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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开春后 ...

  •   开春后第二场雨悄然洒落之际,索拉娜再度立在了埃尔德伍德村的村口。

      上一回站在此处,是去岁夏末。那时她身着首席法师的深蓝长袍,胸口佩着辉月勋章,身后随行着帝国的礼官与仪仗卫队。村口那棵老接骨木树上的旧痕犹在,树下一方空地正被夏末的日头晒得泛白。彼时的她,以为自己是个衣锦还乡的英雄,是个打完胜仗回来安度余生的退伍老兵。后来她才知晓,自己不过是一个赝品——一个被精心制造出来、填满了他人记忆的复制品。

      而今日,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老接骨木树仍在,树皮上那道被岁月拉扯得变了形的旧伤疤也仍在,只是去岁夏日她曾刻下的那些字迹,已被风与雨拭得模糊难辨,像一行被遗忘在石碑上的、褪尽了颜色的铭文。她穿着寻常便装,风帽遮去了半张面孔,怀中不再有那枚沉甸甸的勋章,身后也不再有礼官恭谨的步履。只有阿斯特丽与多里安静地候在几步之外,以及原体,与她并肩而立。

      两个人,肩并着肩,面朝着同一条通往村庄深处的土路。没有人开口。她们只是静静地立了一会儿,然后原体率先迈出了步子,朝村中走去。她行至老接骨木树下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道扭曲的旧伤疤。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停留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仿佛有无数未曾出口的话语在她指尖与古木之间无声地流淌——然后她收回手,继续朝前走去。

      索拉娜没有跟上。她站在村口,望着原体的背影缓缓隐入那条熟悉而陌生的巷子深处。她知道原体要去哪里——那座瓦赫斯特老宅。

      阿斯特丽在她身后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大人,我们进去么?”

      “等一等。”索拉娜说。

      她走到老接骨木树下,在那道旧伤疤旁蹲下身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树皮上刻下了一道崭新的痕迹。不再是幼年时歪歪扭扭的名字首字母,也不再是战火遗留的焦痕——是她腕上那第十四枚符文,那一条将所有碎片串联在一起的细线。

      刻完之后,她将匕首收回腰间,站直了身子。老接骨木树的叶子正被细细的春雨濯洗得油亮,新刻的痕迹在湿润的树皮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像一道刚刚被唤醒的、尚不肯沉睡的古老诺言。

      然后她转过身,朝村中走去。

      瓦赫斯特老宅的门,虚掩着。

      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仍在,去岁挂满枝头的青涩果实,如今只剩几枚干枯的果子仍固执地挂在光秃秃的枝梢上,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得近乎墨黑。东边跨院的藏书楼,门敞着,二楼窗内透出一角暖黄的灯光,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枚被点亮的、不肯熄灭的灯盏。

      原体推开院门,踏入院中,在石榴树下停了片刻,然后径直朝藏书楼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可那架老旧的木楼梯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吱嘎嘎的声响,像一扇被尘封了太久的门终于等到了被推开的那只手。

      阿拉里克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他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这一回,是真的了?”他问。

      “你说呢?”原体靠在门框上。

      她披着拉文娜夫人新近为她裁制的那件灰蓝色羊毛斗篷,灰白的长发编作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头。她的气色比离开灰石镇时又好了几分,面颊上已能寻到些许血色,但整个人仍是瘦的,像一柄被淬过火之后尚未完全恢复韧性的剑。

      阿拉里克放下手中的鹅毛笔,从椅中站起身,转过身来。他已年过不惑,鬓边添了几缕银丝,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些许,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未曾改变——依旧温润,依旧专注,像两盏在故纸堆中燃烧了半生却从不曾黯淡的烛火。

      他望着门口这个人,凝望了很久。

      “你老了。”他说。

      “你也是。”原体说。

      然后阿拉里克笑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手腕内侧那道陈旧的疤痕。那道疤的来历,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

      “我走了很久。”原体说。

      “嗯。”阿拉里克收回手,“比我预想的要久。”

      她随手拉开他对面的那把椅子,坐下去,端起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不过是昨日才离开这间书房。

      阿拉里克在她对面坐下,重新取过一只干净杯子,为她斟上一杯热气蒸腾的新茶。

      窗外春雨又淅淅沥沥地绵密起来,雨丝落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发出细碎而柔和的声响,像无数根细细的琴弦被同一阵风轻轻拨动。

