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烬霜刀》太行一笔

56、江湖驰援·众心齐（1） 暮色如

　　暮色如血，郾城城头的“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欧阳华独立城楼，望着远方金兵营帐连绵数十里，火把如星，心中却异常平静。七日来，他以三千残兵抵挡完颜宗弼两万铁骑，三战三捷，斩首千余，郾城百姓竟能安枕。这消息如插了翅膀，不到半月便传遍江湖。
　　最先到达的是丐帮。
　　那日清晨，浓雾未散，守城士卒忽见城外烟尘大作，以为金兵来袭，急忙擂鼓。欧阳华披甲登城，却见雾中影影绰绰，无数衣衫褴褛之人手持竹杖，结成阵势缓缓而来。为首一人须发皆白，左手托一只破碗，右手拄一根碧玉打狗棒，正是丐帮帮主“铁丐”洪百川。
　　洪百川年逾六旬，面如重枣，声若洪钟，在城下朗声道：“丐帮上下八袋弟子四万三千人，奉帮主之命，前来助欧阳公子抗金！”
　　欧阳华心头一热，快步下城，大开城门。洪百川大步流星上前，单膝跪地：“洪某闻公子以一己之力，挽郾城于将倾，这等气魄，这等胆略，丐帮上下心服口服！从今往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欧阳华连忙扶起，执其手道：“洪老帮主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一个宋人本分，何敢当此大礼？”
　　洪百川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公子过谦！老叫花闯荡江湖四十年，见过多少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人物——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更难得以天下苍生为念。这样的领袖，丐帮不跟，跟谁？”
　　这番话慷慨激昂，身后数千丐帮弟子齐声高呼：“忠义盟！忠义盟！”声震四野。
　　欧阳华心中感动，却不形于色，只微微一笑：“洪老帮主，城头风大，请入内详谈。”
　　他心中清楚，丐帮来投，固然是抗金大义使然，但江湖中事，绝非单凭大义便能服众。洪百川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他肯率整个丐帮来投，必是经过深思熟虑。自己若表现得过于热切，反落了下乘。
　　当下请洪百川至帅府，分宾主坐下。茶过三巡，欧阳华不谈军务，只问江湖掌故。洪百川说起年轻时在洞庭湖与完颜宗弼麾下高手“塞北三凶”交手之事，绘声绘色，说到得意处，拍案大笑。
　　欧阳华静静听完，忽然问道：“洪老帮主可知道，为何金兵屡犯中原，却始终无法南下？”
　　洪百川一怔：“自然是岳元帅用兵如神……”
　　欧阳华摇头：“岳元帅固然神勇，但更关键的是民心。金人铁骑再强，进了中原便是进了泥潭。村村有民兵，寨寨有义军，金兵前脚占了城池，后脚便被切断粮道。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而江湖中人，便是这民心的脊梁。咱们这些练武之人，平日里各立门派，争强斗狠，可一旦外敌入侵，便该放下门户之见，拧成一股绳。洪老帮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洪百川肃然起敬，起身抱拳：“公子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叫花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番话传出去后，丐帮弟子奔走相告，江湖上对欧阳华的敬重又深了一层。
　　三日后，青城派掌门“青云剑”凌霄率门下弟子二百余人赶到。
　　凌霄年约四十，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一身青衫，腰悬古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出身世家，文武双全，在江湖上素以清高自诩，极少参与世俗纷争。此番能来，实出欧阳华意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凌霄并非空手而来——他带来了一百二十柄青城秘制“青锋剑”，剑身薄如蝉翼，削铁如泥，是青城派镇山之宝。
　　欧阳华亲自出迎，拱手道：“凌掌门远道而来，欧阳华感激不尽。”
　　凌霄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矜持：“欧阳公子不必客气。贫道此来，一是为大宋社稷，二是听闻公子剑法通神，想借机讨教几招。”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暗藏锋芒。青城派素以剑术名震西南，凌霄更是公认的当世剑术大家，他此番前来，明为助阵，实则是要掂掂欧阳华的斤两。
　　欧阳华心中雪亮，却不点破，只笑道：“讨教不敢当。凌掌门若肯指点一二，晚辈求之不得。”
　　当下也不避众人，就在校场上拔剑相试。
　　这一战，看得在场众人如痴如醉。
　　凌霄剑法绵密，如春蚕吐丝，一剑连一剑，一招套一招，将青城派“三十六路回风剑”使得行云流水。剑光霍霍中，只见人影幢幢，竟似有七八个凌霄同时出剑。
　　欧阳华却只守不攻，脚踩九宫，身形飘忽，将凌霄的剑招一一避开。他的身法奇特，看似缓慢，实则快极，每次都在剑锋及身的瞬间滑开，惊险万分却又从容不迫。
　　战到五十回合，凌霄剑势愈急，剑尖吐出三尺青芒，赫然是内力外放的征兆。周围观战之人纷纷后退，唯恐被剑气所伤。
　　欧阳华忽然长啸一声，剑法陡然一变。方才还是守势，此刻却如雷霆乍起，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剑光如匹练，剑气如长虹，竟将凌霄的剑势完全压制。
　　凌霄面色大变，连退七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纵横江湖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剑法——每一剑都攻其必救，每一招都料敌先机，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想。
　　就在凌霄即将落败之际，欧阳华忽然收剑，抱拳道：“凌掌门剑法精妙，晚辈受益良多。”
　　凌霄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欧阳华一眼，忽然长叹一声：“公子剑法通神，贫道心服口服。更难得的是，公子胜而不骄，给贫道留了三分薄面。这份胸襟气度，贫道自愧不如。”
　　说罢，他转身对青城弟子朗声道：“从今日起，青城派全体弟子听欧阳公子调遣，如有违抗，逐出师门！”
　　二百余名青城弟子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欧阳华扶住凌霄手臂，诚恳道：“凌掌门，剑术不过是小道。你我联手抗金，保境安民，才是真正的大道。日后还要多仰仗掌门。”
