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砂》王璟琦

4、安家 “哥，真的

　　“哥，真的不等杜彬回来你再走么？她昨天特意说了今天要送你去火车站的。”公交站台上，冉冉正陪冉冬等待着开往火车站的公交，暑假已经进入了尾声，冉冬要在今天返回哈市。
　　“等她回来，时间就紧张了，我就只能打车去火车站了，打车要多少钱啊，太不划算了。”
　　“没送成你，她估计又该发脾气了。”
　　“难为你了冉冉。”看着曾经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如今小心翼翼的看着别人的脸色，冉冬十分愧疚：“杜彬性格是有点骄纵，但是说到底，也是咱们的出现打扰了人家的生活，所以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顺着她。明白么？”
　　“我知道，就算是为了姑姑，我也不能招惹她。不过我真是看不惯她跟姑姑说话的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些事就不该你操心了！姑姑已经给你找好了学校，等开学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嗯！”冉冉听话的点点头，然后不舍的说道：“哥，你是不是得等放寒假才能回来了？”
　　“滨城不像陈家岭，离哈市太远了，没啥事，我就只能寒暑假回来了。”
　　“你不在姑姑家，我在这呆着就感觉心里不踏实，杜彬每天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对着她总是觉着心里发毛。”
　　“你踏实呆着你的，咱们不会在姑姑家住太久，等爸爸工作稳定些，就找个房子搬出去了。”
　　“我其实挺烦她的，她总学我说话，咋了，嗯呐，啥，就学这些个，还说我是土包子。”
　　“那正好，你把这些个土话改一改，毕竟滨城的人不这么说话，咱们也入乡随俗，不能学会人家的方言，起码也要把普通话说标准。”
　　“哥，你有感觉么，杜彬好像很喜欢你。”
　　“小孩子，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的。”
　　“她还问过我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没敢提思盈姐。”
　　听到妹妹的回答，冉冬不禁露出笑容，小丫头成长了。

　　看着哥哥上了公交车，冉冉依依不舍的挥手和冉冬告别，空荡荡的站台，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个偌大又陌生的城市，感觉自己又孤单了一些。她漫无目的的往姑姑家走去，才走到七局家属院门口，就碰见了火急火燎跑出来的杜彬。看见冉冉，杜彬停了下来，叉着腰喘着粗气问道：“你哥呢？”
　　“走了。”
　　“什么？已经走了？不是说好等我补习班下课回来一起去送他的么！怎么就先走了啊！”
　　“他本来是一直在等你的，但是又觉着可能赶火车会来不及，就先走了。”看着杜彬急头白脸的样子，冉冉没什么头绪的解释着。
　　“怎么能这样啊，不是说好了的么！我一下了课就赶紧回来了。”杜彬仍旧很生气的样子。
　　冉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尴尬的站在原地，无处安放的手窘迫的抓住了自己的裤兜，冉冬之前送给她的钢笔竟然揣在裤兜里。为了安抚杜彬，冉冉掏出钢笔递向杜彬说道：“我哥说，把这个送给你，让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这招果然见效，杜彬不再吵闹，她拿过钢笔仔细看了看，然后难掩欣喜的问道：“真的是你哥送给我的。”
　　“嗯！”冉冉没犹豫的点了点头。

　　对苏志明而言，滨城原本是一张空空荡荡的白纸，在电器城做了送货师傅以后，他每天的生活如同被按在这张纸上的圆规，针尖扎在电器城上，他蹬着三轮车穿梭在滨城的大街小巷，就像是圆规滑动的笔尖在这张白纸上点上点、连成线、绕成圈，不管是怎样的曲线，最终还是要回到电器城。三两个月下来，这张白纸已经被画的一团乱麻，每一条每一段都是他骑着三轮车在滨城留下的汗水和足迹。送货师傅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但是这个年纪，只要钱赚进了兜里能养家糊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踏实的了。

