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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索拉娜 ...

  •   索拉娜曾在心中描摹过无数种与原体相见的景象。她想,那个真正的索拉娜·晨野,或许会是为帝国浴血鏖战至最后一息的英雄,或许是最后关头被暗箭穿心的悲情亡者,或许是被困在水底无尽黑暗中、仍在等待一束光的受难之人。她以为原体会愤怒,会痛楚,会绝望——会紧紧攥住她的手,求她为这一切复仇;会泪流满面地感激她,穿过茫茫荒原来到这片被遗忘的深渊。

      但真实的相遇,从不肯与想象重叠。

      原体索拉娜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寻不出一丝愤怒、一丝痛楚、一丝求救的哀恳。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清醒得令人不安的笑意——那笑意带着审视,带着一缕淡淡的嘲讽,甚至藏着一抹几不可察的欣慰,像一位老工匠望见了一件自己无缘完成、却意外出色的作品。

      “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原体的声音继续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很轻,很哑,像一把尘封已久的琴被轻轻拨动了一根将断未断的弦,“我在此处躺了不知多少时日,一直在想,他们会用我的脑子造出什么东西来。是一具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还是一台只会俯首听命的木偶?没想到你来了。看起来,倒像个真正活着的人。”

      索拉娜张了张嘴,这才记起在水中无法言语。但旋即她便明白,不必——这种意识层面的沟通原是双向的,她只需动念,对方便能承接。

      “他们给我取的名字,也是索拉娜·晨野。”

      “我知道,”原体答道,“你承袭了我所有的记忆,连最隐秘的那些也不例外。你记得阿拉里克。我知道你回到村中寻他时,他说你咬过他——你先是在脑中凭空‘想起’了那一幕,然后才恍然发觉,那件事从不曾真正发生过。对吗?”

      索拉娜没有否认。

      “他变了很多,”原体柔声道,“我离去时,他才及我肩头。如今,该比我高出许多了吧。”

      “你走时他还是少年。如今已过而立。人会长大。”

      “是啊,人会长大。”原体重复了一遍,随即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索拉娜以为她又要阖上眼沉沉睡去。但她没有睡,只是在那枚光茧中微微侧了侧头,用那双始终干涸的眼睛继续望着她,目光沉静而疲惫,像两潭被深秋抽去了最后一丝热意的湖水。

      “你可知我最艳羡你什么?”她忽然开口。

      “什么?”

      “你可以重新开始。”

      索拉娜不解地回望她。

      “我这一生,是一团纠缠到解不开的乱麻,”原体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历尽劫波之后才有资格拥有的疲惫,不是虚弱,而是被太多重负碾压过的坚硬,“我给帝国卖了一辈子的命。杀过人,也险些被人杀死。我做的每一个抉择都对得起肩上的职责,却没有几个对得起自己。我错过了阿拉里克,错过了在东境乡间择一处小院安静度日的可能,错过了所有寻常人都能拥有的寻常日子。我总以为,待战争结束之后,还能一一补回来。然后战争结束了。我躺在此处,身上插满了管子,颅骨里塞满了电极。维兰·暗影说,他会让我‘永垂不朽’。你瞧,如今我确实挺不朽的——被当成一块魔力电池用,连死去都成了一种奢求。”

      她笑了一声,干涩而沙哑,像一片枯叶擦过粗粝的石面。

      “可你不同,”原体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你有我的全部力量,有我的全部记忆,却没有任何包袱。你不欠帝国分毫,也不欠我分毫。你是干净的。你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

      “我连‘人’都不算。我是被造出来的。”

      “谁不是被造出来的?”原体反问道,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意味深长,“我也是被造出来的。被战争造的,被帝国造的,被我自己做过的每一个选择一寸寸塑造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区别只在于——在你被造出来之后,你还有没有勇气,重新决定自己是谁。”

      她说完,抬起那只布满针孔与手术旧痕的手,穿过缠绕周身的魔力光线,轻轻地、缓缓地,覆在了索拉娜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像冬夜行路至力竭时忽然触到的一捧微温。索拉娜因连日跋涉而浑浊昏沉的大脑,竟在这一触之下倏然清明起来。

      “你须给我记住,”原体直直地凝视着她,“你不是赝品。你是一个全新的版本。不要按我的剧本去活——那剧本糟透了。活成你自己。”

      索拉娜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那你呢?”

