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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瓦赫斯 ...

  •   瓦赫斯特家的老宅,是埃尔德伍德村最古老也最宽敞的宅邸。若将它置于帝都,不过是一户中等贵族的居所;但在这百来户人家散落河岸的小村庄里,这座带庭院与藏书楼的石砌建筑便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枚嵌在素朴布匹上的旧纹章。村中人皆知,瓦赫斯特一族祖上曾出过好几位在魔法之道上卓有声名的人物,最盛时在帝都也置有宅邸。只是近些年月里门庭渐寂,如今这老宅中,只余阿拉里克一人守着满楼的旧纸与陈年的光。

      索拉娜立在老宅门前,望那块爬满青藤的铜匾。藤蔓的触须沿着匾缘攀绕,像是岁月伸出细瘦的指头,将那个姓氏一寸寸拢入怀中。

      “瓦赫斯特。”

      字是阿拉里克的父亲亲手錾刻的。

      她记得,自己刚被帝国魔法学院择中时,老瓦赫斯特曾将这块铜匾细细擦拭一遍,对她说:“小索拉娜,往后成了大魔法师,可别忘了埃尔德伍德。”

      那声音如今想来,仿佛隔着一道深谷传来的回响。

      她一直记得这座宅子——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书房中旧羊皮纸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还有阿拉里克坐在窗下读一卷古书时,光线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静得像一尊少年雕像。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铜制门环。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开门的正是阿拉里克·瓦赫斯特。他穿着一袭素灰的亚麻家常长袍,袖口卷至手肘,指尖沾着墨渍,深棕色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较之往昔,少年时的青涩已从眉骨与下颌褪去,线条变得清朗而分明;唯独那双眼眸不曾改变,眼底多了一层沉静的专注,仿佛总在凝视某种旁人无法抵达的远方。

      “索拉娜,”他语气平淡,仿佛她只是昨日才出门去邻村走了一趟,“进来吧。”

      索拉娜迈过门槛,踏入庭院。

      那棵石榴树仍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头垂着青涩的未熟果实,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个沉甸甸的、尚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东侧跨院里的藏书楼隐在暮色深处,那是她幼年最爱流连的角落。

      “我刚烧了水,”阿拉里克走在前面引路,“接骨木花茶,你从前爱喝的。”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他们穿过庭院,走进正堂。

      与索拉娜那座被修缮得焕然一新却冰冷空洞的老屋不同,瓦赫斯特老宅的陈设几乎不曾挪移。旧皮面椅子仍搁在原来的位置,壁上悬着同一幅褪色的羊毛挂毯,墙角那座铜质星象仪也还是老样子,只是到处都堆着书——椅上、桌上、地上,一摞摞齐整地码放,空气里浮动着旧书页干燥而微苦的气息,像被遗忘的词语在沉默中慢慢老去。

      “见谅,有些乱,”阿拉里克从椅子上搬开一摞书,为她腾出座位,“近来在整理一批资料。”

      索拉娜坐下,目光拂过那些书脊。《灵魂谐振原理》《上古魔法阵溯源》《禁术·第三卷》《关于意识本质的假说》……这其中有若干册,是帝国明令禁止民间收藏的禁术典籍。

      “你还在研习灵魂魔法?”

      “嗯,”阿拉里克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两只粗陶杯中。接骨木花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像被唤醒的旧梦,释放出清冽的草木香气,“停不下来。”

      他将一杯茶递予她。索拉娜接过,垂目望着杯中浅金色的茶汤,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仿佛隔着晨雾望向一条记忆中的河。

      “暌违已久。”

      “是啊,暌违已久,”阿拉里克在她对座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陶杯,“你离去时,那棵石榴树才及我肩头。如今已高过屋檐了。”

      “你倒没怎么变。”

      “老了,”阿拉里克淡淡一笑,“日日与书为伴,眼睛都快花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掠过村中的琐事变迁,掠过索拉娜在帝都的经历,掠过帝国与猩红圣座那场绵延数载的鏖战。都是些安全而妥帖的话题,像两个寻常老友重逢时的寒暄,客客气气,不触及任何旧伤。

