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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春风拍卖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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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江辞云几乎把大理寺当成了家。
赵四维和孙茂才的案子,像是两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两具尸体就停在验尸房里,他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希望能从那些干枯焦黑的皮肉里,看出点什么新东西。
可什么都没有。
周齐那边倒是有了一些进展。
“大人,卑职查到了。”周齐拿着一叠户籍册进来,气喘吁吁,“赵四维和孙茂才,确实是同一年来的京城——十五年前,也就是建元十一年。而且,他们都来自青州府平安县。”
江辞云接过户籍册,翻开来看。
赵四维,建元十一年三月入京,原籍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
孙茂才,建元十一年四月入京,原籍青州府平安县刘家村。
同一个村。
江辞云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刘家村。
“刘家村现在还有多少人?”他问。
周齐摇摇头:“卑职查过了,这个村子……十五年前就空了。没人知道那些人都去了哪里,户籍册上也没了记录。”
江辞云沉默了一瞬。
十五年前,刘家村空了。十五年前,赵四维和孙茂才来了京城。
是巧合吗?
他放下户籍册,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舆图上标着京城的每一个坊,平安坊、城西、东市……他的目光在那些标注上慢慢移动。
“周齐。”
“在。”
“去把京城所有户籍册调出来,查一下建元十一年到十二年间,从青州府平安县来京的人。”他说,“不光是刘家村的,整个平安县都要查。”
周齐愣了一下:“大人,这……这得多少人?”
江辞云回过头,看着他。
周齐立刻低头:“是,卑职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江辞云又叫住他。
“还有。”江辞云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那个卖灯的人,画像画出来了吗?”
周齐点点头:“画好了,按孙家管家的描述画的。不过那管家年纪大了,记不太清,只能画个大概。”
他把画像递过来。
江辞云接过,展开来看。
纸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眉眼清秀,看着倒是挺顺眼的。可这画像太模糊了,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就这个?”他问。
周齐苦笑:“那管家就说这么多。年轻人,长得好看,别的都记不清了。”
江辞云沉默了片刻。
“多拓几份,发到各处去。”他说,“城门、驿站、客栈、酒肆,只要有人的地方,都给我贴上去。如果有人见过,立刻来报。”
周齐应了,拿着画像出去了。
江辞云站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长得好看,卖灯的——
这个人是谁?
他和那两个死者有什么关系?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案前,继续翻看那些户籍册。
又过了两天,线索还是寥寥无几。
周齐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外面跑,回来都是一脸疲惫。江辞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案子不等人,只能让他们继续查。
这天傍晚,裴云昭故意和周齐和几个杂役说话。
“……真的假的?”一个杂役的声音。
“当然是真的,醉春风门口都贴出告示了。”裴云昭说,“今晚谢公子第一次见客,拍卖初夜,价高者得。”
“谢公子?就是那个……”声音压低了,“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嘛,我有个兄弟见过一次,说那长相,那身段,看一眼魂都没了。”
周齐的声音插进来:“你们几个,别在这儿瞎聊,大人还在里头呢。”
几个人连忙噤声。
江辞云坐在案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谢公子。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闪,他想起那双眼睛,那截露出的锁骨,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
他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可那些字,又变得模糊了。
——
晚上,江辞云从验尸房出来,往值房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平时这个时候应该还有几个人在忙,可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走到值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个小杂役在打扫,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人呢?”江辞云问。
小杂役尴尬地笑了笑:“回大人,他们……他们都去醉春风了。”
江辞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小杂役继续说:“今晚醉春风头牌谢公子拍卖第一次见客,听说是个绝色,他们都去看热闹了。大人您也知道,这些天大家都忙得够呛,难得有个放松的机会……”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看江辞云的脸色。
江辞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卷宗。
“你也去吧。”他说。
小杂役愣了一下:“啊?”
“这些天辛苦了。”江辞云没有抬头,“去放松一下。”
小杂役喜出望外,连忙谢恩,一溜烟跑出去了。
值房里只剩下江辞云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卷宗,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醉春风。拍卖。谢公子。
他把卷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隐隐有灯火,那是东市的方向。醉春风就在那里,此刻应该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
醉春风今夜与往常不同。
门口挂满了红灯笼,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客人,有商贾,有公子,甚至还有几个官员。
江辞云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人进去,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迎客的小厮见他来,眼睛一亮:“这位公子,里面请!”