      原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卸下了毕生重担的释然,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了太久的船,终于望见了平静的港湾。

      “我累了,”她说,“我想睡一个真正安稳的觉。不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昏沉,是真正的安眠。关掉这座上古遗迹的魔力抽取系统,我便可以解脱了。我在此处困了这么久,唯一支撑我醒着的念想,就是想亲眼看看,他们会把我变成什么模样。如今你来了,我看过了。你这个样子,比我想象的好上太多。我可以安心走了。”

      索拉娜攥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只枯瘦的手骨揉碎。

      “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有人还在等你,”索拉娜说,“阿拉里克。他等了你这么多年。”

      原体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种清醒的、疏离的嘲讽,像一层被敲碎的薄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

      “这么多年,”原体低声重复,“那个傻子……”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索拉娜以为她要推开自己。但片刻之后,原体重新睁开了眼,眼底多了一层沉沉的、复杂的光。

      “这座上古遗迹的魔力抽取系统,由中央符文阵列统御,”原体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首席法师的冷静与锐利,“溶洞的石柱上分布着十二个主符文节点,按上古星图的次序逐一解除,便可安全关闭整个系统。你有我的记忆,应当能读懂这些上古符文。”

      索拉娜点了点头。上古魔法并非帝国魔法学院的必修之课,但原体在战争年间曾深入接触过相关的知识。那些知识,如今都在她的脑中,像一座被完整移交的藏书楼。

      “去关掉它,”原体说,“然后把我捞上去。”

      “你改了主意?”

      “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想通了。”原体阖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真实的笑,“你方才说阿拉里克还在等我。那一刻,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我得活着出去见他’。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想要活下去。就冲这一点,我也不能再赖在此处了。”

      索拉娜松开她的手,转身向上泅去。她手脚并用地穿过那片黏稠的黑色液体,冲破液面,重新跌入溶洞微凉的空气中。多里安正守在池边,眉间压着焦灼,望见她冒出水面,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寻到了?”

      “寻到了,”索拉娜撑住池沿翻身上岸,袍服上残余的黑色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散成缕缕水汽,“也寻到了关闭此地的法子。帮我定位十二个符文节点,就在溶洞的石柱上。”

      多里安没有半句赘言,当即打开木箱,将探测设备调至最大功率。箱体上的符文屏闪烁数息,随即呈现出整个溶洞的能量分布图——十二个高亮节点均匀散布在溶洞周缘,每一个都在以恒定的频率脉动,像十二颗沉缓跳动的古老心脏。

      “解锁次序是什么?”

      “按上古星图的排列。”

      多里安的手指在符文屏上飞速划动,将十二个节点逐一对应至上古星图中的星座方位。片刻之后,他报出了第一个位置:“西北角,第一。”

      索拉娜的身形已掠至西北角那根石柱之前。柱身上的古老纹路正微微发光,纹路深处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仿佛预知了自己即将被释放的命运。她抬手按在符文节点上,魔力自掌心涌入,那道金色的光脉如被掐断的烛芯,倏然熄灭。

      “第二。”

      她掠向下一根石柱。

      “第三。第四。”

      一个接一个。她的身影在溶洞中高速掠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切入符文节点的核心。每关闭一个节点,周围石柱上的金色光芒便黯淡一分,连接水池的魔力光线也随之变细一寸,像被逐一剪断的脐带。

      “第十一。”

      只剩下最后一个节点。那根石柱矗立于溶洞最深处,比其余任何一根都更粗壮,柱身上的符文也最是繁复密集,像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无人能解的古老法典。

      索拉娜掠至它面前,伸手按住核心符文。掌心下陡然涌来一股强韧的抵抗之力——那是上古遗迹最后的自我保护,正拼尽全力阻止她完成这最后一步。那股力量极大,推得她手臂骨骼都在隐隐颤栗。

      “索拉娜!”多里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紧迫,“能量回流在加速!若不一次性解除,整个溶洞都会崩毁!”