      但索拉娜知道,真正的对话尚未开始。阿拉里克一直在看她,那目光中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种仔细的、沉静的探究,与他研读一部晦涩古籍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饮尽第一杯茶后,索拉娜放下了杯子。

      “说吧,”她说,“你望我的目光不对劲,从我踏进这扇门起便是。”

      阿拉里克沉默了片刻,低头望着杯中颜色渐淡的茶汤,手指在杯沿缓缓摩挲,仿佛在斟酌一个必须小心拆解的古老封印。

      “索拉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迎向她的眼睛,“你还记得出发去帝都的前一夜,在这座宅子里做过什么吗?”

      索拉娜怔了一瞬,意识深处飞速搜寻。那个夜晚的图景应声浮现——她确实来过此地,与他作别。他送了她一本亲手抄录的魔法基础教材,她答应到了帝都便给他写信。然后他送她至门外,她走到巷口回身时,他仍立在门边目送她远去。

      “我记得,”她说,“你送我一本你亲手抄写的魔法书。”

      阿拉里克的神情纹丝未变。

      “然后呢?”

      “然后你送我回家——”

      “不对,”阿拉里克打断她,“那一夜你没有回家。你是翌日清晨,直接从此地出发去的帝都。”

      索拉娜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我记得——”

      “你记得?”阿拉里克轻声说,“那你可还记得,你在我手臂上咬了一口?”

      索拉娜僵住了。

      她的意识深处一片空白,找不到与这句话对应的记忆。然而紧接着,一段画面便清晰地浮现出来,清晰得不可思议:年幼的自己扎着马尾,满脸是泪,捉住阿拉里克的手臂狠狠咬下去,齿间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他没有躲,只是咬着牙忍住了,待她松口之后,低头望了望腕上渗血的牙印,竟然笑了一下。

      “给你留个记号,”她说,“免得你忘了我。”

      “忘不了,”他的声音从记忆深处遥遥传来,“就算你忘了,我也会记得。”

      画面倏然消散。

      “我记得。”她说。

      但阿拉里克摇了摇头,说:“你没有,这件事是我编造的。你方才之所以能‘想起’,是因为我的话语让你的意识自行拼合出了对应的画面。它从不曾真正发生过。”

      正堂里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索拉娜只觉得一道寒意从头顶直贯脚底,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像山谷中不肯消散的回声。

      他知道了。

      阿拉里克低下头,解开左手腕的袖口,将前臂袒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淡淡的陈年旧痕,是一枚牙印留下的疤,颜色已浅得近乎消隐,却仍可辨出那小小齿列的轮廓。

      “这道才是真的。”他说,“你年幼时,有一回我在你面前演示火球术却不肯带你同玩,你气得咬了我一口,之后整整三日不曾理我。”

      索拉娜望着那道旧疤,一言不发。

      “你离去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阿拉里克放下袖口,“你没有咬我,也没有哭。你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你一定会成为帝国最出色的魔法师,然后回来把我们都接到帝都去。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火焰般灼热的野心。”

      “然后呢?”索拉娜问。

      “然后你就走了。翌日清晨登上帝国魔法学院的马车。我站在村口,望那马车在土路上越缩越小,你在车窗里朝我挥手。那是你最后一次朝我挥手。”阿拉里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所以,”索拉娜放下杯子,“你是何时发觉的?”

      “你回来的头一日,”阿拉里克说,“你在村口下马车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你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落到我身上时,没有一丝停留。”

      “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回到暌违多年的故里,望见儿时形影不离的同伴,总会有刹那的反应。瞳孔会微缩,呼吸会乱上一拍,身体会有某种下意识的晃动。你没有。你望我的目光,与望村中任何一个陌生面孔毫无差别——一片平滑如镜的水,投不进一粒沙。”

      索拉娜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的语言。

      “此后的三日,我一直在观察你,”阿拉里克继续说,“你扫院子,生火做饭,拜访邻里。你做了所有归乡者该做的事,却仿佛是在依循一份写好的清单逐项完成,一桩一件,分毫不差,却无一分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

      “我不是提线木偶。”

      “我知道,”阿拉里克的目光里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提线木偶不会在半夜独坐于黑暗里发呆,不会在无人注目的时候,露出那样绝望的神情。”

      “什么神情?”

