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也是初来乍到》散霜

4、第四章 断臂的大妖 沉丹飞奔在

　　沉丹飞奔在一片蓝气与紫气之中。

　　四周，高峭的怪山参差耸立，身后，成片的人面蝠妖像乌云一样朝他席卷而来。

　　一只婴面巨鹰盘旋在他头顶，一边拍打翅膀，一边高声尖笑，不时俯冲欲啄他的头顶。

　　沉丹抄起脚下大树的断枝，对它一顿劈斩驱赶，喊道：“滚！”

　　那巨鹰大笑着飞了开去。隐隐之中，他只觉手心一片冰凉，低头一看，手中的树枝竟不知何时成了一条蓝绿的毒蛇，七扭八歪地朝他“嘶嘶”吐着长信。

　　沉丹后背一凉，正要甩开，就在这时，那巨鹰如电光火石般朝他冲了下来。他灵机一动，将那毒蛇一把朝那巨鹰扔了过去，两妖大声尖叫，顿时缠作一团。

　　沉丹边跑边频频回顾，额间冒出冷汗。溪边，一颗高逾数丈的榔榆树上开着一只不大不小、恰恰一人之宽的树洞，他纵身一跃，钻入洞中，脱下外衣遮挡口洞。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人面蝠妖尖笑着飞来，在树洞前盘旋一阵，越过树梢飞去。

　　沉丹听周遭归于寂静，长叹一口气，道：“总算躲过去了。”

　　他闭目倚在树上歇息，隐隐之中，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他。他警觉地四下打量，不经意一举目，只见头顶数丈之外的黑暗中，赫然睁着一双狭长的黄眼。

　　沉丹与那树妖的眼睛两两相望，神色不由僵住。就在这时，整棵树开始剧烈摇晃，有什么密密麻麻的东西从那双眼睛中爬了出来，像洪水一般朝他涌来。

　　定睛一看，竟是成千上万只蜈蚣和蚂蚁。他霎时心生恶寒，一股脑地从树洞钻了出去，却不料脚下一滑，顿顺着交错蜷曲的盘根七荤八素地滚落到树下的溪水之中，溅起水花一片。

　　沉丹倒在溪边，水没过肩头，仰面朝着高悬的灰冥天空，口中轻轻喘息。

　　我是怎么来了这？

　　我为何要这般没命地逃？

　　沉丹愣愣地望着天，四面八方出奇地寂静。不及他细想，水波微微一动，一双惨白的手突然冲出水面，抓住他的双肩，将他拖入水中。

　　沉丹倒抽一口冷气，忙憋住呼吸。转头一看，不想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对浑浊的鬼眼。

　　是水鬼！他心下悚然。

　　那水鬼的长发随着水波漂荡，嘴角弥漫着诡异的笑意。沉丹一把抓着他的手臂，用力折成两段，那水鬼一声惨叫，松了手，沉丹趁机蹬了他一脚，浮上水面，挣扎着爬到岸上。

　　滩涂之上，沉丹一边爬行，一边俯身咳嗽。然而顷刻之间，整张沙面竟陡然倾斜而下，一条一丈之粗的蝎尾从中探了出来，明晃晃的钩针上淌着碧绿澄澈的粘液。

　　沉丹跌落斜坡之下，一抬头，那妖蝎尖利的巨口正将他笼罩在阴影之中。他心中叫苦不迭，旋即起身飞逃。

　　云官和云寂护在沉丹左右两边，出手拍开几只偷偷骚扰的小妖。

　　碧紫交间的辽原上，依稀落着几片幽闭的密林。风吹伏一望无际的深草，零星露出几颗嶙峋的怪石。

　　高岑的远山周围，飘挂着几丝浮云。幽晦的灵光汇成薄薄的雾境，在高空中如同星光一般盘旋。那光华时而静如清溪，缓缓流淌，时而，又如裂空大雨般倾泻而下。

　　沉丹一动不动地倚在岩壁上，仿佛睡着了般闭着双眼。不远处的浅林边，一只相貌魅惑的女妖紧紧盯着他，面带笑意，踽踽徘徊。

　　云寂转头对云官道：“师姐，师父已昏睡了好一会，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一直耗在这吧？”

