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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义庄夜谈·恩怨起(1) 一、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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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孤灯照影
夜色如墨,将整座义庄吞入腹中。
欧阳华跟着李烈穿过那扇破败的木门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某种活物发出的叹息。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是茫茫荒野,月光被乌云遮去大半,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惨白。
李烈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那一点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欧阳华注意到,这人走路的姿态有些奇怪——右腿似乎受过伤,每走几步便会微微一顿,但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这里平日无人看管?”欧阳华问。
“有一个老仆。”李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平稳,“姓秦,是个哑巴,守了这座义庄二十年。你若见着他,不必多言,他也听不见。”
欧阳华心中一动:“二十年?那这义庄中停放的……”
“大多是客死他乡的无主孤魂。”李烈停下脚步,将灯笼举高了些,“但也有例外。”
欧阳华顺着灯光看去,只见义庄正堂的门楣上悬着一块破旧的匾额,上书“安魂之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正堂的门半敞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只隐约能见几具棺木横陈其间。
一股浓烈的腐木气息混着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欧阳华不觉皱了皱鼻子。
李烈也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灯笼的光亮照进正堂的瞬间,欧阳华看见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那字迹歪歪斜斜,有的深,有的浅,像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这些是……”欧阳华走近细看,只见每个名字下方都标注着日期和死因,“建炎三年,赵大郎,战死于颍水之畔。绍兴元年,钱二,力战金兵,身中二十七创。绍兴四年,孙三,孤军断后,箭尽援绝,自刎殉国……”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烈将灯笼挂在门框的铁钩上,从角落里搬出两张破旧的木凳,自己坐了一张,又指了指另一张示意欧阳华坐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这些名字,”李烈开口了,声音很轻,“都是我刻上去的。”
欧阳华猛地转过头来。
李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面写满名字的墙壁上,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一百七十三人。”他说,“一百七十三个有名有姓的好汉,死在这二十年里。还有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欧阳华缓缓坐了下来,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夜晚不会太平静。
二、夜谈往事
沉默了很久。
正堂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说你叫李烈。”欧阳华先开了口,“但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那座破庙里?又为何要救我?”
李烈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三个问题,个个都不好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欧阳华。欧阳华摇了摇头,他也不勉强,将酒葫芦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凳上。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李烈说,“你可听说过‘忠义社’?”
欧阳华一怔。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当年金兵南侵时,北方民间自发组织起来的抗金义军统称。他父亲在世时曾提起过,说那些人多是些草莽英雄,虽无朝廷编制,却个个悍不畏死,给金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听过一些。”欧阳华如实答道。
“那你可知道,”李烈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当年汴京失守之前,有一支忠义社的分支,曾在太行山一带活动,号称‘太行三十六友’?”
欧阳华摇了摇头。
李烈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滚了滚,又缓缓吐了出来。他伸手解开衣襟,露出左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那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像是被什么钝器生生撕裂的。
“太行三十六友,是三十六条汉子的结义。”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首的叫‘铁臂金刚’韩震,使一对镔铁大锤,一锤下去,金兵的铁甲也能砸出一个窟窿。老二叫‘神剑’赵无伤,剑法精绝,据说曾得华山派真传。老三……”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自己,“就是我,‘绝命刀’李烈。”
欧阳华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刀上。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此刻在灯光下仔细看去,刀柄处隐约刻着一个“烈”字。
“韩震大哥与我,还有赵无伤,三人是过命的交情。”李烈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靖康元年冬天,金兵第二次围困汴京,韩大哥接到一封密信,说是朝廷要调忠义社入京勤王。我们三十六人日夜兼程,从太行山赶到汴京城外,却在城外的野地里遭到了埋伏。”
“埋伏?”欧阳华心头一紧。
“八百金兵铁骑,四面合围。”李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那一仗从黄昏打到次日黎明,三十六人死了二十七个。韩大哥为了掩护我们突围,独自断后,被金兵的连环马踏成了肉泥。赵无伤为了救一个受伤的兄弟,被一箭射穿了右眼,那箭从眼眶进去,从后脑出来……”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欧阳华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父亲在靖康之变中死去的场景,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不是言语能够安慰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李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后来我和赵无伤带着剩下的六个兄弟突围出来,本想去找朝廷的援军,却发现那封调我们入京的密信,根本就不是朝廷发的。”
欧阳华霍然站起:“你是说……”
“有人假传消息,故意把我们引到汴京城外,让金兵伏击。”李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至于是谁,我花了二十年才查清楚。”
他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伤疤。
“赵无伤伤得太重,眼睛烂了,整日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我们七个兄弟带着他,一路往南逃,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他治伤。可是金兵追得太紧,我们不敢进大城,只能在山野间东躲西藏。”
“那一日,我们到了这座义庄。”
李烈突然站起身来,走到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壁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行字。欧阳华凑近看去,只见上面刻着:绍兴元年,赵无伤,伤重不治,葬于此地。
“赵无伤就是在这里死的。”李烈说,“他临死前,把这柄刀交给了我,说:‘李烈,你还记得我们结义时说过什么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走在你前头了,你替我把剩下的路走完。’”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回。
“我把他葬在义庄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块无字碑。”李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欧阳华脸上,“然后,我就留了下来。”
“留下来?”
