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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曾是我最 ...

  •   临城入冬的第一场雨,是在夜里九点半落下来的。

      雨丝细而密,斜斜地打在云栖公馆的落地窗上,像谁极轻地叩门,既不急,也不肯停。半山上的夜总比城中更深,风穿过庭院里一整排修剪得近乎苛刻的黑松,发出低而缓的声响,像某种不愿惊动旁人的私语,远远地,隔着一层雨意,听不真切。

      主卧只留了一盏壁灯。

      灯光暖黄,自墙角静静漫开,铺过羊毛地毯、床尾长凳,以及梳妆台上那只还未来得及合上的首饰匣。匣中一枚祖母绿戒指静静躺着,颜色深得像一段被压住的夜色,在灯下泛出一点冷而细的光。

      容砚书坐在镜前拆耳环。

      她刚从巴黎回来,落地不过三个小时。长途飞行让她眉眼间带了点未褪尽的倦意,可那点倦并不损她的美,反倒像是给一幅原本过于秾艳的工笔画落了一层雾,让锋利之处稍稍柔下来,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温凉。

      她生得太盛,那是一种几乎不能被轻慢看待的容貌。眉目深,眼尾微微挑起来,偏偏瞳色又沉,像墨色里浸出的一线春水;鼻梁与唇形都太精致,稍一沉默,整张脸便有一种冷玉似的贵气。可她的美又并不止于五官。最夺人的其实是那种分寸极好的疏离感——仿佛她明明站在灯下,却总和人隔着半步,叫人不敢贸然靠近,也不敢轻易冒犯。

      视频电话里,岑照微的声音正不紧不慢地传出来。

      “我说真的,容砚书,你这次那套压轴珠宝要是还不能把人杀疯,那临城整个高奢市场也别做了。”

      容砚书笑了一下,抬手去解另一只耳环。

      “岑主编最近夸人越来越没有新意了。”

      “不是我没新意,是你本人实在太适合被夸。”岑照微靠在屏幕另一头的沙发里,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嗓音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懒,“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说你做珠宝根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替这个城市重新定义审美。”

      容砚书将耳环放进首饰盘里,金属与瓷面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这种话,听着就不像你写得出来。”

      “我确实写不出来。”岑照微挑眉,“但别人说的也不算夸张。你自己想想,你那场秀从选址到布景,从成衣合作到珠宝主线,哪一样不是你亲自盯出来的?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喊着做品牌,最后做出来的只是价格表。你不一样。你是往里头放了命的。”

      容砚书垂下眼,指尖慢慢抚过首饰匣边缘,像是想起什么,淡淡道:“做自己的东西,本来就该认真一点。”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不经意。岑照微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今天心情不错。”

      “嗯?”

      “语气都比平时好说话些。”岑照微饮了一口酒,似笑非笑,“怎么,晏持舟回来了?”

      容砚书抬起眼,镜中映出她极浅的一点笑意。

      “还没有。”

      “那你还笑?”岑照微啧了一声,“我真是看不懂你们这种婚姻。你们俩都这样了,还能让我这种对爱情过敏的人偶尔生出一点不必要的幻想。”

      容砚书没接她的话,只把发尾拨到身后去。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真丝睡裙,吊带极细,肩颈骨线落得清清冷冷,像一截被灯光轻轻磨亮的白瓷。半干的长发披在背上,随着动作微微拂动,越发衬得那截颈子纤薄。她这种人,哪怕只是坐在镜前拆耳环,也像一场被极其认真地布过光的戏。

      岑照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对了,晏氏那个并购案是不是快收口了?”

      “应该差不多了。”容砚书说,“他这阵子一直很忙。”

      “那他今晚还回来?”

      “会。”她答得很平,“他说最晚十一点。”

      岑照微闻言沉默两秒,忽然轻轻笑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像活在另一个物种里。”

      “什么?”

