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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玉 南京城的冬 ...

  •   南京城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捂得人喘不过气。
      沈曼君坐在赵明诚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像一幅流动的、褪了色的老照片。夫子庙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暧昧的光晕,照亮了路边蜷缩着的乞丐和卖报童冻得通红的脸。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那是一件赵明诚送她的,用柔软的羊绒制成的米色大衣,领口还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
      这是她第一次穿这样昂贵的衣服。
      柔软的羊绒贴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她甚至能闻到衣服上残留的、属于赵明诚的雪茄味道,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属于上等皮革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感到一丝眩晕,仿佛自己正被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漩涡慢慢吞噬。
      “曼君,”赵明诚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温和而富有磁性,“今晚的沙龙,来的都是些文化界的名流。有中央大学的教授,有《中央日报》的主笔,还有几位从上海来的画家。你不必紧张,就当是去听一场学术讲座。”
      沈曼君点了点头,尽管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苏清和问她:“曼君,你最近怎么总是一个人?那个赵老板……他到底是谁?”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好像只是笑了笑,说:“只是一个……欣赏我才华的人。”
      欣赏。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丝苦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因为抄写古籍而布满薄茧,如今却因为赵明诚的“体恤”,而变得纤细而白皙。他甚至送了她一瓶法国香水,说是“配得上你的气质”。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些线装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木书架上,每本书的扉页都有父亲的题跋。她想起当铺高高的柜台,朝奉冷漠的眼神,还有那两块滚落在柜台上的银元。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正被送往一个她无法预知的目的地。
      轿车缓缓驶入颐和路公馆区。
      这里与城里的喧嚣和破败截然不同。道路两旁栽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即使在冬天,也依旧挺拔而优雅。一幢幢风格各异的花园洋房掩映在树影中,门口停着锃亮的轿车,穿着制服的门童恭敬地站着。
      这里没有乞丐,没有卖报童,没有金圆券贬值的恐慌。这里只有宁静,一种用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与世隔绝的宁静。
      赵明诚的公馆是一幢红砖砌成的西班牙式建筑,门口挂着两盏精致的宫灯。车子停稳后,门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到了。”赵明诚下车,绅士地伸出手,扶沈曼君下来。
      沈曼君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幢灯火通明的公馆,听着里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吧。”赵明诚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走进公馆。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华丽的旗袍,手里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雪茄味和食物的香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沈曼君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想往赵明诚身后躲,却被他轻轻推到了前面。
      “各位,”赵明诚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沈曼君小姐,金陵女大的高材生,精通诗词歌赋,是我新聘请的文化顾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曼君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小姐,幸会幸会。”
      “早就听说赵先生找到了一位才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小姐真是年轻漂亮,比那些电影明星还有气质。”
      恭维声此起彼伏,沈曼君的脸微微发烫,她只能僵硬地笑着,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赵明诚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他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将她介绍给每一位重要的客人。
      “这位是中央大学的李教授,研究古典文学的泰斗。”
      “这位是《中央日报》的王主笔,他的文章可是一针见血。”
      “这位是上海来的张画家,他的画作在巴黎都获过奖。”
      沈曼君努力地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她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体,不能给赵明诚丢脸,也不能让自己丢脸。
      她想起苏清和,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和当铺高高的柜台。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
      “沈小姐,”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她面前,他是赵明诚说的李教授,“听说你对《楚辞》颇有研究?”
      “只是……略知皮毛。”沈曼君谦逊地回答。
      “诶,年轻人要谦虚,但也不能妄自菲薄。”李教授笑了笑,“赵先生说你能为他整理一些古籍,这可是件功德无量的事。如今这世道,能静下心来做学问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我会尽力的。”沈曼君说。
      “那就好。”李教授点点头,“改天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探讨探讨。我最近在研究屈原的《天问》,有些心得,想听听年轻人的看法。”
      “好的,李教授。”沈曼君受宠若惊。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和一个中央大学的教授平等地对话。这在过去,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了。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几块大洋去当铺低声下气的沈曼君了。她现在是一个“文化顾问”,一个能被教授欣赏的“才女”。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她有些飘飘然。
      “曼君,”赵明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他递给她一杯香槟,“累了吧?去那边坐会儿。”
      他指着客厅角落的一个沙发,那里相对安静一些。
      “好的。”沈曼君接过香槟,跟着他走过去。
      沙发是柔软的丝绒材质,坐上去非常舒服。沈曼君小口地喝着香槟,感觉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你表现得很好。”赵明诚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赞赏,“李教授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能和你聊这么久,说明你是真的有才华。”
      “是赵先生您过奖了。”沈曼君低下头,脸颊微红。
      “我不是在恭维你。”赵明诚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曼君,你很特别。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像你这样有内涵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我很庆幸,我能遇到你。”
      沈曼君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可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治好母亲的咳嗽吗?骨气能让她不再当掉父亲的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被尊重、被欣赏、被呵护的感觉。
      “赵先生,”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诚,“我……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赵明诚说,“你想问什么?”