“这座义庄,是当年韩震大哥暗中置下的一处产业。”李烈解释道,“表面上是停灵之所,实际上是太行三十六友的一处秘密据点。这里有地道,有密室,藏了一些兵器粮草。我留下来,一是为了守着赵无伤的坟,二是为了查清楚当年那封密信究竟是谁写的。”
欧阳华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封密信……与今夜追杀我的人有关?”
李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聪明。”他说,“追杀你的那些人,是金人的‘铁鹞卫’。”
“铁鹞卫?”欧阳华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金国完颜宗弼麾下的一支精锐死士。”李烈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些人不穿甲胄,不带旗帜,昼伏夜出,专门负责刺杀、伏击、渗透。当年在汴京城外伏击我们的,就是铁鹞卫。”
欧阳华心头巨震:“你是说,当年假传消息的人,与金人有勾结?”
“何止勾结。”李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那封密信上的笔迹,我认了二十年,终于在去年认出来了——写信的人,是当年汴京留守司的一名幕僚,名叫陈东升。此人表面上是宋臣,实际上早在靖康元年就已经暗中投靠了金人。那封调我们入京的密信,就是他写的,为的就是把我们骗进铁鹞卫的埋伏圈。”
“陈东升……”欧阳华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此人现在还活着。”李烈冷笑一声,“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绍兴和议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临安府的一名承事郎,在秦桧手下当差。我追查了他整整二十年,每次快要接近他时,总会出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
李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木凳上,拿起酒葫芦,在手中慢慢转动。
“第一次,是绍兴四年。我找到了陈东升的藏身之处,半夜摸进去,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桌上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李烈,你的兄弟们都死了,你何必还活着?’”
欧阳华的心猛地一沉。
“第二次,是绍兴七年。我打听到陈东升在襄阳一带活动,便一路追过去。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二十多个铁鹞卫等着我往里钻。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但右腿中了一箭,至今还留着后患。”
他指了指自己那条微微跛着的腿。
“第三次,是绍兴九年。这一次更绝,我还没动身,就有人在我住的义庄外面放了火,差点把我活活烧死在里面。等我扑灭了火,在灰烬里找到了一支箭,箭杆上刻着四个字——‘莫管闲事’。”
欧阳华听得手心冒汗,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提前知道?”
李烈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在义庄住了这么多年,深居简出,行踪隐秘,可每次我要有所行动,对方总能提前知晓。这说明什么?”
欧阳华脑中灵光一闪:“你身边有内奸。”
李烈缓缓点了点头。
“我怀疑过秦老,但他是个哑巴,又不识字,二十年如一日地守着义庄,从不与外人接触。我怀疑过路过的行商,但那些人都是匆匆过客,不可能掌握我的行踪。我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线索,可我翻来覆去地检查,什么都没发现。”
他重新坐回木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望向黑暗中的某一处。
“直到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又在查陈东升的事,查着查着,发现了一个细节——陈东升之所以能每次提前知晓我的行动,是因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而这个通风报信的人,就在我身边。”
欧阳华的心跳骤然加快:“是谁?”
李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给欧阳华。欧阳华接过来,借着灯光一看,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十月十五,义庄,李烈动身往襄阳。”
字迹工整而秀丽,像是出自读书人之手。
“这是我在一个铁鹞卫的尸体上搜到的。”李烈说,“那天晚上,我杀了一个来义庄打探消息的铁鹞卫,从他身上翻出了这张纸条。你看看这纸。”
欧阳华仔细端详那张纸,发现纸张的质地极为细腻,边缘有隐约的水印纹路——那是临安城“文华堂”特制的信笺,寻常人根本用不起。
“文华堂的信笺。”李烈说,“临安城里最大的书坊,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都喜欢在那里买纸。能用得上这种纸的,绝不会是寻常的江湖中人。”
欧阳华抬起头,与李烈对视。
“你怀疑那个内奸,是临安城里的某个人?”