　　一段时间的体力工作干下来，苏志明变得又黑又瘦，整个人看着十分结实，精气十足，在电器城做送货、安装师傅，一个月赚的钱赶上了他在橡胶厂半年的工资，他心里还是十分欢喜的，觉得这次离乡是一次正确的选择。只是这辆陪着他奔波的二手三轮车已经受不了他的工作强度，开始了吱吱嘎嘎的抗议，苏志明刚刚入手这辆无人问津的三轮车时，带它去周大爷的修车摊做了一下翻新，用着也算顺手，可惜经过这三两个月夜以继日周而复始的操劳，翻新后的三轮车很快就又旧病复发了，不是今天链子卡了，就是明天轮子变形了，总是时不时蹦出点毛病，让苏志明不顺心。
　　这天，苏志明又把它带到了周大爷的修车摊上，苏志明坐在马扎上，他点上一根香烟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圈荡在前面，烟雾飘在后边，这一口下去，身上的疲乏卸掉了大半。
　　周大爷大概看了看三轮车，然后蹲在边上慢慢修理起来。周大爷在这摊子上修了十来年的车子，这种正在慢慢淘汰的玩意，现在见的也少了，苏志明竟还买个旧的拿过来用。周大爷抬头看了眼坐在马扎上抽着烟的苏志明，怎么看也是个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的老爷们，混到这份上，估计是时运不济吧。
　　“你这不少赚吧，都说这电器城里，安装工赚的比老板都多。” 周大爷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苏志明聊了起来。
　　“赚的不少，比在我们老家赚的多多了。要说赚的比老板多，那是胡扯了。真是赚的比老板还多，那老板还开什么店，送货安装去得了。”
　　“赚的不少，还蹬什么三轮，我看你也得四十多了吧，蹬三轮多累，这滨城平地少，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这岁数哪遭得住这份累，现在安装工都买面包车了，小汽车一开多省劲，一天下来还能多送几趟。”
　　“可不是么，整个电器城，也没几个蹬三轮车的了。”苏志明笑笑，实话实说，也不觉着难为情。
　　周大爷看出这也是个实在人，心里多了几分亲近，继续输出着自己的观点：“你买个面包车不比这三轮强多了，换了车还能多干点，多干了就多赚，划得来。你要是差着钱，就买个二手的。买新的也行，现在都可以贷款。”
　　“眼下买不了啊，我这外地过来的，还没个安身的住处呢，钱得算计着花。”
　　“那你住哪啊？”
　　“眼下在我姐姐那住着，最近也抽空看了看房子，滨城房子贵啊，买我是买不起的，就打算附近先租一个。”
　　“就你一个人？”
　　“还有个闺女跟我住着，还有个儿子，在老家上大学呢。”
　　“你媳妇呢？”
　　“不在了。”
　　“哎呦，”周大爷叹息道：“那你可不容易啊！一个人养两个孩子，还能供出来大学生，了不起呀！”
　　周大爷和苏志明你一句我一句的唠着嗑，天色也是越来越暗了。修车摊子对面的邮政大厅，刚还亮堂堂的，一晃白炽灯已变成了两三点昏黄的小灯，一个个员工从里面走了出来，有些跟周大爷熟识的笑着挥挥手，周大爷也笑着点头回应，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年轻人刘小伟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大爷看见走出来的刘小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皮支棱起来挺直身子指着刘小伟的方向，对着苏志明说道：“你看他，低头走路这小伙子，他有套房子，我听说在卖呢，很便宜。”
　　“很便宜？”听到价格低，苏志明也来了兴趣。
　　“就是有个事，”周大爷凑近苏志明，神神秘秘的说道：“这房子里死过人！”
　　苏志明听着周大爷的话，手里的烟默默的燃掉，一截烟灰悄无声息落地面，散成了一摊。

　　苏志明回到家就和苏秀丽说了这件事，苏秀丽很快也托人打听到了刘小伟正在售卖的这套房子。花园里11栋2门302，这是刘小伟父母的家，刘小伟前几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他的父母被人砍死在了家里，他因为在学校住宿，躲过了一劫。事情已经过去有几年了，这栋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刘小伟本来想等到破案了再处理掉房子，但是案件一直没什么进展，现在他也快结婚了，所以打算把这套房子卖掉。
　　花园里小区在滨城的老社区里还算不错的，最初居住在这的很多都是附近的机关干部，整体居住环境要比苏志明之前看过的出租房好很多。刘小伟的这套房子也是一套比较方正的两居室，因为是凶宅，不到60平的房子正常市场售价是7万块，而这套房子只要5万块。苏志明手里的钱肯定是不够的，但是好在可以贷款，按他现在的收入，还月供不是太难的事。说起凶宅，虽然心中有些芥蒂，但是想来哪里黄土不埋人，这个世界除了活着的人就是死掉的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没什么可怕的，商量过后，苏志明和苏秀丽决定先去看看房子再做下一步打算。