      “您……您为什么会帮我?”她问,“我只是个……个普通的女学生。”
      赵明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曼君,”他叹了口气,“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满怀理想,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可后来才发现,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沈曼君,眼神变得真诚起来:“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身上的潜力。我不想看到你这样的才华,被这个乱世埋没。我想帮你,让你能继续读书,继续做学问。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沈曼君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没想到,赵明诚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谢您。”她轻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赵明诚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曼君,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我会一直帮你的。”
      沈曼君没有抽回手。她看着赵明诚,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和欣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一个能让她远离风浪的港湾。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旗袍的侍应生走过来,在赵明诚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明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松开沈曼君的手,站起身:“曼君,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沈曼君点点头。
      赵明诚匆匆地离开了。
      沈曼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无聊。她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
      “沈小姐,一个人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看着她。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长相英俊,眼神却带着一丝玩味。
      “我……”沈曼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叫陆停云,”男人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是赵先生的朋友。”
      “陆先生,您好。”沈曼君礼貌地回应。
      “沈小姐,”陆停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我听说你是金陵女大的学生?学什么的?”
      “中文系。”沈曼君说。
      “中文系好啊,”陆停云点点头,“有气质。不像那些学经济的,整天就知道算账,一点情趣都没有。”
      沈曼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小姐,”陆停云突然凑近她,声音压低,“你觉得赵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沈曼君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赵先生……他很好。”她犹豫了一下,说,“他很欣赏我的才华,还帮我……”
      “帮你什么?”陆停云打断了她,“帮你当掉你父亲的书?还是帮你解决学费问题?”
      沈曼君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陆停云竟然知道这些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陆停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沈小姐,你很漂亮,也很有才华。但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赵明诚不是什么好人,他只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沈曼君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他为什么要利用我?”
      “为什么?”陆停云冷笑一声,“因为他需要一个有才华、有气质的女人,来装点他的门面。他那个悍妇,整天就知道打麻将,一点内涵都没有。他需要你,就像需要一个花瓶一样。”
      沈曼君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赵明诚温柔的话语,想起他欣赏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的才华,值得更好的对待”。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你在骗我。”她摇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赵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骗你?”陆停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沈曼君接过照片,手忍不住地颤抖。
      照片上,赵明诚正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搂抱在一起,背景是一家酒店的房间。
      “这是上周拍的,”陆停云说,“那个女人是百乐门的舞女,叫小翠。赵明诚每周都会去见她。”
      沈曼君看着照片,感觉天旋地转。她想起赵明诚送她的大衣,送她的香水,还有他温柔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她真的只是一个花瓶。
      一个被他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已经哽咽。
      “因为我看不惯他。”陆停云说,“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女孩。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还有事,先走了。这张照片,你留着吧。或许,它能帮你看清赵明诚的真面目。”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沈曼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撕碎。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和当铺高高的柜台。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个由金钱、权力和谎言编织而成的陷阱。
      而她,却傻傻地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
      “曼君,”赵明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曼君猛地转过身,看着赵明诚。
      赵明诚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他走到她身边,想伸手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别碰我!”沈曼君猛地躲开,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赵明诚愣住了,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困惑:“曼君,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曼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张照片狠狠地摔在赵明诚的脸上。
      “你自己看吧!”她吼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照片飘落在地上,赵明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曼君,你听我解释……”他试图去拉她的手。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曼君后退一步,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你骗我!你说你欣赏我的才华,你说你会帮我,原来……原来你只是在利用我!”