　　云官冷冷地道：“还不都怪你！师父交代得好好的，他做事之时不得让任何东西接近。你倒好，眼睁睁见了一条蛇，却放任它到师父身边，你是脑袋缺根筋还是缺颗脑袋？”

　　云寂耷拉着眼道：“那小蛇不过一根食指粗细，我哪曾想到它竟然是魇妖？”

　　云官看了眼昏睡不醒的沉丹，道：“听说魇妖惯会用噩梦操控于人，以此耗费人的精神，最后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人击倒。待到师父精神耗尽，接着便是你我。若不尽快杀了那魇妖，可就难办了。”

　　云寂道：“师父这么厉害，或许能自己找到方法脱逃也说不定。”

　　云官瞪他一眼，道：“说什么胡话。人若落入魇妖的梦境，便忘了自己是谁，只一味疲于奔命。本来这等妖怪于师父而言根本不在话下，若不是师父沉心于别的事，岂能让她轻易得手？”

　　云寂埋头道：“都是我不好，待师父醒后，我跟他磕头赔罪。”

　　云官道：“现下岂是说这个的时候？那魇妖有意离得远不远近不近，你我奈何她不得。若贸然去追，师父又昏睡不醒，只怕稍一不慎落入其他妖怪手中，更是得不偿失。”

　　云寂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妖界第二层的梦离界竟这么可怕。师父交代过我们，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请妖界长老来处置。不如带着师父原路返回，先到幻离界，再求少主和各位长老想想法子。”

　　云官叹道：“眼下只有这样了。”

　　两人将头探出岩壁，四下打量一番，只见几只小妖在附近暗自徘徊。云官身形一展，化为魔鸟，云寂飞快将沉丹拖到她背上，化出一只魔盾，罩在他周围。

　　云官驮着二人，拍翅飞向高空。不远处，那魇妖见三人逃走，忙飞身来追。

　　深深的碧草之间，一群面目狰狞的虫妖腾身飞来。那些虫妖扇动着薄翼，飞到三人周围，其中一只举着三叉戟，作势刺她的两翼。云官忙振翅将它拍向地面，又挥出利爪将一旁意欲偷袭的雀妖碾碎。

　　云官正与众妖缠斗，两只虫妖偷摸绕到她身后，一只奋力扔出长戟，直贯她后背，另一只趁机用脸前的毒针蜇了她一口。云官吃痛，怒而旋身挥爪，将二妖撕为碎片，又用长长的魔喙咬断了几只小妖的脖子。

　　云寂忙问：“师姐，没事吧？”

　　云官咬牙道：“不要紧，保护师父！”

　　深草之间，几只兽妖陆续向三人飞奔而去。那魇妖翩然追来，扯下缠绕两臂间的飘带，将几个小妖杀得片甲不留，口中狂笑：“都给我滚！那个俊俏小魔是我的！”

　　云官赶走虫妖，拍翅高飞，那魇妖尾随其后，紧追不懈。

　　云官后背血流不止，加之中了虫毒，头晕目眩。正要飞跃一片悬崖，忽然间，那崖前的巨石一动，随即整片岩石拔地而起，如同滔天大浪般将三人卷入其中。

　　云寂大叫：“师姐，是岩妖！”

　　云官见状大惊，来不及躲避，径直撞上那高耸的石壁，顿时侧翻几道身，落入下方的万丈悬崖。

　　沉丹无力地从她背后滑落，云寂一声惊呼，忙收起魔盾，甩出一条长鞭捆住沉丹，将他二人如同虫茧一样包裹其中。

　　云寂叫道：“师姐，你怎么样？”

　　云官已说不出话，拍打两翼挣扎一番，逐渐闭上了双眼，退为人形。云寂只得托住沉丹的身子，紧咬牙关，丝毫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下方云雾中隐隐伸出一座斜逸的峭壁，眼看就要撞上去，云寂心叫一声：不好！