      “你看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无论怎样拼命伸手,都抓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实在之物。”

      索拉娜沉默下去。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色,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桌上一支蜂蜡蜡烛在燃烧,发出幽幽的暖金色光芒。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堆满古籍的墙壁上,像两个沉默的、彼此对望的幽灵。

      过了许久,索拉娜才开口,声音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被慢慢提上来。

      “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阿拉里克说,“若单看外貌与记忆,你确实是索拉娜·晨野。你记得只有我们二人知晓的事,你有着她全部的习惯与特质。我甚至托老埃德温试探过你——那日他让你背诵《创世七章》,是我的主意。”

      “结果如何?”

      “你没有背,”阿拉里克说,“你寻了一个话题绕开了。幼时的你最得意的便是不论谁让你背《创世七章》,你都会忙不迭地展示出来,像一只急着抖开尾羽的雀鸟。如今的你不会了。”

      索拉娜低下头。她确实能背,字字清晰,却全然没有一丝展示的欲望。这种欲望的缺失本身,便已是一道沉默的供词。

      “所以我开始查,”阿拉里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本翻开的牛皮笔记簿,“我查战争末期,帝国是否有过某种隐秘的魔法项目。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阿拉里克翻到笔记簿的某一页,念道:“帝国军事魔法研究部,于第三次魔潮末期启动代号‘回声’之绝密计划。负责人为时任首席魔法师、帝国军事魔法研究部部长维兰·暗影。计划内容不详,所有案卷战后列为最高机密封存。”

      他合上笔记簿,转过身望向索拉娜。

      “‘回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沉缓,“你可明白它的含义?”

      索拉娜明白。朝山谷喊一声,山壁会把声音掷回来。那仍是你的声音,却已不完全是你的声音了。

      “我不想明白。”她说。

      “但你必须明白。”

      阿拉里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视线放至与她齐平。烛火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对你说的所有虚词谎语,都只为确认你究竟是什么。如今我有答案了。”他说,“你或许不是那个真正的索拉娜·晨野,但你绝不是一件兵器。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痛,会挣扎,会拼尽气力去寻自己是谁。你的惶惑与抗争,恰恰是你比任何一份军事档案都更真实的印记。”

      索拉娜望着他。她想说些什么,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就在此刻,她感到鼻腔深处涌上一股尖锐的酸涩,有什么被深深困住的东西在拼死冲撞那一层隔绝她与世界的透明墙壁。她仍旧没有落泪,但她的眼眶——第一次,像有微弱的星火在幽暗深处灼烧。

      阿拉里克望见了这个变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重新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将杯子轻轻推到她手边。

      “喝完,我们慢慢谈。”他说。

      那一夜,索拉娜在瓦赫斯特老宅中待到很晚。

      阿拉里克没有追问她任何令她难堪的问题,也没有试图说服她去相信什么。他只是将所查到的全部资料摊在她面前,让她自己一页页翻看。

      资料零散而破碎,像一件被蓄意砸碎后扫作一堆的瓷器。有从旧报纸上剪下的讣告,第三次魔潮阵亡高级军官名录中,赫然印着“法师团团长索拉娜·晨野”的名字。有从军部档案缝隙中流出的模糊记录,措辞间提及“遗体转移”与“样本保全”等冰冷字眼。还有些零星的传言,说帝国在战后一直在秘密寻觅与原体高度匹配的魔力容器。

      拼图远未完整,但已露出的轮廓足以令人骨髓生寒。

      “这些资料你从何处得来?”索拉娜问。

      “几个朋友,”阿拉里克含糊地回答,“他们在帝都,不便现身。”

      索拉娜没有追问。她知道阿拉里克这些年并非只是幽居乡间钻研古籍,他有着自己的情报脉络,否则断无可能拿到这种级别的军方绝密案卷。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被涂黑了标题的人员名单,残留的字迹尚可辨出“……项目参研人员”。名单末行,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维兰·暗影。

      路米纳拉帝国首席魔法师,帝国军事魔法研究部部长,她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她被授予辉月勋章时,立于她身后满意鼓掌的男人。

      索拉娜合上了文件夹。

      “我要去一趟北境。”

      “黑曜废墟?”阿拉里克立刻读懂了她的念头。

      “你知晓那个地方?”