      “就是那种……过于体面的、稳得叫人心里发酸的婚姻。”岑照微托着下巴看她,“晏持舟这种人,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想借着他翻身,换别人早就乱成一锅了。偏偏他这些年活得比修行人还克制。该推的酒局推,该避的应酬避,连绯闻两个字都和他不沾边。你说离不离谱?”

      容砚书听了,只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更知道,晏持舟并不是一个多么适合被简单归类为“深情”的男人。

      他冷,话少,情绪收得极紧,待人接物总带着天生的分寸与距离,像一柄藏在鞘里的薄刃,不轻易出锋,却也没人敢忽视那份锋利。这样的人,照理说不该有太多温情,更不该把全部柔软都放在一段婚姻里。可偏偏,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很会说爱,也不常做夸张的事。

      可他会记得她每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鼻炎,会在她例假前一周就把家里所有冰饮撤干净,会在她深夜画完设计稿从书房出来时,替她温一盏不甜也不苦的茶。她若有一点点不舒服,他眉眼间那层平日难以撼动的冷静就会裂开极细的一寸,叫人看得见,也认得出。

      很多人都说晏持舟宠她。

      只有容砚书自己知道,那并不只是宠。

      那更像是一种过于自然的、不必宣之于口的偏袒。仿佛这世上许多事他都可以冷眼置之,唯独有关她的,永远不能算在“许多事”里。

      “上个月你低烧那回,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岑照微还在那头继续,“人家董事会正开着,他接了个电话,说退就退,留一桌子高管大眼瞪小眼。后来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说晏总不是去谈生死项目,是回家哄老婆。”

      容砚书笑了,指尖绕着发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哪有那么夸张。”

      “还不夸张?”岑照微几乎被她气笑,“你自己不记得了?你不过咳了两声,医生都说只是着凉,他那张脸冷得能把门诊楼冻住。要不是你拦着,我怀疑他能把全院专家都叫过来围着你一个人转。”

      容砚书想起那天,也有点无奈。

      那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低烧,体温甚至没真正超过三十八度。她原本还想照常去出席傍晚的慈善晚宴,晏持舟却不肯。那时他站在衣帽间门口,西装都已穿妥,袖扣冷光一闪一闪地映在镜面里。他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留。

      “容砚书,你今天敢出门,我就让司机把晚宴主办方一并拦在门外。”

      她当时还倚着柜门笑:“晏总现在连我都管上了?”

      他走过来,把她肩上的披肩重新拢好,垂眸看她时,眉眼里有极浅却分明的无奈,像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知道,”他说,“我最管不了的就是你。”

      那一瞬间,她烧得有些迟钝,却还是清楚记得他掌心落在她额头上的温度。干燥、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意味。

      像她这些年从未动摇过的那种笃定。

      视频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容砚书起身去倒水,经过床尾时,目光掠过一旁空着的位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晏持舟今晚回来得确实比平时要晚。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只停留了片刻,并未生出什么真正的怀疑。

      晏持舟最近的确很忙。

      晏氏那桩跨境并购谈了将近半年,到了最后收口的时候,任何一方都不能松懈。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婚姻多年,最知道如何给彼此留出空间。更何况,这个男人向来有分寸,做任何事都像在一张写满刻度的纸上落笔,哪怕偶有偏差,也总能很快校正回来。

      她端着水杯站到窗边时,正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车声。

      不急不缓,压过雨幕,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她抬眼望出去。

      门廊前的感应灯亮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司机先一步下来撑伞,下一秒,晏持舟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肩线平直,身形修长。半山夜雨被门廊的灯光一照,像薄雾似的罩在他身上,将那份本就冷淡的轮廓衬得更深。他站在伞下,抬头看见二楼亮着的灯时,眉眼间极轻地松了一寸。

      那一寸变化很小,小到除她之外大概很难有人注意。

      容砚书却看得见。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那时候晏持舟尚未完全接过晏氏,手段已有,锋芒却还没练到如今这样滴水不漏。两人住在市中心顶层公寓,有一回她在客厅等他等得睡着,凌晨一点多,他从公司回来,连灯都没开,只半跪在沙发前,一只一只替她脱高跟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迷迷糊糊醒了,问他:“怎么不叫我?”

