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果粒萌

1、引子：镜中灰烬 有人说，人

　　有人说，人这一辈子，最怕在某个深夜突然听懂了一首歌，或者在某个清晨，突然在镜子里认不出自己。我们总以为堕落是轰轰烈烈的崩塌，其实不然，堕落往往是从一根口红、一双丝袜、一个虚荣的念头开始的。它像白蚁蛀蚀木头，外表依旧光鲜亮丽，内里早已空空如也。

　　一九四九年的深秋，雨下得有些凄厉，像是要把这满城的繁华与罪恶都冲刷干净。
　　沈曼君站在百乐门后台那面布满裂纹的穿衣镜前，手里捏着一支只剩半截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细纹已经需要用厚厚的脂粉去填平，曾经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如今却像是一潭死水，浑浊、疲惫，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尘气。她费力地涂抹着嘴唇，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仿佛这层鲜红的颜色不是涂在脸上，而是涂在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上。
　　“沈姐，前面那个陈老板点名要您陪最后一支舞。”老鸨隔着门帘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这可是最后一场了，明儿个这地界儿归谁还不一定呢。”
　　“知道了。”沈曼君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她放下口红，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这件略显陈旧的旗袍。领口的滚边已经磨得起毛，这是三年前用一只翡翠镯子换来的料子，那时候她还做着“阔太”的梦，如今这梦碎了，只剩下这身皮囊还在出卖。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破旧的藤箱上。那是她全部的家当。箱盖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那是她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本被撕去封皮的《诗经》。
　　那一刻，一阵尖锐的耳鸣突然刺穿了她的耳膜。
　　恍惚间，眼前的破败后台消失了。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粉笔灰和梧桐叶清香的味道。
　　那是金陵女子大学的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跳舞。
　　她看见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布旗袍，布鞋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她正坐在窗边的长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外文书，眉头微蹙，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绝不弯腰的白杨。
　　那个女孩抬起头，眼神清亮，透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规划着毕业后的支教，或者是一场关于文学的辩论。
　　沈曼君猛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女孩，想要大声告诉她：快跑！别回头！别信那些男人的鬼话，别碰那些金灿灿的筹码，别为了那一点点虚荣出卖你的灵魂！
　　可是，她的手穿过了那个女孩的身体。

　　你看，她以为她在看别人，其实她在看曾经的自己。
　　沈曼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终于明白，那个女大学生并没有死，她只是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道里，杀死她的不是战乱，不是饥饿，而是她每一次在诱惑面前那一点点“身不由己”的妥协。
　　她拿起藤箱，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雨夜。
　　那是1949年的上海，也是每一个正在迷失的灵魂的深渊。
　　镜子里，那个穿着蓝旗袍的女大学生消失了，只剩下这个涂着厚厚脂粉、眼神浑浊的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