      索拉娜咬紧牙关,将体内全部魔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掌心。

      金色的光从她手掌下迸射而出,亮得几乎刺目。那根石柱上的所有符文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像一整片星空被一只手轻轻抹去。紧接着,整个溶洞中所有的石柱都暗了下去,流淌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金色光芒,彻底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水面上的魔力光线,一根根断裂了。

      黑色液体的表面开始震荡翻涌,旋即从中央向两侧缓缓分开。那枚光茧裹挟着一身湿漉漉的微光,自池底缓缓升起。光茧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缠绕的光线接连崩断,发出清脆的细响,像冰凌在春日里逐寸碎裂。

      最后,光茧完全敞开。

      原体索拉娜·晨野躺在地上,浑身湿透,那一头褪尽了色泽的灰白长发散在身下,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她的眼睛仍阖着,胸口几乎没有呼吸的起伏。但索拉娜能感知到——她的魔力核心,仍在微弱地、固执地跳动,像一枚被埋在灰烬深处、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火种。

      多里安疾步上前,跪在她身侧,手指按住她的颈脉。数息之后,他抬起头,神情复杂。

      “活着,”他说,“但虚弱至极。经年累月被持续抽取魔力,她的躯体已濒临崩溃。若不能尽快得到救治,她撑不过数日。”

      索拉娜在原体身旁蹲下,垂首望着她。这个人是“真正”的索拉娜·晨野,是她所有记忆的源头,是帝国用以制造她的模板。而此刻她躺在这里,瘦得皮包骨,像一件被榨尽了最后一滴价值之后随手丢弃的空壳。

      她们生得真像。五官、轮廓、骨架、发际的弧度,几乎如出一辙。但索拉娜望着这张脸,却觉得自己在注视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

      “带她走。”她说。

      多里安抬头望向她。

      “阿斯特丽在灰石镇,”索拉娜说,“阿拉里克的朋友有渠道,我们可以将她送往安全之处医治。”

      “那你呢?”

      索拉娜没有立时作答。她站起身,环顾这间沉默了不知多少千年的溶洞。一切都暗下去了,只剩下多里安那台设备还在角落里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指示灯。维兰·暗影的实验基地悬在头顶高高在上的地表,已被废弃封存。帝国的追兵大概仍在荒野中搜索她的踪迹。而在这深深的地底,一切终于归于沉静。

      “我去寻维兰·暗影。”

      多里安怔了一瞬:“你当真是认真的?”

      “他是制造我的人,”索拉娜说,“他剖开了她的头颅,将她的记忆一丝一缕地抽尽,塞进我的脑中。他将我造出来,让我以为自己曾是另一个人,让我在自己的故乡村口被当作赝品般反复打量。他把活人当能量核使用,把死者当宣传材料悬挂。他做了这一切,然后安然盘踞在帝都的高塔之上,等着将我擒回去,细细解剖。”

      她转过身,望向多里安。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粒落在冷铁上的星火。

      “我要去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首席魔法师大人,你打造的完美兵刃回来了。请问,你可准备好了,被自己亲手铸造的剑所贯穿么?’”

      多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阖上木箱,将它重新负上肩头,走到原体身侧,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露出了一种沉静而稳当的神情,像一块在激流中不动声色的磐石。

      “需要我为你联络帝都的人么?”他问。

      “何意?”

