学的时候你最爱吃他家的牛肉面,每次都要加一份肉,我说你吃那么多不胖吗,你说你吃不胖,气死我了……”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苍凉的意味。
“……我姐家的小孩都五岁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问我,舅舅,你什么时候带另一个舅舅来看我啊。我说快了快了,就这么一直骗他。你说我是不是挺过分的,连小孩子都骗……”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那人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林方还是听到了。他站在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一步都迈不动。他看着那个人靠着墓碑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酸得他整颗心都在颤抖。
那个人是江星星。
他老了,不是老了十岁,是老了二十岁。他的头发里夹着明显的白丝,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和林方记忆中大学时候的江星星一样,亮着一种固执的光,好像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守着这块墓碑,一直跟墓碑里面的人说话,一直一直说下去,说到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为止。
林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看着江星星靠在墓碑上,有时候停下来沉默很久,有时候又忽然开口说几句,好像在回应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阳光慢慢移动,从墓碑的这一侧移到那一侧,松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江星星动了。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弯下腰,用手把墓碑上的灰尘拂了拂,然后低下头,嘴唇在墓碑的顶端碰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另一条小径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单薄,灰扑扑的,像是这座山上的一棵枯树,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去。
林方等了很久,等到江星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石阶的尽头,才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走到墓碑前面,站住了。
墓碑是灰色的,不大,但很整洁,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刻得很深,笔锋有力,像是一笔一画都用了全部的力气。
“林远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林方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了。
“吾爱长眠于此。”
林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在墓碑前,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没有声音,哭得浑身都在抖。他想起了林远小时候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想起林远把自己碗里的肉偷偷夹给他,想起林远被爸妈打了之后红着眼眶跟他说“没事”,想起林远最后那个笑容,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那盏灯熄灭之前最后闪了一下的光。
他的哥哥。那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舍不得让任何人难过的人,就躺在这个冰冷的石头下面,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他甚至没能好好跟他道别。
风又吹过来了,吹动了墓碑前的一株小雏菊。那花还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今天刚放的。林方伸手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他忽然想起林远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林远刚上大二,寒假回家,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林远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林方,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林方当时正忙着打怪,随口说:“变成灰呗,还能变成什么。”
林远笑了,说:“我觉得会变成风。”
“为什么?”
“因为风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拦不住。”
林方当时觉得他哥又在文艺了,翻了个白眼就没再理他。
现在他站在这座山上,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吹过他的头发和衣角,吹过墓碑前那株小小的雏菊,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看着河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波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吹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自由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