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我也就不在了》寒林不同路

1、初遇 林远，你走

　　林远和江星星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报到那天。

　　九月的阳光把校园晒得发白，林远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宿舍楼底下迷了三次路。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满头大汗，眯着眼睛看手机上的地图，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辅导员打个电话问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你是几号楼的？”

　　林远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的男生，个子比他高半个头，正冲他笑。那笑容很干净，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气泡水。

　　“六号楼。”林远说。

　　“巧了，我也是。”男生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的行李箱接过去，“走吧，一起。”

　　林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对方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他赶紧跟上去，发现这人走路很快，步幅也较大，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某种奇怪的节拍器，把他心跳的节奏也带快了。

　　“你叫什么？”男生回头问他。

　　“林远。”

　　“哪个远？”

　　“远方的远。”

　　“哦，”男生点点头，又露出那个笑，“我叫江星星。长江的江，星星的星星。”

　　林远心想，这名字还真好听。

　　巧的是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六号楼302。四人间，另外两个室友分别是陈哲和吴恒，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但林远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命运这件事大概真的有些玄妙——那么多学校，那么多专业，那么多宿舍，偏偏他和江星星被分到了同一间。

　　不是上天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大学的生活比高中时要松弛太多，时间像一条宽阔的河，缓慢而悠然地流淌。林远和江星星很快就熟络了起来，熟到那种“你帮我带饭，我帮你占座”的程度。

　　江星星学的是计算机，林远学的是中文，两个专业的课几乎没什么交集，但他们会约好一起吃饭，一起下晚自习，一起在操场上绕圈。

　　林远喜欢和江星星待在一起的感觉。不是因为江星星长得好帅——虽然他确实很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而是因为和江星星在一起的时候，林远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是不需要伪装的。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初中时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哪个女生好看，他从来插不上话，不是因为腼腆，而是他真的不觉得那些女生有什么好看的。到了高中，他渐渐确认了一件事：他喜欢男生。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包括他的弟弟林方。林方比他小三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叫他“哥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狗。

　　林远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好弟弟，不让他被任何不好的事情影响。而他喜欢男生这件事，在林远的定义里，就是“不好的事情”。

　　不是他觉得自己不好，而是他知道这个世界会觉得他不好。

　　但江星星出现了。

　　第一次一块吃饭，是开学第三天的晚上。食堂里人声鼎沸，江星星端着一个托盘挤过来，在林远对面坐下，托盘上放着两份红烧排骨。

　　“我给你也打了一份，”江星星说，“我看你在那个窗口站了半天，犹豫来犹豫去，最后打了份青菜。你是不是没带够钱？”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他带了足够的钱，他只是习惯性地觉得自己不该吃太好。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所以他只是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江星星把排骨推到他面前，筷子递过来，“吃吧，别跟哥们客气。”

　　那天的排骨其实做得一般，有点咸，肉也不够烂。但林远吃得特别香，把每一根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晚风裹着校园里的桂花香扑过来，林远忽然觉得，这个大学上得真好。

　　后来他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吃饭。早餐是豆浆油条或者粥，午餐和晚餐则变换着花样。江星星吃东西很快，每次都是风卷残云，吃完了就托着腮帮子等林远，等得无聊了就敲桌子，用指节敲出一段乱七八糟的节奏。

　　林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好加快速度，结果有一次被包子噎住了，江星星手忙脚乱地给他递水，边递边笑：“你急什么，我又不抢你的。”

　　“你看着我吃我紧张。”林远灌了口水，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因为我好看呗。”江星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理所当然，眼睛弯弯的，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林远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他们一起上课的日子不算多，毕竟专业不同。但林远选修了一门计算机基础课，刚好和江星星在同一间教室

　　。于是每周三下午就成了林远最期待的时间，他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占两个座，然后等江星星踩着上课铃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压低声音跟他说：“帮我看着点，我睡一会儿。”

　　林远就真的帮他看着。老师讲到重点的时候，他会用笔戳江星星的手臂，把笔记推过去给他看。江星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扫一眼笔记，又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一句“谢了”，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颗糖。

　　后来江星星说，他这辈子上的最有价值的课就是那门基础课，不是因为课程内容，而是因为有人帮他记笔记。

　　林远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又笃定。秋天的落叶铺满校园小径，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图书馆的窗台上，春天樱花开了又谢，夏天蝉鸣声盖过所有的喧嚣。

　　林远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江星星了，那种依赖像藤蔓一样生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开始在意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江星星和别的男生勾肩搭背的时候，他心里会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比如江星星收到女生送的水的时候，他会假装不在意地转过头去，手指却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比如江星星晚上不在宿舍，去图书馆或者操场的时候，他会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等江星星的消息。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喜欢江星星。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更深更浓更危险的喜欢。

　　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江星星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怕一切美好都变成泡影。所以他忍着，把那些汹涌的情绪压进心底，压成一块沉默的石头，只有在深夜熄灯之后，在黑暗和床帘的掩护下，才敢放任自流想一想江星星的脸。

　　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