　　当此之时，岩壁之中忽然伸出一张巨大的白翼，稳稳托住三人的身躯。云寂惊叫，三人顺着那翅膀滑入岩洞，滚到地面，云官往地上一倒，不省人事。

　　云寂收起魔罩，将沉丹放在地上，一抬眼，只见一个身材高挑之人站他们面前。

　　那人面容俊朗，目色不怒自威，眉心生着三道纵贯前额的玄纹，面颊两边各生着几道妖纹。

　　云寂长舒一口气，匍匐在他跟前，道：“多谢阁下相救。”

　　那人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是魔？”

　　云寂正要说话，洞口忽然走入一个人，道：“苍梧哥哥，这三个小魔是我的人了。”

　　云寂面色微变，忙对眼前的大妖道：“阁下，她要杀我们，求阁下帮帮我们！”

　　那魇妖“扑哧”一声笑了，指着地上的沉丹，道：“谁说我要杀你们。我在此处呆得实在寂寞，今日碰巧见了这俊俏小魔，心生怜惜，分明要带他回去作我的夫君。”

　　云寂不寒而栗，还未及说话，苍梧道：“如此，那你带他们走吧。”

　　云寂呆住了。

　　那魇妖笑道：“多谢苍梧哥哥。”

　　云寂忙道：“等等！这位阁下……阁下分明救了我们一命，何不再帮我们一回？”

　　苍梧挑起一根眉，道：“我为何要帮你们？”

　　云寂道：“我们是魔界前来妖界历练的魔徒，妖界出手伤人，怕是不合规矩。”

　　苍梧道：“你们三个区区小魔竟敢擅闯妖界第二层，难道就合规矩？莫非你们魔君不曾嘱咐，这一带住着不少危险的大妖么？”

　　云寂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心下一横，道：“我们是妖界少主的客人，少主若不见我们，必定心急寻找，到时两位怎么同少主交代？”

　　苍梧目光一沉，道：“我同他有什么可交代。少主那尊贵之躯，又怎会屈驾我这顽劣之地。”

　　云寂一时不知所措。

　　那魇妖踟蹰片刻，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要这个人。我家中已有九个夫君，不过那九人成天惹我生气，我心下不快罢了。”

　　苍梧并不作答。

　　云寂打了个寒颤，强笑道：“那……可否请姐姐高抬贵手，替我这位同门解了梦境？”

　　那魇妖对沉丹伸手一挥，而后俯下身，恋恋不舍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大笑着离去。

　　沉丹本自在梦中跑得筋疲力尽，忽然，周身的景象灰飞烟灭，身后也不见了妖怪的嘶喊，只余下他形单影只，没入一片黑暗。

　　恍惚间，云寂在他耳旁叫道：“沉丹，醒醒。”

　　沉丹徐徐睁开眼，眼前是一处不曾见过的岩洞。他疲惫地支起身，道：“这是怎么了？”

　　苍梧斜眼看着他，道：“今日遇上我，算你们走运。一届小魔竟这般不知深浅，往后别再来不该来的地方。”

　　沉丹呆呆望着他，忽然记起他正探查魔尊那股遗失魔力的踪迹之时，有条小蛇冲他喷了口妖气，便约摸将事情了然于胸。

　　他同那人道了谢，余光之中，只见那人半只左袖空空荡荡，不由神色一滞。

　　苍梧见他盯看，阴沉一笑，道：“如何，这条臂膀好看么？”

　　沉丹面色僵了僵，谄笑道：“想来阁下若不是妖界一方霸主，也必然战功赫赫。不论如何，都当是妖界的勇猛之辈。”

　　苍梧笑了：“很会说话。听说你们是鹤渡的客人，他如今怎么样？”

　　沉丹愣了愣，道：“谁？”

　　云寂眼皮一跳，忙道：“沉丹，别人说话时别总走神，阁下方才问少主可还安好。”

　　沉丹一头雾水，但终究道：“少主……很好。下次我见到少主，可要代阁下向他问候？”

　　苍梧冷哼一声：“不必了。到我死那天，他自会知晓。”

　　沉丹略一犹豫，道：“阁下与少主是朋友？还是……仇人？”

　　苍梧指着自己的断臂，道：“这条胳膊便是他亲手斩断的，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