      “另一个你,还立在村口。”他说。

      “她不进来,”原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望向面前这张暌违了多年的面孔,“她要把这点辰光留给我。但这辰光不会太长——拉文娜夫人那边已传了消息来,帝国正在集结兵力。她来埃尔德伍德,不是为了看那棵老接骨木树。”

      阿拉里克没有追问帝国集结兵力是要剑指何方。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古籍的封皮上有节奏地轻轻叩着,像在默数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那你呢?”他问,“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原体放下茶杯,望着他。她的神情里没有半分玩笑。

      “我把首席法师的徽章给了她,把辉月勋章也给了她。所有战功,所有军衔,所有帝国曾加诸我身的荣衔,我全都留下了。如今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军籍,没有职衔,没有封地,没有头衔。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名字——索拉娜·晨野。这名字如今有两个人在用,我打算继续用下去。若你不介意,院子里多一个日日蹭书看的人。”

      阿拉里克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声与楼上不知哪扇半开的窗里飘进来的、书页被风拂动的细响交织在一处,在这座堆满古籍的老宅子里幽幽地回荡。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很旧的书。那书的封面已褪尽了颜色,纸页边缘泛着黄而脆的焦痕,像一片被夹在时光缝隙中太久的枯叶。

      他翻到某一页,从中取出一片被夹了不知多少年头的石榴叶。叶片早已脱水,薄得像一片蝉翼,轻轻一碰便碎成了几瓣。

      “你走以后,这棵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我都往里夹一片新叶。今年,是头一年,我没有摘新的叶子。”他将那些碎叶拢在掌心里,摊开给她看,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被枯叶的碎屑填满,“回来就好。”

      原体没有接话。她只是低下头,望着那些碎叶,然后伸出手,将阿拉里克摊开的那只手掌,轻轻地、慢慢地合拢了,让他自己握住那些脆如陈灰的石榴叶片。

      “别扔。”她说。

      然后她重新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窗外雨声愈发绵密,藏书楼里静得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微响。两个人隔着一张小书桌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院门外,阿斯特丽已等得百无聊赖,正蹲在地上捡石子,一颗接一颗地瞄准石榴树梢上最后一枚干枯的石榴,嘴里念念有词;多里安静地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对着那只刚修理好的木箱出神,目光却不知落在了哪一片雨幕深处;索拉娜靠着村口那棵老接骨木树,风帽的阴影遮去了大半张脸,她望着村外那片被雨水浸得灰蒙蒙的旷野,怀中那卷金色书页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它正贴着心口,一下一下,与心跳同频。

      她也在等。

      等原体与阿拉里克将横亘了多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尽。等拉文娜夫人在铜炉酒馆那间雅间里,截获军部确切动向的传讯。等春汛涨过北境每一条沉寂的河道。等帝国主动撕毁维兰·暗影亲手签下的北境撤兵承诺——他们一定会撕毁,因为那些信奉控制之术的人,永远不会容许一柄失控的兵刃活着成为旁人的钥匙。

      等这一切发生,然后,她便可以去做那最后一件事。

      三日后,原体将索拉娜拉到村外那条小河的河滩上,拣了两块被流水磨得光滑的石头,面对面坐下。她要跟她说一件事。

      “我要留在埃尔德伍德。”

      雨后初霁,河水比平日更急,撞在凸起的卵石上迸作细碎的白沫,又转瞬被水流卷走,像无数句来不及出口便被冲散的低语。

      原体手里拈着一根从岸边拔来的野麦草,将穗子一根一根地揪下来,被河风一吹便飘进湍急的水中,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游某处不可望及的转弯。

      “你想好了?”索拉娜问。

      “嗯。”

      “那就留。”

      原体将手中最后一根野麦草穗子也揪了下来。风把它吹得很高很远,落在河心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停了一息,旋即又被一捧翻涌的水花卷走,再无踪影。

      “你可有话,要我带给他?”原体问。

      索拉娜想了片刻。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把匕首——就是那把曾在黑曜废墟深处刻过名牌、曾在灰石镇山丘上刻过卡西安的名字、曾在老接骨木树皮上刻下第十四枚符文的匕首。她将匕首递入原体掌中。

      “这个,留给阿拉里克。告诉他,是我回到村中第一夜,他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头一次知晓自己不是赝品。他是这世上第一个,把我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的。这把匕首跟了我一路,如今用不着了。留给他,当一柄开信刀罢。”

      原体接过匕首,翻过刃面,望了望刃口上那些细密的、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每一道都是一段沉默的来路。她将匕首插入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好。还有呢?”