      “我说过,我们有一个网络——由那些不愿向帝国屈膝的人编织而成的信息网,”多里安说,“阿拉里克在东境分支,我是北境的联络员。帝都,是网络的中枢。若你要去帝都直面维兰·暗影,你需要能瞒过暗影军团的地下渠道,需要能以假乱真的身份文书,还需要能实时锁定目标动向的情报。这些,我可以为你搭桥。”

      索拉娜望着他,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端详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测绘员。他的面容如此寻常,落入人海便再也捞不出来。但正是这种“寻常”,让他成为了帝国最机密的绝密设施深处,最后一位站着的访客。

      “代价呢?”

      “不需要代价,”多里安说,“我们助你,并非因为你亏欠我们什么。而是因为维兰·暗影亏欠所有人一个清算。他在战争期间用战俘进行魔法实验的罪证,我们有;他利用军事机密遮掩罪行的铁据,我们也有。但帝国不会审判他——他是首席魔法师,是帝国最高权力核心中的一枚砥柱。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有能力走进他那座高塔、立在他面前、让他无法拒绝回答的人。”

      多里安顿了顿,声音沉入溶洞幽深的寂静里。

      “你就是那个人。”

      溶洞里安静了许久。上古的符文已全部熄灭,黑暗重新合拢,吞没了这片不知沉睡了多少世纪的秘密空间。

      索拉娜站在黑暗里,发觉自己的双眼早已不再依赖光线——她靠魔力感知周遭万物,能清晰地触到多里安与原体的方位,能触到石柱上残余的魔法余温,能触到这座溶洞深处仍在缓慢流淌的、古老如大地呼吸的能量。

      “我明白了,”她说,“先将原体送往安全之处。然后,我去帝都。”

      她转身朝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去。黑暗中她看不清原体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索拉娜·晨野。”她轻声唤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人都叫索拉娜·晨野。这一刹那,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唤的究竟是哪一个。

      但她随即摇了摇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正如“回声”也只是一个代号。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代号本身——而是背负代号的人,最终选择朝哪一个方向走去。

      她选择走出去。

      数日之后。灰石镇。

      灰石镇是北境边境上为数不多仍在喘息的人烟聚落。它不大,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侧蜷着两排灰扑扑的石屋,还有一座用废弃炮台改建的客栈,歪歪斜斜地立在镇子尽头,像一顶被风沙磨旧了的老帽子。镇上的居民大多是战后无家可归的流民,靠着边境上稀薄的贸易和捡拾战场上残余的废铁,勉力维生。镇子周围起伏的山丘上,还能望见战争遗下的弹坑与坍圮的战壕,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发出簌簌的低语。

      索拉娜抵达时,阿斯特丽已在镇口等了整整三日。

      “索拉娜!”那红发姑娘远远望见她,便撒腿冲了过来,冲到三步之遥又硬生生刹住脚,险些一个趔趄栽进尘土里,“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多里安背上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

      “……那是谁?”她问。但其实不必问。那个女人的面容与索拉娜一模一样,只是更瘦,更苍白,像同一轮月亮映在截然不同的两片水面上。

      “真正的索拉娜·晨野,”索拉娜说,“我们从废墟深处寻到的。”

      阿斯特丽瞪大了眼。她的嘴唇翕动着,望望那个女人,又望望索拉娜,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神情从震愕到迷惘,最终沉淀为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所以,你果真是……”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克隆体。复制品。赝品。随你怎么唤。”

      阿斯特丽沉默了数息。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拽住了索拉娜的袖口。力道不大,却固执得像一株从石缝里生出来的野草。

      “我不在乎,”她说,“我早就说过,我不在乎。那天立在城墙上救了我们整座城的人,不是她,是你。”

      索拉娜低头望着这个还未满十八岁的姑娘,望着她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望着她用力抿紧的嘴角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阿斯特丽的肩膀。

      “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走向多里安。多里安已将原体安顿在客栈最像样的一间房里,并且联络上了网络中辗转赶来的医者。

