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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子庙 这送子庙香 ...

  •   这送子庙香火之旺,远近闻名。

      庙不大,青砖灰瓦,建在城西官道旁,门楣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红绸,两棵老槐遮了庙门大半,远远看去倒像寻常人家的旧宅。然而每逢初一十五,城里城外的妇人便络绎而来,进去时神情虔诚,出来时面带希冀,手里往往还捧着一只装符水的小瓷瓶,脚步轻快,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据说这庙里的送子娘娘极是灵验,求子者十有八九都得了偿愿,连隔壁几个县的人都专程赶来。庙祝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成日笑眯眯地在门边招呼香客,说起娘娘的灵验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倒比说书先生还能说。

      这一日春末午后,日头斜斜的,官道上行人不多。

      一个少女背着包袱从城里走来,在庙门外站住了脚。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清秀,穿一身青衣,头发简单绾起,走了半日的路,鬓边有几缕散了下来。她站在庙门外,看着进进出出的香客,神情若有所思,却迟迟没有进去。

      此人正是太卜门弟子陆昭。

      师父陆知行派她来此地,只说城西送子庙近来有异,让她去看看。话说得轻巧,她当时应得也轻巧,出了门走了半日,才慢慢想明白——这是她头一回独自接差。

      不过这倒在其次。眼下叫她停步的,另有缘故。

      她自幼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香火鼎盛的庙宇,知道神明所居之处自有一股清正之气,令人心静。可这送子庙的气息偏偏不是这样——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被浓浓的香烟盖着,不细品察觉不出来,细品了又叫人不舒服。

      她在庙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待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庙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瓶,脸上带着笑,步子轻快。陆昭目送她走远,视线落在那只瓷瓶上,神情微微一动,迈步进了庙门。

      庙里比外头暗,香烟更浓,供台上的送子娘娘像描金彩绘,慈眉善目,底下堆满了香客供奉的红蛋、布匹、果品。庙祝见有人进来,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前。

      "姑娘是来求子的?"

      "替姐姐来求的,"陆昭说,神情自然,"她...她身体不好,无法前来,我替她来求娘娘。"

      庙祝笑意愈深,引她往供台走,一路说着娘娘如何慈悲、如何灵验,说到兴头上,从供台旁边取出一只小瓷瓶,双手捧给她。

      "这是娘娘赐福的符水,姑娘带回去给令姐每日服一勺,诚心祈祷,保管灵验。"

      陆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瓶身朴素,瓶口用红绳扎着,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气,说不清是什么。

      "多少钱?"

      "随喜就好,"庙祝合掌笑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陆昭点点头,在功德箱里放了些铜钱,又在供台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才转身往外走。

      出了庙门,日头还在,槐树的影子斜斜铺了一地。陆昭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水,又想了想方才在庙里感受到的那股气息。

      那沉郁之气,一部分从供台旁边一只扎着红布的小瓮里来,另一部分,便从这只瓷瓶里来。

      两处气息是同一个味道。

      她把符水收进包袱,往城里走。今晚要再来一趟,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事不方便细查,还有些人要等到夜里才方便开口说话。

      官道上冷冷清清,风把槐树叶子吹得簌簌轻响。她走出去二三十步,忽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背后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回过头。

      官道上空空荡荡,庙门半掩,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哪里有什么人。

      她站了片刻,转回身,继续往城里走,脚步不紧不慢。

      槐树后头,有人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绕过街角,消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庙门跟前,与那袅袅不散的香烟搅在一处。

      进了城,天色还早,街上行人渐多。

      陆昭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间朝院子的小屋,把包袱搁在桌上,坐下来想了想今日所见。

      那符水的气息她认得出,是怨气。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积年累月地叠在一起,压在那只小瓷瓶里。这样的东西若是喝下去,短日里看不出什么,日子长了,对身子的损耗只怕不小。

      她把符水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许久。

      来求子的,都是盼着孩子的妇人。花了钱,诚了心,带回去这么一瓶东西,还当是娘娘的恩典。

      陆昭想到那个出庙时脸上带笑的妇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在客栈里用了晚饭,等到月上中天,四下里静了,这才重新背起包袱,悄悄出了门。

      夜里的官道比白天冷清得多,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送子庙远远地现出轮廓,那两棵老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庙门虚掩着,里头一灯如豆。

      陆昭在庙门外站了片刻,凝神感受了一下。夜里的气息比白日里更重,那股沉郁之气像是从地底下漫上来,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里没有香客,只有供台上几盏长明灯还亮着,把娘娘像的金身映得忽明忽暗。她往供台走近,目光落在白日里见过的那只小瓮上,瓮口的红布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暗沉。

      她还没走到跟前,便感觉到了。

      有人在这里。不是活人。

      陆昭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朝供台一侧的角落里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半旧的褙子,头发有些散乱,神情木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小瓮,像是看了很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陆昭轻声开口:"姑娘为何在这儿?"

      那女子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许久,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又轻又远。

      "我在等一个说法。"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着,眼神慢慢飘回到那只小瓮上,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别的。

      陆昭走近了两步,轻声道:"什么说法?"

      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疲倦。

      "嫁过来第一年,婆婆便说我无出,让我来这里求。我来了,喝了一年的符水,没有动静。婆婆说是我心不诚,让我接着喝。第二年还是没有,第三年,我有了。"

      她停了停。

      "有了,却没能留住。孩子没了,我也就来这里了。"

      陆昭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氏。夫家姓沈。"

      "沈娘子,"陆昭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说法?"

      沈氏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委屈,又像是茫然。

      "这符水苦得很,"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没有听见陆昭的问话,"喝了三年,也不知道还要喝多久。"

      庙里的灯火轻轻跳了一下,风不知从哪里来,把香烟吹得斜了斜。

      陆昭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娘子,"她轻声问,"你现在身子怎么样?"

      沈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神情有些迷惑。"冷,总是很冷,不知道为什么。"

      "婆婆知道你今晚出来吗?"

      沈氏的神情慌了一慌,朝庙门看了看。"我是不是该回去了?婆婆若是发现我不在……"她往庙门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脚该往哪里迈。

      过了片刻,她慢慢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惑。

      "我怎么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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