      “告诉他,北境的事了结之后,我会回来。不是来叙旧,是来借书。帝国魔法的根基是控制,上古魔法的根基是共生。也许他穷尽半生钻研的那些灵魂魔法,能在夹缝中寻到一条路,让控制与共生,并行不悖。”

      原体挑起一侧眉梢:“让他给你预备哪几本?”

      “他手上所有关于灵魂谐振与上古文字的东西,都先别借给别人。”

      “借书,可是要还的。”

      “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河水在她们脚边哗哗地淌过,将野麦草碎掉的穗子尽数卷入下游,水面上只余下明晃晃的日光与云影,无声地流转。

      “回吧,”原体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沾着的草屑与细沙,“你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在村口等你。她从清早起就没吃没喝,蹲在老接骨木树下数蚂蚁。”

      “她比首席法师有用。”索拉娜也站起身。

      “她可知道你这就要走?”

      “知道。来之前,她便替我收拾好了行囊。她说这一回休整比上一回长——上次只容她烤了一炉面包,这回竟容她在村里补了两顿馅饼。她说,她已经很知足了。”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穿过那片被春雨洗得葱茏的草地,走到村口那棵老接骨木树下。阿斯特丽果然蹲在树根旁,手里拈着一根枯枝,正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将枯枝一丢,腾地站起来。

      “大人!拉文娜夫人的传讯到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小的羊皮纸条,递过来时指尖还沾着泥。

      索拉娜接过纸条展开。拉文娜夫人以炭笔潦草写就,字迹凌乱却笔笔用力,像在很短的时间里匆匆挥就——“帝国撕毁了与维兰·暗影达成的北境撤兵协议。两个军团的兵力已拔营开进,目标灰石镇,意图重新控扼黑曜废墟地下遗迹。暗影军团已全部撤入关内,但维兰·暗影本人已被彻底架空。他让我转告你——这一回,他没有密道了。”

      她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叫上多里安,半个钟点后出发。”

      “回灰石镇?”

      “回黑曜废墟。”

      阿斯特丽拔腿便朝客栈方向飞奔而去,跑出十数步远又猛地回过头来,嗓子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人——奥蕾莉亚那边——”

      “她醒了。”

      阿斯特丽的脚步顿了一瞬,旋即咧开嘴,绽出一个几乎要溢出光来的笑容。然后她继续朝客栈飞跑,一路跑一路喊多里安的名字,那声音在春雨洗过的青石板巷子里撞来撞去,惊起了屋顶上几只躲雨的麻雀。

      索拉娜立在老接骨木树下,望着阿斯特丽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原体站在她身旁,两个人并肩立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裹挟着雨后泥土与青草混融的气息,将头顶的树叶拨弄得簌簌作响。

      “你方才跟她说奥蕾莉亚醒了,”原体开口,“是真醒了,还是预感?”

      “她在大地脉络里的脉动,已与整座废墟完全同频。最迟今夜,最早下一秒——那道联结已不再是单向的牵引,而是双向的呼应。等她醒来,会朝你发出信号。到那时,阿拉里克那些古籍里关于上古文字的残篇断章,或许能帮你译解她传递过来的东西。”

      “我会留意的,”原体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路当心。”

      索拉娜转过身,朝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原体,声音被风送过来时已有些模糊。

      “你的头发,”她说,“从灰石镇出来,长了大约一寸半。别染。”

      原体立在原地,望着索拉娜的背影渐渐走远,消融在村外那片被春色浸染的旷野之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灰白参半的,发根处已悄悄生出了一截新生的、深色的发茬,触手粗硬而倔强,像一片被野火烧过的荒原上最先冒出来的、不肯低头的草芽。

      “知道了。”她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瓦赫斯特老宅走去。身后,老接骨木树的叶子被风摇得簌簌地响,树下那片湿软的泥地里,阿斯特丽画了一半的图案还留在原处——是一张咧嘴笑着的人脸,脑后扎着一束马尾,嘴角翘得高高的,仿佛正对着这场绵绵春雨,笑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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