      他低头吻了吻她冷得发僵的脚踝,嗓音低得近乎叹息。

      “舍不得。”

      那三个字太轻了,落进深夜里,竟比任何郑重其事的承诺都更像誓言。

      门开的时候,风从楼下灌进来一丝。

      玄关处传来佣人压低的问候声。然后是换鞋、脱大衣,以及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

      “太太睡了?”

      “还没有,在楼上。”

      脚步声很快响起。

      沉稳、熟悉,一步一步踏上楼梯,也踏过她这么多年早已习以为常的等待。

      晏持舟推门进来时,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

      女人立在窗前,背对着他,长发落在纤薄的肩背间,睡裙腰线勾出一截极细的弧。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眼尾还有一点飞行后的倦红,整个人被灯光一照,安静得像一场将尽未尽的春夜。

      那一刻,晏持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落得很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想多看她一会儿。

      “怎么了?”容砚书先开口,“不认识了?”

      晏持舟这才走进来。

      他身上带着极淡的雨气,还有一缕被夜风吹凉了的雪松木质香。走近时,容砚书才看见他眉宇间藏着一点极轻的倦色,像紧绷太久之后落下来的阴影,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不是说十一点后才结束?”她替他把大衣接过来,随手搭到一旁,“怎么提前回来了?”

      晏持舟没答,只抬手把她额前一缕半湿的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处顿了顿。那里刚摘过耳环,还带着一点细微的凉意。

      “想你。”他说。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半带着讨巧。可从晏持舟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极其自然。他天性寡言,不擅长把情意挂在嘴边,也正因如此,每一句都显得格外真。

      容砚书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晏总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没有。”他望着她,语气很淡,“只是实话。”

      她不再逗他,只问:“吃过了吗?”

      “还没。”

      “我让厨房给你煮点东西。”

      她说着便要去按内线,手腕却被他先一步扣住。

      晏持舟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带,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容砚书一怔,掌心抵在他胸前,隔着衬衫都能感到那层稳定而温热的体温。她正要问什么,便听见他在她发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淡,淡得几乎像错觉。

      “让我抱一会儿。”他说。

      容砚书静了静。

      晏持舟很少会有这样显露疲态的时候。他总是稳的,像天塌下来都能亲手把它重新撑回去。哪怕是当年晏家内部最乱、资本围剿最狠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也依旧是一副冷静自持、无波无澜的样子。仿佛任何事都不足以真正让他失态。

      所以此刻,这样近乎请求似的一句“让我抱一会儿”,反而显得格外罕见。

      她没有动。片刻后,慢慢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很累?”她轻声问。

      “有一点。”

      “项目不顺利?”

      “不是。”

      “那怎么了?”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寻常关心。晏持舟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掌覆在她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掌心温热而克制。容砚书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本该让人安心,可不知为何,那安心里却像极轻地掺进一丝乱意,仿佛平静水面下有什么撞了一记,波纹刚起,便又被人强行压了回去。

      过了几秒,晏持舟才低声说:“没什么。只是很想早点见到你。”

      这句话落下来时,窗外的雨忽然又大了一些。

      容砚书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晏持舟神色如常,眉眼沉静,连唇角那一寸极轻的弧度都与平日没有分别。太正常了。正因为太正常,反而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她静静望着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晏持舟。”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房间里倏地静了一下。

      很短,短得几乎像幻觉。

      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静地叠在一起。晏持舟垂眸看着她,眸色深得近乎沉静。容砚书并不是那种需要把真相捧到眼前才会察觉的人。她只是很少多疑,更不愿把猜忌放进婚姻里。

      但这一刻,她的确隐约摸到了一点异样。

      极细,极浅,像柔软丝绸下面,藏了一根不合时宜的针。

      半晌,晏持舟抬手,将她肩上的细带往上拢了拢,动作温柔得近乎一丝不苟。

      “没有。”他说。

      回答太快,也太平。

      像这一句早已在他心底预演过许多遍。

      容砚书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问。她只是转身走到门边,语气恢复如常:“下去吃点东西吧。我让厨房煮了海鲜粥,你胃不好,空着肚子睡又该疼了。”

