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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离开灰 ...

  •   离开灰石镇的前一日,索拉娜独自出了镇子,往山丘上去。阿斯特丽问她可需人陪伴,她说不必。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去做。

      那座山丘不高,坡上覆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北境的秋风染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枯黄。战争留下的弹坑仍在,有的已被荒草与岁月合力填平了大半,只余下浅浅的凹痕,像大地被指甲轻轻掐过后留下的印记。她站在丘顶,面朝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也是卡西安·维雷利乌斯死去的地方。

      风极烈,北境秋日的风干燥而冷冽,裹挟着沙砾的粗粝,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在孤绝的桅杆上翻卷的残旗。她从怀中取出原体交给她的那张羊皮信纸,展开,又将纸面上那些早已刻入脑中的文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卡西安·维雷利乌斯。年纪轻轻便踏上了战场。死亡时间:屠龙战役后第三日。死亡地点:帝都军事魔法研究院。备注栏里只落着冷冰冰的一行字,那行字终于让一个在地底深处、在她的记忆植入档案中被简化为一串编号B-447的亡者,重新拥有了他本来的名字。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怀中,随即从腰间拔出匕首,在丘顶寻到一块被战火熏得焦黑的石头。她蹲下身,以刃尖为笔,在石面上刻字。一刀,复一刀。石质极硬,匕首的尖端溅起细碎的火花,像一群被惊起的、旋即寂灭的流萤。

      她刻下了一个名字——“卡西安·维雷利乌斯”。

      然后,在名字下方,又刻下了两行小字:“他以己身,换取了同伴的瞬息。他不是实验编号。他有过名字。”

      刻罢,她将匕首收回腰间,站直了身子。风继续吹,石面上新鲜的刻痕在夕照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一行刚刚愈合的旧伤疤。

      这些刻痕也许很快就会被北境无休无止的风沙磨平,化作流沙中再也无法辨识的碎屑;也许会被某个路过的流民无意间瞥见,却永远无从知晓这个名字背后承载了什么。

      但那不打紧。有人刻过。有人记着。这个被帝国档案轻描淡写地抹去面孔的年轻人,曾真实地活过,真实地站在火焰与死亡之间,真实地做出了那个令他再也不能回家的抉择。

      “我记住了。”索拉娜对着那块石头说。声音被风卷走,顷刻间便消散在北境空旷而沉默的天空之下,像一滴水落入无边的沙海。

      她转身走下山丘,没有回头。

      那个名字留在她身后的石头上,也留在了她心口紧贴着那枚铁护身符的位置。

      翌日破晓,索拉娜、阿斯特丽与多里安在灰石镇那家客栈的大堂里做最后的整备。拉文娜夫人通过多里安传来了新的音讯——在帝国军事魔法研究院的故纸堆中,查到了卡西安的家庭踪迹。他的双亲,住在中原行省南部一个名唤柳溪的小镇。帝国官方的阵亡通知书上,卡西安的死因只填着寥寥数字:“光荣战死。”

      他们据此勾勒了新的路线:从灰石镇启程,绕过北境的各处关卡,横穿中原行省的西部腹地,抵达柳溪。然后继续向西,朝大陆最西端的边陲行进。原体在古籍残章中读到过,上古魔法的余绪,或许便藏匿在那片被世人遗忘的远陲之地。

      临行之前,索拉娜最后一次上楼去看原体。

      原体正靠在床头,慢慢地、一勺一勺地喝着一碗燕麦粥。她的面色比数日之前又润泽了些许,握勺的手也比先前更稳,不再有那种大病初愈后细微的颤抖。

      “这回是真要走了?”原体放下碗。

      “嗯。”

      “多久回来?”