      “不是的,曼君!”赵明诚急切地说,“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沈曼君冷笑一声,“你的真心就是给我买一件大衣,送我一瓶香水,然后让我做你的花瓶?赵明诚,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曼君!曼君!”赵明诚在身后喊道,但他没有追上来。
      沈曼君冲出公馆,外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虚伪的男人,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陷阱。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才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米色大衣,那件曾经让她感到温暖和骄傲的大衣,现在却让她觉得无比的恶心。
      她脱下大衣,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
      然后,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她孤独的背影。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些线装书整整齐齐地摆在红木书架上,每本书的扉页都有父亲的题跋。
      她想起当铺高高的柜台,朝奉冷漠的眼神,还有那两块滚落在柜台上的银元。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无所有了。
      她失去了父亲的书,失去了苏清和的信任,失去了自己的尊严。
      她只剩下这具被欲望和虚荣腐蚀了的躯壳。
      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母亲正坐在灵堂前烧纸钱,火光映照着她苍老枯槁的脸。看到沈曼君回来,母亲急忙迎上来:“曼君,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沈曼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母亲,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父亲的离去,哭自己的愚蠢,哭这个残酷的世道。
      她哭自己,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清纯女学生,变成了一个被欲望和虚荣吞噬的可怜虫。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沈曼君不知道,这只是她“锦灰堆”人生的又一片灰烬。那些米色的大衣、公馆的灯火、虚伪的赞美,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现实的风吹散,被欲望的火点燃,最终变成一堆华丽的废墟。
      而她,此刻还站在这片废墟的边缘,天真地以为,只要哭出来,就能洗清所有的罪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哭泣的时候,赵明诚正站在公馆的窗前,看着地上的那件大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那个女孩子,已经知道了。不过没关系,她跑不掉的。”
      电话那头传来朱宝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那套把戏,迟早会被拆穿。不过,她那种清高的女孩子,最容易心软。你再给她点甜头,她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赵明诚说,“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她只能依靠我。”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而沈曼君,此刻正跪在父亲的灵位前,一遍遍地磕着头。
      “爸爸,”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听朱宝珠的话,我不该去百乐门,我不该……不该相信赵明诚。”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泪,已经无法洗清她身上的污点。
      她已经被这个乱世,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第二天,沈曼君没有去学校。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母亲端来饭菜,她一口也吃不下。
      “曼君,”母亲坐在她床边,心疼地说,“你别这样,会把自己憋坏的。赵先生……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曼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亲,她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地抛弃了。
      下午,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曼君,”母亲说,“是你的信。是苏清和寄来的。”
      沈曼君接过信,手忍不住地颤抖。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苏清和娟秀的字迹。
      “曼君:
      我知道你最近遇到了困难,我也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了什么选择,你都是我的朋友。
      昨天我去图书馆,看到你在整理古籍。我知道,你是在努力。
      曼君,这世道很难,但我们不能放弃自己。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困难,就放弃了自己的尊严和原则。
      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清和”
      沈曼君看着信纸,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她坚定的话语,想起她对自己的关心和信任。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能带她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
      她站起身,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出门,朝着金陵女大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见苏清和,她要告诉她,她错了。她要告诉她,她不会再犯傻了。她要告诉她,她会和她一起,继续读书,继续做学问。
      她要告诉她,她还想做回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沈曼君。
      她走到校门口,看到苏清和正站在那里等她。
      “曼君!”苏清和看到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来了!”
      沈曼君走上前,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
      “清和,”她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去百乐门,我不该……不该相信赵明诚。”
      苏清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清和,”沈曼君抬起头,看着苏清和,“我还能回去吗?我还能做回那个……那个清白的沈曼君吗?”
      苏清和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坚定。
      “能,”她说,“曼君,你能。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沈曼君。”
      她握住沈曼君的手,带着她走进校园。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她们身上,像给她们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
      沈曼君看着苏清和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希望。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希望。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被欲望和虚荣吞噬的沈曼君了。
      她要重新站起来,她要重新做回那个有骨气的沈曼君。
      她要告诉这个世界,她沈曼君,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要告诉赵明诚,他错了。
      她要告诉朱宝珠,她错了。
      她要告诉自己,她没错。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埋葬了她所有的天真和幻想。
      但她没有再害怕。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一个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的未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赵明诚正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一丝得意,还有一丝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那个女孩子,已经回来了。不过没关系,她跑不掉的。”
      电话那头传来朱宝珠的声音:“我就知道,你那套把戏,迟早会被拆穿。不过,她那种清高的女孩子,最容易心软。你再给她点甜头,她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赵明诚说,“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她只能依靠我。”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而沈曼君,此刻正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她想起苏清和清澈的眼神,想起图书馆里那些枯燥的古籍,想起磨破的鞋底。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重新做回那个有骨气的沈曼君的机会。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机会,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一个由金钱、权力和谎言编织而成的更大的陷阱。
      而她,却傻傻地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摆脱贫困和屈辱的机会。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沈曼君不知道,这只是她“锦灰堆”人生的又一片灰烬。那些米色的大衣、公馆的灯火、虚伪的赞美,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被现实的风吹散,被欲望的火点燃,最终变成一堆华丽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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