　　凌霄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这一幕被丐帮弟子传扬出去，江湖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欧阳华剑法已入化境，有人说他气度过人，总之，青城派归心之事，让原本观望的许多门派终于下定决心。
　　短短半月，点苍派、崆峒派、黄山世家、太湖三十六寨……先后率众来投。忠义盟从最初的数百人，迅速扩充到三千余人，加上各门派留在本地的弟子，总兵力竟达两万之众。
　　然而人多了，麻烦也来了。
　　矛盾首先在丐帮和青城派之间爆发。
　　丐帮弟子多是市井出身，不拘小节，说话粗豪。青城派则讲究礼仪，注重排场。两派住在一处，难免磕磕碰碰。
　　那天，一个丐帮弟子在帅府门前吃烧鸡，油水滴了一地。青城派弟子路过，皱眉道：“污秽之地，成何体统？”
　　丐帮弟子翻了个白眼：“老子吃鸡碍你啥事了？你们青城派了不起啊？整天端着个架子，好像谁欠你们八百两银子似的。”
　　双方言语不合，险些动起手来。
　　这还只是小事。真正的大矛盾，在分配防区时爆发了。
　　郾城周边有七个重要隘口，需要分兵把守。每个门派都想守最重要的位置，谁也不服谁。
　　点苍派掌门“苍山剑”段祺拍案而起：“我点苍派三百弟子个个精通水性，汉水防线非我莫属！”
　　崆峒派长老“铁臂”周侗冷哼一声：“汉水？你们点苍派连条船都没有，拿什么守？我崆峒派有五百水鬼，才是最佳人选。”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黄山世家家主柳如烟是个三十许人的美妇，冷笑一声：“两位争什么？汉水防线是金兵主攻方向，你们守得住吗？还是让我黄山世家的连弩阵上。”
　　一时间，帅府大厅吵成一锅粥。各派掌门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拔剑出鞘，场面几近失控。
　　欧阳华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争吵。
　　他身旁的岳霖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欧阳华用眼神制止。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众人吵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都看向欧阳华。
　　欧阳华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举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动作很慢，很从容。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茶水入喉的声音。
　　欧阳华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吵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讪讪。
　　欧阳华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各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平日里一言九鼎，怎么今天为了个防区，就跟市井泼皮似的吵个不停？”
　　段祺涨红了脸：“公子，我不是争功，实在是……”
　　欧阳华抬手制止他：“段掌门的意思我明白。各位都想守最重要的地方，都想打最硬的仗，这份心，我欧阳华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各位想过没有，金兵有十万铁骑，咱们只有两万人。硬碰硬，咱们碰得过吗？”
　　众人默然。
　　欧阳华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要害位置：“金兵的优势在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优势在地利，山川河流。要想以少胜多，就不能跟金兵正面决战，而要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线：“汉水防线确实重要，但真正要命的是这里——郾城东北三十里的落星坡。那里地势险要，是金兵粮道必经之地。若能在此设伏，断了金兵的粮草，他们就撑不过半月。”
　　段祺和周侗同时眼睛一亮。
　　欧阳华看向段祺：“段掌门，点苍派的轻功独步天下，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落星坡山势陡峭，正需要点苍派这样的精锐。”
　　段祺大喜，抱拳道：“公子放心，点苍派定不辱命！”
　　欧阳华又看向周侗：“周长老，崆峒派擅长水战，但汉水河道宽阔，反而施展不开。倒是郾城西面的白龙潭，水道狭窄，芦苇丛生，最适合崆峒派的水鬼设伏。”
　　周侗连连点头：“公子说得对！白龙潭正是用武之地！”
　　欧阳华转向柳如烟：“柳家主，黄山世家的连弩射程三百步，天下无双。我打算在城头布置连弩阵，专门对付金兵的攻城器械。这个重任，非黄山世家莫属。”
　　柳如烟嫣然一笑：“公子慧眼如炬，黄山世家定当全力以赴。”
　　三言两语之间，欧阳华便将各派安排到了最合适的位置。每个门派都觉得自己的任务最重要，都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再无争执。
　　凌霄在一旁看得暗暗赞叹。他这才明白，欧阳华刚才一言不发，并非没有办法，而是在等——等各派充分表达意见，等矛盾充分暴露，然后再一举化解。这种耐心，这种智慧，绝非等闲之辈所能及。
　　然而更大的矛盾还在后头。
　　忠义盟的迅速扩张，引起了朝廷的警觉。
　　那天傍晚，欧阳华正在城头巡视，忽然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临安一位故交所写，言简意赅：朝廷对忠义盟日益壮大十分忌惮，已有人上书弹劾欧阳华“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秦桧更是暗中指使御史台搜集忠义盟的“罪证”，准备治欧阳华一个“结党营私”之罪。
　　欧阳华看完信，神色如常，将信凑近烛火点燃。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岳霖忧心忡忡：“公子，朝廷若真对咱们动手，那可就腹背受敌了。”
　　欧阳华沉默片刻，忽然问：“岳兄，你可知道，为什么江湖中人愿意追随我？”
　　岳霖一怔：“自然是因为公子抗金的大义，还有公子的才能。”
　　欧阳华摇头：“这只是其一。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相信我。相信我不会拿他们的性命去博自己的功名，相信我不会为了讨好朝廷而牺牲江湖兄弟。”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朝廷怕的不是忠义盟，怕的是失去控制的力量。既然如此，我就让朝廷看到，忠义盟的力量，是可以为他们所用的。”
　　岳霖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