      “不知。”

      原体点了点头,没有说半句挽留之辞。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不必言说的默契——两个承载着同一套记忆的人,许多话反倒成了多余。

      “你之前说过,让我活成我自己,”索拉娜说,“你也是一样。”

      原体点了点头。

      “你留在灰石镇好生休养。多里安的医者会照料你。待身子养好了,往后做什么,由你自己决断。但——”她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枚魔力感应石,搁在床头柜上,那枚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脉动般的荧蓝色,“若有紧急变故,用这个联络多里安。”

      原体拈起那枚感应石,在指尖翻了个面,端详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望向索拉娜。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命令我?”她问。

      “以首席法师的名义。”索拉娜面不改色地答道。

      沉默在他们之间悬停了片刻。然后原体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不再是苦笑,也并非自嘲,只是单纯被逗乐了,像一颗被不经意间掷入静水的石子,溅起一圈猝不及防的涟漪。

      “不错。你学得挺像。”

      “是跟你学的。”

      原体的笑意缓缓收拢,但唇角那道弧度仍固执地挂着。她望着索拉娜,凝望了很久。那感觉奇异得难以言喻——眼前这个人,与她拥有同一张面孔,同一副嗓音,同一座记忆的仓库,却在做着截然不同的抉择,说着截然不同的话语,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她自己从未踏上的路。

      “去吧,”原体说,“别让那个红头发的姑娘等得太久。她可是为你,把整个新兵营都扔下了。”

      “她叫阿斯特丽,不叫‘红头发的姑娘’。”索拉娜说。

      “记下了,”原体摆了摆手,“去吧。”

      索拉娜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先能下地走路再说。然后——或许回埃尔德伍德。或许去寻阿拉里克。或许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灰石镇多赖几日。”原体的目光飘向窗外。

      灰石镇的清晨安静得像一泓未曾被搅动的深潭,街面上只有一个佝偻的老人,拿着一把磨秃了的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门前的浮土。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一轻一重,像这座小镇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我在那池子底下躺了那么久,最想念的,反倒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是这种清晨——有人在门外扫地,远处谁家的灶膛里飘来早饭的柴火气,公鸡在某个角落里扯着嗓子打鸣。这些声响,从前觉得寻常到不值一提。如今能再听见,挺好。”

      索拉娜沉默了片刻。

      “若你回埃尔德伍德,”她最终说,“替我转告阿拉里克一件事。”

      “何事?”

      “告诉他,他备下的那张地图,极是有用。每一条野路,都是对的。”

      原体望着她,目光与嘴角那道残存的弧度,同时变得柔和下来,像一块被炉火慢慢烤暖的旧石。

      “我会的。”她说。

      索拉娜转身走出房间。这一回,她没有回头。下楼梯时,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紧接着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原体继续看她的书去了。

      客栈门口,阿斯特丽与多里安已整装待发。阿斯特丽蹬上了一双新靴子,正兴奋地在原地蹦跶着试脚感,靴底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而快活的响声。她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塞满了拉文娜夫人临走时硬塞进去的补给,看上去像一只即将远行的、囤足了过冬粮的松鼠。多里安背着他那口从不离身的大木箱,望见索拉娜从楼梯上下来,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浅,却沉得像是把所有的辞别都压了进去。

      “出发。”索拉娜说。

      一行三人走出客栈,踏上了灰石镇唯一的那条土路。晨曦从东边山丘的背后漫涌而来,将整座镇子染成一片温暾的淡金。镇口那只总爱在薄暮时分叫唤的灰狗,此刻正趴在路边的草垛旁打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搅起几缕细尘。

      这条路,他们走过——从北境荒原遮天蔽日的沙暴中走出来,从黑曜废墟幽深的裂谷中走出来,从帝都高塔那间被焰火映亮的书房中走出来。如今,他们再度踏上这条路,像三枚被同一阵风送往远方的草籽。

      阿斯特丽走在最前头,背着那只胀鼓鼓的行囊,时不时回过头来催她们快些。多里安跟在中间,边走边调整木箱背带的长度,嘴里念念有词地推敲着下一段路线的细节。索拉娜走在最后。她在镇口停了一步,回头望去。

      客栈二楼的窗口,原体索拉娜正倚着窗棂,手里捧着那本旧得发黄的羊皮书,灰白的长发被晨风轻轻撩起,像一蓬被初雪覆盖的枯草。望见她回头,原体抬起手,快速地挥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继续低头看书。

      索拉娜也抬了一下手。然后她转过身,跟上了阿斯特丽与多里安的脚步。

      灰石镇在身后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最终消融在北境荒原那道苍莽的地平线下。眼前是一条通往南方的土路,路上有风,有沙,有晨光铺满的、沉默而辽阔的远方。