江辞云没有说话,跟着他进去。
里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十倍。大厅里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锦衣华服,到处都是觥筹交错。高台上正在表演歌舞,几个舞姬扭着腰肢,可台下的目光显然不在她们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等今晚的重头大戏。
江辞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有小厮送上酒来,他摆摆手,只要了一壶茶。
他坐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那个空着的高台。
——
此刻,后台。
谢翎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红得耀眼,红得夺目。衣料轻薄,层层叠叠,像是披着一身霞光。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绸系着,垂在身后。
妆已经化好了。眉画得深了些,眼尾勾得长了些,唇上点了胭脂,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从未这样打扮过。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黑,此刻被胭脂一衬,竟透出几分妖冶。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梳子,轻轻替他梳理着发尾。
“公子,该出去了。”他轻声说。
谢翎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镜中一眼。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高台上,乐声忽然变了。
原本靡靡的丝竹停了下来,换成了悠扬的笛声。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台上。
红色的纱幔从高处垂落,层层叠叠,遮住了台中央。烛火跳动,在纱幔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忽然,一阵风吹过,纱幔轻轻飘起。
一个人影从纱幔后慢慢走出来。
红衣如火。
他赤着脚,踩在铺满花瓣的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踝上系着一串小小的铃铛,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
他走到台中央,停下。
纱幔在他身后缓缓落下,把他整个人暴露在灯火之下。
满堂寂静。
那少年站在光里,红衣灼灼,眉眼如画。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唇边似乎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真的在笑,是天生那点弧度,让人觉得他哪怕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在看着你。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笛声再次响起。
他开始舞动。
那舞不是寻常的舞,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炫技的旋转。他只是慢慢地动着,像是一阵风,像是一片云,像是一缕月光。红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流动的晚霞。
脚踝上的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他的眼睛始终半垂着,可偶尔抬起眼,那目光扫过台下,扫过人群,扫过那些痴迷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坐在一片锦衣华服里,像是一滴墨落进了胭脂堆。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继续舞动。
可那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点。
——
舞毕。
满堂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谢翎站在台上,微微欠身,算是谢礼。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纱幔后,消失在一片红色里。
主持走上台,笑容满面。
“诸位,今夜的重头戏来了!”他高声宣布,“谢公子第一次见客,价高者得。规矩大家都懂,我就不多说了。起价,一百两黄金!”
台下立刻有人叫价:“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三百两!”
价格一路飙升,人群越来越兴奋。
“五百两!”
“六百两!”
一个肥硕的中年人站起来,高声道:“一千两!”
人群一阵骚动。一千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目。
那中年人得意洋洋地坐下,环顾四周,等着人继续加价。
角落里,另一个人站起来:“一千二百两!”
中年人脸色一变,咬牙:“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中年人瞪大眼睛,看向那个跟他叫板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公子,穿着考究,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三千两!”中年人豁出去了。
年轻公子微微一笑:“五千两。”
满堂哗然。
五千两黄金,买一个男倌的初夜,这是疯了吗?
中年人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悻悻地坐下了。
主持笑得合不拢嘴:“五千两!还有没有人加价?五千两一次,五千两两次——”
“一万两。”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月白长衫,眉目清隽。他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万两黄金。
全场鸦雀无声。
主持也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一万两黄金!这位公子出一万两!”
他看向那个富家子弟,那年轻人摇摇头,苦笑着坐下了。再看向那中年人,那中年人早就缩在椅子里,不敢吭声了。
主持深吸一口气,高声宣布:“一万两一次,一万两两次,一万两三次——成交!今晚谢公子,就归这位公子了!”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所有人都在回头看那个出价的人,想看看是谁这么大手笔。
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江丞相的公子吗?”
“大理寺卿江辞云?”
“是他!我见过!”
“丞相之子也来这种地方……”
“人家有钱,你管得着吗?”
江辞云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着那些议论声,没有辩解,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高台,看着那片红色的纱幔。
——
后台上,谢翎站在帘子后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见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见他叫价,看见他被人认出来,看见他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沈青禾走过来,递上一件红色的外袍。
“公子,该去新房了。”
谢翎接过外袍,披在身上。
“知道了。”他说。
——
新房在醉春风最好的那间房里。
满目红色。红色的帐子,红色的被褥,红色的烛台,连桌上的酒壶都是红色的。两只红烛燃着,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江辞云被引进来的时候,谢翎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也换了一身红衣。不是台上那件繁复的舞衣,是一件更简单的红袍,料子轻薄,松松地披在身上。长发散开,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烛火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江辞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身后,门被关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红烛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谢翎动了。
他伸出手,去解江辞云的衣带。
江辞云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抓住他的手。
“做什么?”
谢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亮,格外深,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江公子花了这么多钱,”他说,声音很轻,“自然要做该做的事。”
江辞云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没有松开手。
“我不是……”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疑问,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期待。
江辞云移开目光,声音放轻了。
“你因我受伤。”他说,“我只是不忍心让你落入他们之手……”
谢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
他的手很凉,江辞云的手却很暖。
他轻轻抽回手,转过头去。
“多谢江公子好心。”他说,声音淡淡的,“可做我们这行的,经历这些是早晚的事。”
江辞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可以帮你赎身。”他下意识的说。
谢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赎身?”
江辞云点了点头。
“你不想待在这里,我可以帮你赎身。”他说,“出去之后,你想做什么都行。”
谢翎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
可那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多谢江公子。”他说,“可我自小在这里长大,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离开这里,我无处可去。”
江辞云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奇怪。
房间里并不热,甚至还有几分凉意。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火烤着一样,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他扯了扯衣领,深吸一口气。
谢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江公子怎么了?”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辞云看着他,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像是在发光。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我……”他说,声音沙哑,“我好像……”
他说不下去了。
那燥热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团火在他身体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头脑发昏。
他忍不住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谢翎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江辞云的脸越来越红,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看着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扯着自己的衣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江辞云的手。
“江公子。”他叫了一声。
江辞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可看见谢翎的脸,又凝聚起一点光。
谢翎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是不是很难受?”
江辞云点了点头。
谢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
“我去给你倒杯凉茶。”他说。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江辞云拉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抵抗,可最终还是被那团火烧得支离破碎。
“别走。”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谢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红烛在燃烧,在他们之间投下跳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