　　花园里11栋，暮色里的楼道略显昏暗，苏志明和苏秀丽站在绿色的防盗门前，初次面对这所凶宅，无法想象里面的样子，两个人都有些忐忑，像是相互打气一般看了彼此一眼，随即苏志明抬起了手，敲响了房门。铁门里面的木门先被打开了，屋里的光透过铁门的格栅照亮了苏志明和苏秀丽的脸，刘小伟向右拧了一下防盗门上圆形的把手，打开门让他们走进了房间。

　　迈进房门，左手边是一间南向客厅，右侧是厨房和卫生间，直行穿过客厅，左右两边是两间卧室，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所有东西都被搬空了，曾经脑补过的血腥画面都没有出现，墙面被重新粉刷过，十分洁白，地板也被更换过，崭新的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浅浅的印下了他们刚刚走动的脚印。微风从被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正值傍晚，许多人家正在做晚饭，烹饪的香味随着微风飘进房间，钻进了苏志明的鼻子里，他的肚子咕咕的偷偷作响起来。走进这所房子，并没有让苏志明感到抗拒，看过之后反而打定了主意。

　　“孩子，我知道你这房子卖的价格已经很低了，让我再跟你讨价还价，我也很难张开口，可是咱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我是从外地来的，也是从老家下岗了才跑到滨城来谋生，确实没啥钱。你这房子干净、明亮，价格也低，我真是很喜欢，真心想买下它，但凡叔有钱，叔都不会跟你矫情，但是我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生活上真是挺紧张的，所以这价格还能再商量商量么？”苏志明感到惭愧，越说脸色越红胀，掩饰不住尴尬的说着真诚的话。
　　刘小伟看着眼前朴实的男人，放下了心里的戒备，所有人都说这是凶宅，这房子晦气，价格不低根本卖不出去，在旁人的算计中，没有人在意这曾经是他的家！而只有眼前这个人，他说这房子干净明亮，他的眼里竟没有半分嫌弃。

　　楼下，一身校服的冉冉正站在苏志明的三轮车旁仰着脑袋看向三楼的阳台，焦急的等待着爸爸和姑姑。苏志明和苏秀丽讨论看房的事都被冉冉都听到了，知道看房的时间约在了放学后，她坚持要一起过来，凶宅有什么可怕，寄人篱下才真可怕，有了自己的家，她就不用谨小慎微的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坐立不安的不停找活干，周末也能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多睡一会了。她期待着这次看房的结果，苏志明和苏秀丽拗不过冉冉的软磨硬泡，虽然同意了带她一起过来，但是考虑到不知道房子内部的情况，怕吓到她，也讲好她绝不可以跟着一起上楼看房，所以此刻冉冉也只能站在楼下等着，干着急。

　　“爸爸，姑姑！怎么样？”看见苏志明和苏秀丽走出来，冉冉跑向前，拉住苏志明的胳膊，迫不及待的追问。
　　“挺好！”苏志明笑着回答。
　　“挺好？”听到爸爸的回答，冉冉也激动起来。
　　“对，干净，敞亮，等办完手续，以后这就是你家了”。苏秀丽握住冉冉的手，高兴的说道。

　　这次看房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刘小伟同意以四万五千块的价格把房子卖给他们，而且愿意等他们凑够首付再去办过户。
　　苏志明骑着三轮车带苏秀丽和冉冉离开花园里，盘算着新生活的苏志明，蹬起车来，格外有劲，冉冉和苏秀丽坐在苏志明的三轮车上也是满面春风。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三个人身上，一种久违的喜悦从心中腾起，冉冉的眼睛望向11号楼，红色的砖墙在黄澄澄阳光的映照下显得熠熠生辉，她的眼眸里溢满了憧憬和希望，幸福就这样悄然而至。

　　此刻的花园里，常枫正坐在沙发上摆弄着刚刚买来的相机，他拿着相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子，透过相机的镜头四下看着。“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窗外这一瞬的风景被他拍了下来。他放大镜头里的图片仔细的看着，橙红的落日余晖倾泻而下，红砖楼房被秋日的暖阳环抱，路边苍翠的洋槐舒展着枝条，小区里的水泥路面上有一辆正在远离的三轮车，三轮车上男人坚毅的背影后面是一大一小两个瘦弱的身影，车上的女孩坐的笔挺，仰着面庞看向前方，她的棱角分外清晰，隐隐的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的力量，在灰色的路面的衬托下，她的身姿仿若从砂石中伸展出枝芽，一时竟然让常枫移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