      十数日后。柳溪镇。

      柳溪是中原行省南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镇子不大,两条不知名的溪水在此处交汇,两岸栽满了年深日久的垂柳。秋日的柳叶已褪尽了碧色,泛出大片大片的金黄与赭褐,风一吹便簌簌地脱离枝头,飘入水中,被溪流托着,悠悠地、无声地漂向下游,像一群不知归处的舟子。

      维雷利乌斯家住在镇子的东首,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屋。外墙的白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土黄色的砖坯,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擦拭以致斑驳陆离的面孔。但院中那棵老苹果树却被修剪得极为齐整,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将枝干压出一道道柔和的弧。

      索拉娜立在门前,抬起手,顿了一息。

      阿斯特丽与多里安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秋日的阳光落在三个人肩头,沉静而温驯。

      她叩响了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妇人,满头的银丝梳得一丝不乱,身骨仍硬朗,围裙上沾着新鲜的面粉,显是正在灶间忙碌。她望见门口立着三个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索拉娜的面容上——那怔愣便延长了,长得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后,涟漪久久不散。

      “你是……”老妇人的嘴唇轻轻颤动,“你是晨野大人?那位首席法师——我在报上见过你的画像——”

      “卡西安的母亲?”索拉娜问。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的神情陡然变得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向门框后缩了半步,像一只嗅见了陌生气息的、护崽的母兽。

      “我是索拉娜·晨野。卡西安是我的副官。我在屠龙之役中与他并肩而战,”索拉娜说,“关于他是怎样死去的,有些事,我必须告知你。”

      卡西安的母亲攥紧了围裙的边缘,那布满老茧与皱纹的手指,将粗布攥出了细密的褶痕。她凝视着索拉娜的面孔,凝视了许久。然后她松开围裙,用那沾着面粉的布擦了擦手,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朴,却拾掇得一尘不染。正堂的墙上,悬着一张年轻军官的黑白相片。相片里的卡西安穿着笔挺的法师团军装,领口与袖口的徽记崭新如洗,嘴角还带着一丝刚从军校毕业的青涩书卷气,像一册尚未被翻开的、崭新的书。

      索拉娜在相片前立了很久。那沉默的重量,压得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卡西安的母亲,将一切和盘托出。

      从屠龙战役的真实经过开始。卡西安是如何在龙息席卷战场的那一刹那,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护在身后。他是如何在濒死的边缘被从焦土上拖起,运回帝都,没有得到任何救治,而是被维兰·暗影的一纸手令直接移交至军事魔法研究院。他是如何死在冰冷的、插满管线的实验台上,死后名字被编入一份绝密档案的牺牲者名录,成为“回声计划”的第一批实验耗材。而帝国发往维雷利乌斯家的那纸阵亡通知书上,只写着“光荣战死”。

      她说完了。屋里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那寂静如此浓稠,连窗外柳叶落入溪水的声音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卡西安的母亲没有作声。她的手安静地搁在膝上,目光没有望向任何人,只是直直地凝着正堂地面上一块被秋日午后的阳光筛出的光斑。那光斑落在石板地上,边缘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遗落在人间的、小小的暖阳。

      “这些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久未开启的旧木抽屉被缓缓拉开,却没有一滴泪,“我反反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四周全是冰冷的金属和数不清的管子,他想叫,却叫不出声。我醒来之后就对自己说,梦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光荣战死的,怎么可能待在那样的地方。”她的手仍搁在膝上,纹丝未动,但指节已隐隐泛白,“今天才晓得,那梦,是真的。”

      她从椅中站起身,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黑白相片上儿子的面庞。指尖在玻璃相框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温热的痕迹。

      “他打小身子骨便弱,”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下来,像一个最寻常的母亲在黄昏的灯下念叨儿子幼时的趣事,“动不动便害病,一烧就烧得滚烫。我和他父亲半夜三更抱着他,跑了好几里夜路去寻镇上的医师。医师说这孩子根基薄,长大了干不了力气活。后来,他竟考上了帝国军事魔法学院,全村人都说他出息了。他写信回来,说自己的长官是帝国最强的法师,叫索拉娜·晨野,待他极好。他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带长官回家,吃我烤的肉馅饼。”她转过头,那双干涸的眼睛终于望向了索拉娜,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恨,只有一种被真相反复淘洗之后的、清明的疲惫,“你吃过他烤的肉馅饼吗?”