      晏持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动。

      容砚书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望着她。

      她站在门口,肩上披着一条米色薄毯,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份本就过盛的美压得柔下来,只剩一种近乎温和的明净。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连方才那句近乎直觉的询问,都像一阵轻雨似的过去了。

      她仍然信他。

      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撞进晏持舟心里,撞得他指骨都一阵隐秘地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说。

      想把这一整晚的疲惫、隐忍、狼狈,以及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一并摊开来,毫无遮掩地放到她面前。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永远稳妥、永远干净,想告诉她,有件事已经脱了手,正朝着一个连他都无法预知的方向滑去。想问她,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并不值得这样信任,她会不会还像此刻这样,站在灯下安静地等他回家。

      可他终究没有说。

      人有时就是这样,越知道某样东西珍贵,越不敢轻易惊动。

      而他这一生最不敢失去的,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于是最后,他只是走过去,经过她身侧时,抬手碰了碰她的发顶,语气低淡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来了。”

      楼下的海鲜粥熬得很绵。

      砂锅掀开时,热气裹着一点鲜甜的香,慢慢漫出来。容砚书坐在餐桌另一端,手里捧着半杯温水,安静看着晏持舟低头喝粥。飞行带来的困意已经一点一点压下来,她眼尾浮出极淡的红,像雪地里一枝迟开的花,冷而艳,叫人不敢久看。

      晏持舟放下勺子时,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看你今天是不是格外好看。”她随口说。

      晏持舟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很浅,却把他眉眼里那层冷淡化去许多。容砚书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楼上的那句询问大约确实有些无端。这个人是晏持舟,是她二十二岁时便认定,无论走多远、站多高,都会回到自己身边来的男人。

      是她结婚这么多年,从未真正怀疑过的丈夫。

      雨还在下。

      窗外山色被雨幕洗得一片模糊,庭院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细细的一层。客厅里的老钟缓慢挪过整点,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时间这样安静地往前走,像什么都不会变,像所有体面、深情、信任与相守,都会这样稳稳当当地继续下去。

      谁都没有再说话。

      晏持舟将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抬眼时,正看见容砚书支着下巴,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她睡意上来时总这样,眼睫压得低,神情也慢半拍。平日里那份锋利和清醒都淡了,只剩一种近乎柔软的倦怠。晏持舟看着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深极重的疼意,来得毫无道理,又像其实已经潜伏许久。

      他想起楼上,她问他的那一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一刻,他其实差一点就承认了。

      可承认之后呢?

      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那个错误开始,还是从那个如今已经无法轻易摆脱的后果开始?从他一时失手的荒唐,还是从他此刻仍然可耻地心存侥幸开始?

      原来人真正害怕失去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坦白,而是掩饰。

      掩饰裂缝,掩饰狼狈,掩饰所有可能将幸福撕开的真相。

      而后来足以毁掉一切的灾难,往往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雨夜里,无声无息地生了根。

      “砚书。”他忽然叫她。

      容砚书抬起眼,困意未散:“嗯?”

      晏持舟望着她,眸色深得近乎寂静。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没什么。上楼睡吧。”

      容砚书点了点头,起身时披肩从肩头滑落一寸。晏持舟替她重新拢好,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细腻冰凉的皮肤,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长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在身后暗下去,脚步声压在厚地毯上,轻得近乎没有痕迹。容砚书走在前面,身影纤薄,步子却很稳。晏持舟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停在她还爱他、还信他、还愿意在雨夜里等他回家的这一刻。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真的能够把时间留下。

      很多年以后,晏持舟再回想起这个夜晚,最先想起的,已经不是窗外的雨,也不是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海鲜粥。

      而是容砚书站在灯下,看向他时那双眼睛。

      安静,温柔,毫无防备。

      像一生只会给他一次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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