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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亡 林远,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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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星星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煮泡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五个字,手一松,手机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没有去捞。他站在灶台前,看着手机在沸水里沉下去,屏幕闪了闪,灭了。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接下来的日子,江星星疯了一样地找林远。打电话,发消息,联系他们所有共同的朋友,甚至买了去林远老家的火车票。但他到了之后发现,林远的手机关机,林远的父母不接他的电话,他站在林远家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深秋的北方已经很冷了,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冻得嘴唇发紫。他想喊林远的名字,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没有喊出来。
他怕他的声音会让林远更难做。他已经从林远发来的那五个字里读出了某种决绝,那种决绝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得太深,深到宁可毁掉自己也不愿意让对方为难。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走了。
回到南方以后,江星星把那间公寓退租了。阳台上林远养的那些绿萝和多肉,他搬去了新住处的窗台上,每天浇水,小心照料。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得发亮。江星星有时候看着那些植物,会觉得林远还在身边,只是出去买菜了,很快就回来。
但林远没有回来。
林远回到老家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说话,不吃饭。
王桂兰给他端饭进去,他吃两口就不吃了,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林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嘴上始终不松。他觉得儿子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林方是唯一一个能跟林远说上话的人。他每天去林远房间坐一会儿,有时候陪他看电视,有时候就这么安静地待着。有一天,林方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眶问他:“哥,你就不能为了家里,放弃那个人吗?”
林远看着他,笑了。那笑容让林方心里一紧,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一盏灯在熄灭之前最后闪了一下。
“林方,”林远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林方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不同意,”林远说,“我最怕的是,我为了他们放弃星星之后,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会恨他们,会怨他们,会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们。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恨爸妈,我不想恨这个家。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最亲的人,我不想有一天看着他们的脸,心里想的却是‘是你们毁了我’。”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一个办法。”
林方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很久以后他回想起这一幕,才明白林远说的“一个办法”是什么意思。但那个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林远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离开的。
他用的是最决绝的方式,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他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穿上了江星星送他的那件白色卫衣,然后安静地走了。
王桂兰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的哭声响彻整栋楼,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在绝望地嚎叫。林建国站在门口,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林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上课。他冲出去的时候撞翻了桌子,书本洒了一地,他什么都没顾,一路跑到校门口,打了辆车,在车上一直哭一直哭,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三遍才说清楚地址。
他赶到的时候,林远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他没有掀开看,他不敢。
他跪在走廊里,把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到几乎窒息。他想起了小时候,林远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林远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给他买玩具,林远被爸妈打了之后偷偷跟他说“没事,哥不疼”。他想起林远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温柔得像春天。
那些画面像是有人用刀子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他再也看不到林远笑了。他再也听不到林远叫他“林方”了。那个从小保护他、照顾他、对他最好最好的哥哥,没有了。
葬礼那天,天还是阴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湿冷的味道。
江星星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他站在殡仪馆的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林建国看到他,瞳孔猛地缩紧了。王桂兰原本已经哭到没有力气了,在看到江星星的一瞬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江星星,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还有脸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儿子不会死!”
江星星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任凭王桂兰的指责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碎了。
王桂兰被亲戚拉走了,她一直在哭,一直在骂,声音渐渐远了。
江星星终于动了。他一步一步走进殡仪馆,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到什么。他走到灵堂前面,停住了。
林远的照片挂在正中间,黑白的,是大学毕业照上截下来的,笑得很好看。江星星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林远的照片,嘴唇在动,但没有人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地面上,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有人看到他的肩膀在抽搐,听到压抑的、几乎不成声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来,那声音很小很小,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被针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