      “吃过。”索拉娜说。那不是她的记忆,是原体的。但在这一刻,是谁的记忆已无关紧要。

      “野葱馅的?”

      “嗯。”

      “他就好这一口,”卡西安的母亲说着,低下头,用围裙的角轻轻按了按眼角,“那个梦,我终于可以不必再做下去了。谢谢你。”

      她走到索拉娜面前,仰起头。

      “知道他是怎样死的,比不知道要好,”她说,“至少我知道,他走的时候,没有骗我。骗我的,是帝国。谢谢你,让一个帝国口中的英雄,来告诉我真相。”

      索拉娜将那张誊抄来的羊皮信纸郑重地放入她的掌中,又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它紧握住那页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真相。

      “这是军部原始档案的抄录件。你有权知晓。”

      她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枚辉月勋章,放在桌上。那枚帝国最高荣光的印记,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冷冽而炫目的光芒。这是原体在战后获授的勋章,在帝国尚未翻脸之前,它曾属于“首席法师索拉娜·晨野”。如今,她不打算再将它戴在身上了。

      但卡西安的母亲摇了摇头,将勋章轻轻推了回来。

      “这个,你留着,”她望了一眼墙上儿子的相片,相片里的年轻人仍在微笑着,凝固在某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中,“我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搁在我这儿,也只是一件死物。放在你那里,或许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索拉娜沉默了一息,随后将那枚勋章收入怀中。它沉甸甸地落入暗袋,与阿斯特丽那枚粗粝的铁护身符叠在一处,发出轻微的、金属与铁片相触的细响。

      “他有没有——”卡西安母亲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有没有,痛苦很久?”

      索拉娜沉吟了片刻。她想说实话——实话是,卡西安在那张冰冷的实验台上,挣扎了整整三天。但她低下头,望见老妇人那只攥着围裙边缘的手,指节已白得像裸露的骨殖。

      “没有。”她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她没有追究这个答案究竟是真是假。也许她不愿追究,也许她在漫长的年岁中学到了一件事——有些真相已经足够沉重,剩下那些,就让它留在那一声轻轻的“没有”里罢。

      索拉娜起身告辞。行至门口时,卡西安的母亲忽然唤住了她。

      “晨野大人。”

      索拉娜回过头。

      老妇人立在正堂的中央,身后是儿子永远年轻的笑脸,手里攥着那张已被捏出细密褶皱的信纸,围裙上的面粉在逆光中像一层薄薄的霜。

      “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帝国怎样说——你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你是头一个,把真相递到我手上的人。就冲这个——”

      她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让索拉娜立在门槛上、一时之间无法迈出脚步的话。

      “谢谢。”

      索拉娜走出维雷利乌斯家的院门时,阿斯特丽与多里安正靠在那棵老柳树下等她。阿斯特丽一望见她便倏地站直了身子,眼底涌满了想问却不敢贸然出口的话。

      索拉娜没有停步。她越过他们,沿着柳溪镇的河边独自行走了很久,一直走到镇子尽头那片空旷无人的河滩上。

      她立在河畔,望着秋日的柳叶一片接一片地脱离枝头,无声地坠入水中,被不急不缓的水流载着,悠悠地漂向不可望见的远方。

      那枚辉月勋章沉甸甸地卧在她的暗袋里,硌着她的肋骨。卡西安的母亲退回了它,而阿斯特丽的铁护身符仍贴在她的心口。一枚帝国至高无上的荣典,一枚铁匠千锤百炼的平安符,此刻它们叠在一处,都是她亲自选择背负的重量。

      她站了很久,久到阿斯特丽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你还好吗?”

      索拉娜转过身。她的眼睛仍没有泪,但眼角烫得像被一枚埋在灰烬深处的火种轻轻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那道横亘在她与整个世间之间的透明屏障。

      “我没事,”她说,“去柳溪镇买些野葱回来。今晚,给你们烤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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