      索拉娜踏入房间时,原体仍陷在昏迷之中,呼吸微弱却平稳,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一个灰白头发的中年妇人正坐在床边为她诊看,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银色的耳环——那是网络成员之间沉默的凭记。

      “她会醒吗?”索拉娜问。

      “会,”医者头也不抬,手指仍搭在原体枯瘦的腕脉上,“命硬得很。经年的魔力抽取将她的躯壳榨得近乎干涸,但她的魔力核心本身并未受损。只要补足魔力养分,配以合理的复健,这具身子骨还能慢慢养回来。不过时日不好说,或许数月,或许经年。”

      “那便拜托你了。”

      索拉娜在床边立了片刻,低头望着原体的面容。原体的眉头在昏迷中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宁的梦。她的手搁在被衾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缩的雏鸟。

      索拉娜伸手,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仍有些凉,但比在黑色液体深处时,已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冻土之下开始悄然回春的种子。

      “你说,让我活成我自己,”索拉娜轻声说,“此刻我还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但至少,我知道她不会是你。你也不会是她。”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多里安正倚着斑驳的石墙等她。

      “帝都那边有消息了,”多里安压低嗓音,“维兰·暗影近期都会盘桓在帝都。不久后便是路米纳拉帝国的建国庆典,他要在庆典上作公开致辞。那是他防备最松弛的时刻——暗影军团大半力量将被调拨至庆典的安保之上,他私人塔楼的守备会降至最低。”

      “我需要的东西呢?”

      多里安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她面前展开。那是一幅帝都城郭的详图,标注了维兰·暗影私人塔楼的方位、守备分布与潜入路径。羊皮纸的折角处,还夹着一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身份文书。

      “这是帝都网络联络人的信息,”多里安指向图上一枚细小的标记,“到了帝都,会有人在此处接应你。”

      索拉娜接过羊皮纸,收入怀中。那张纸贴着胸口,像一枚薄薄的护甲。

      “谢谢。”她说。

      “不必,”多里安说,“这是我们欠你们的。”

      索拉娜没有纠正他话中那个“们”字的含义。她转身走向楼梯。楼梯口的窗户外,灰石镇的薄暮正缓缓沉降。夕阳将整座镇子染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远处山丘上那些旧日的弹坑,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深沉,像大地上一只只阖不上的眼。

      阿斯特丽正立在客栈门前,望见她拾级而下,立刻挺直了脊背。

      “我们何时启程?”

      “‘我们’?”索拉娜收住脚步。

      “你总不会以为,我会乖乖在此处等着吧?”阿斯特丽理直气壮地回望她,眼里跳动着不容驱赶的固执,“帝都那么远,你一个人怎么成?沿途总得有人替你买饭、探路、打掩护吧?再说,我是新兵营里练出来的,虽然正经打仗还不成,跑腿打杂却熟得很。”

      索拉娜盯着她看了数息。

      “第一,不许再唤我‘大人’。”她说。

      “知道了,索拉娜大人——”

      “第二——”索拉娜伸出手指,在阿斯特丽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若再唤错一次,你便当真留在此处。”

      阿斯特丽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但索拉娜已越过她,朝客栈门外走去。

      “还愣着做什么?”她在门口回过身来,“去帝都的路很长。走了。”

      阿斯特丽怔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得几乎能照亮整条土路的笑容。

      “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暮色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道高而沉稳,一道矮而轻跃,沿着灰石镇唯一的那条土路,朝南方帝都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在她们身后,客栈二层那扇半掩的窗内,原体索拉娜·晨野的睫毛,忽然轻轻一颤。

      医者低头凑近,望见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那声音轻得几乎穿不过一层薄薄的暮色。

      “一路平安。”她无声地吐出这四个字。

      窗外,夕阳已沉入山丘背后。北境荒原的夜风开始低低地吹拂,裹挟着远方残留的硫磺气息,与更远处黑曜废墟中那些古老而沉默的气息,一同灌满这片暮色四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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