      “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汇聚于彼处。‘回声’计划据说正是在北境的黑曜废墟中推进的。那里曾是帝国规模最庞大的地下魔法研究所,战后被废弃封存,”阿拉里克略作停顿,“若这世上还余下半片真相,一定埋在那片废墟的深处。”

      “那便去。”

      阿拉里克望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随即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桌面上展平。那是一幅手绘的北境地图,墨水已微微泛褐,线条却依旧精准如刻。

      “黑曜废墟位于帝国与猩红圣座的交界处,”阿拉里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动,“从埃尔德伍德启程,走大路骑马需十日。但沿途所有驿站皆驻有帝国军方的人手,他们对你的行踪如观掌纹。”

      “所以我不能走大路。”

      “不错。你要翻越东境山脉,从猎人的小径切入北境。路程会多出数日,但能避开大半耳目,”阿拉里克说着,又递来一本薄薄的羊皮小册子,“这是我整理的北境指南,含地形、气候、魔兽分布与补给点。末页是一个向导的联系方式,入了北境可以寻他。”

      索拉娜接过小册子,翻开一看,上面是阿拉里克工整清秀的字迹,密密麻麻缀满了注脚。每一处险隘,每一片魔兽出没的林地,都标得清清楚楚,像一份被反复推敲、修改了无数遍的行军图。

      “你早就备好了。”她说。

      “从你回村那夜起,”阿拉里克承认,“我便知道,你迟早会需要这些。”

      索拉娜握紧了小册子。她没说出口——只觉得“谢谢”太轻太薄,像一片落叶,载不动那份沉甸甸的、默然准备了许久的心意。

      “阿拉里克,”她最终说道,“若我果真是个冒牌货——”

      “你是不是索拉娜·晨野,与你值不值得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是两回事。”阿拉里克打断她,“你在战场上救下的人是真的,你亲手杀死的那条龙是真的,你此刻想要去寻找真相的勇气,同样千真万确。这些,不会因任何事而更改。”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壁的书脊上,又长又瘦,像一个无声伫立的守护者。

      索拉娜望着那道影子。她的眼眶依旧干涸,没有一滴泪,但那一处烧灼的位置烫得厉害——烫得她几乎要相信,那层隔开她与整个世界的屏障,已经迸开了第一道细纹。

      索拉娜走出瓦赫斯特老宅时,夜色已沉至极处。

      村庄在月光下安静地伏卧,石板路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凝固的浅溪。她沿着窄巷往回走,脚步声在沉沉的静寂中格外分明,每一步都像石子叩响深井的水面。

      走到半途,她停住了。

      身为身经百战的首席法师,她对魔力的感知早已深镌入本能。此刻空气中正弥漫着一丝极淡的魔力余波,微弱到寻常法师绝无可能觉察——那是高阶的隐匿魔法离去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一缕轻痕,像暗夜中一根被拨断的蛛丝。

      有人在近处。

      索拉娜没有转身,也没有加急脚步。她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同时将魔力无声无息地灌注至指尖,那力量聚而不发,像一张引满的弓。

      行至老屋门前,推门的一瞬,她借着门板的遮蔽,极快地朝身后瞥去一眼。

      巷口的老接骨木树下,立着一个穿深色斗篷的人影。那人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夜色中的石雕,周身附着三层严密交织的隐匿魔法。绝对不是村中之人。

      索拉娜将门阖上,背脊贴住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震了一下。

      帝国派来守望她的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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