“不是某个人。”李烈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很多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义庄正堂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这些年来,我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太行三十六友的覆灭,不只是一封假密信那么简单。那是一盘大棋,一盘下了几十年的棋。棋盘上的棋子,有金人,有宋人,有江湖中人,有朝堂中人。有人下棋,就有人被当成棋子。”
他看着欧阳华,目光灼灼。
“而你父亲欧阳敬,也是一枚棋子。”
欧阳华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李烈站起身来,走到墙边,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木匣不大,乌木制成,上面刻着一朵梅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打开它。”李烈将木匣递给欧阳华。
欧阳华接过木匣,手指微微发抖。他认出了那朵梅花——那是他父亲欧阳敬生前最喜欢的纹样,他小时候见过父亲的书信上,常常盖着一枚梅花形状的印章。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只见里面躺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欧阳华展开信纸,只看了第一行,瞳孔便骤然收缩。
“敬兄如晤:弟已查明,太行三十六友之事,乃陈东升勾结金人铁鹞卫所为。陈某现藏身临安,以承事郎之职为掩护,实为金人细作。弟已掌握其通敌证据,不日将上呈枢密院。望兄助我一臂之力,共除此贼。”
落款是四个字:弟,欧阳敬。
欧阳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封信是他父亲写的!收信的人是谁?李烈?
“这封信是你父亲写给我的。”李烈证实了他的猜测,“十年前,你父亲查到了陈东升的底细,写信给我,说要与我联手除掉这个奸贼。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天……”
“他死了。”欧阳华接过了话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被金人派来的刺客杀死的。”
李烈沉默了很久,久到欧阳华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父亲的死,”李烈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意外。”
欧阳华霍然抬头。
“你父亲查到的那些证据,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全部不翼而飞。”李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欧阳华的心里,“他的书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信件、账册、名册,全都不见了。更诡异的是,他身边最信任的那个老仆,也在同一天消失了。”
欧阳华猛地想起一件事——他父亲死后,家中确实少了一个人。那个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名叫福伯的,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了。
“你是说……福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他说,“你父亲是怎么查到陈东升的?他手里究竟掌握了什么证据?那个老仆到底是什么人?你父亲死后,那些证据去了哪里?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你父亲死后,你母亲带着你连夜离开了临安,搬到了乡下。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欧阳华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当然觉得奇怪。从小到大,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带着他离开临安。母亲从不解释,只是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欧阳敬的儿子。
“你母亲是在保护你。”李烈说,“她知道一些事,一些不能让你知道的事。也许她现在已经把这些事带进了坟墓,也许她还在世,只是不敢与你相认。”
欧阳华的眼眶发热,胸中像是堵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说不尽的愧疚与恐惧。
“所以,”欧阳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救我,不是因为偶然路过,而是因为你认出了我是欧阳敬的儿子。”
李烈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在破庙外面等了你三天。”
“三天?”
“从你离开村子的那一天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你。”李烈说,“我发现了那些人,也发现了你。我原本想暗中保护你,看看那些人究竟想干什么,可没想到铁鹞卫比我想的要快,提前在破庙里动了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更没想到的是,你的身手比我想的要好得多。那把椅子扔出去的时候,我在屋顶上都看呆了。”
欧阳华想起破庙里那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这人的眼中。
“你父亲的事,牵连太广。”李烈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不只是陈东升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一个藏得很深的人。这个人不但与金人有勾结,还在宋廷内部培植了一股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父亲就是触到了这个人的逆鳞,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欧阳华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是谁?”
李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了陈东升这一层。再往上,就什么都查不到了。每次我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总会有人提前动手,把线索掐断。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所以你需要我。”欧阳华说。
李烈没有否认。
“你父亲留下的线索,也许只有你能找到。”他说,“你是他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心里有他的执念。有些东西,不是外人能触及的。”
欧阳华沉默了很久。
正堂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呜咽着,像是在哭。灯笼里的烛火跳了几跳,眼看就要熄灭了,却又顽强地重新燃了起来。
“我答应过母亲,不掺和江湖事。”欧阳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父亲的血债,我必须讨回来。”
李烈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温度。
“好。”他说,只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