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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不能寐 江辞云从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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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云从醉春风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驱散了那甜腻的香气。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目光在匾额上停留了片刻。
“大人?”周齐在一旁问,“还追吗?”
江辞云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朝孙家的方向走去。
“回现场。”他说。
——
孙茂才的书房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何善正在仔细检查门窗,见江辞云回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没追到?”
江辞云摇了摇头,走到尸体旁边。
他走回床边,又看了看那些灯盏。灯油还剩下大半,足够再烧几个时辰。灯芯燃得很慢,显然是精心调过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茂才是做什么生意的?”
周齐连忙翻开手里的册子:“祥瑞绸缎庄,卖绸缎的。”
“绸缎庄。”江辞云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
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仔细检查整个房间。
书案上放着一本账册,摊开着,好像正在翻看。旁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江辞云端起茶盏,凑到鼻端闻了闻。
茶香里,有一股极淡的、不寻常的味道。
和赵四维那个案子一样。
“迷药。”他说。
他把茶盏放下,继续检查。衣柜,架子,抽屉,每一处都仔细看过。
最后,他在床脚的地上,发现了几根细白的丝线。
蚕丝。
和赵四维门闩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把蚕丝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好。
“周齐。”
“在。”
“去查一下,孙茂才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周齐应了,连忙出去叫孙家的下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管家被带进来,哆哆嗦嗦地站在江辞云面前。
“你们老爷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老管家想了想,说:“回大人,这几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前几天,有个卖灯的来过。”
江辞云的眉毛微微一动:“卖灯的?”
“是。说是新进的灯盏,样式好,价格也便宜。老爷看了喜欢,就买了几个。”
“买了几个?”
“这……小的不清楚。好像是买了不少,让人直接送到后院来了。”
“那卖灯的长什么样?”
老管家努力回忆:“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朴素,长得……长得挺好看的。别的,小的也记不清了。”
江辞云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周齐凑过来:“大人,您觉得那个卖灯的有问题?”
江辞云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灯盏,看了很久。
八十一盏灯。
八十一盏灯,围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每一盏的火候都控制得刚刚好,不会烧死他,只会慢慢烤,慢慢烤,烤上三四个时辰。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和赵四维那个案子,手法完全不同。赵四维是被蚕裹住闷死的,这个是被灯慢慢烤死的。可两个案子,又有相同的地方——都用了迷药,都用了密室,都让死者死得很慢。
凶手在换手法。
为什么换?
是因为他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同?还是因为他想掩饰什么?
江辞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灯阵,然后大步走了出去。江辞云没有再说什么。他最后扫了一眼书房,挥了挥手。
“把尸体抬走,送到大理寺。”他说,“何善,连夜验。”
——
大理寺的验尸房里,灯火通明。
尸体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何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戴上手套,准备开始验尸。
江辞云站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何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大人,您先去歇着吧。这验尸少说也得两个时辰,您在这儿站着也不是办法。”
江辞云没有说话。
何善又劝:“您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再这么下去,身子骨受不了。案子要紧,可您的身子更要紧。您先去睡一觉,等卑职验完了,一五一十禀报给您。”
周齐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大人,您去歇着吧。这都后半夜了,明儿还有得忙呢。”
江辞云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验完了立刻告诉我。”他说。
“是。”
江辞云走出验尸房,穿过大理寺空旷的院落,回到自己的值房。
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张床,几个架子,简单得不像个三品大员住的地方。他在书案前坐了片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最终起身,和衣躺在了床上。
烛火还亮着,他没有吹熄。
闭上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绯红。
那是醉春风里满眼的纱幔,层层叠叠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甜腻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然后他看见那抹红色。
秋千荡得很高,那少年坐在上头,衣袂翻飞,像是一只红色的蝶。到了最高处,他松开手,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一只手抓着绳索——
然后他回过头。
看向门口。
看向他。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堂的灯火,迷迷蒙蒙的,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他坠落下来。
红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长发散开,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江辞云伸出手,接住了他。
很轻。
轻得像是抱着一团火红的云。
那个人的腰——
江辞云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头顶的房梁,愣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在想什么?
他躺在那儿,盯着房梁看了很久。烛火还在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响声。
那个人落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腰很细,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明明是男子,怎么会……
江辞云闭上眼,又睁开。
他甩了甩头,把那抹红色从脑海里甩出去。
案子。
他在查案子。
赵四维死了,孙茂才也死了。有什么关联吗?凶手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法?
还有那个黑衣人。
他追了那么久,那人跑得极快,身形飘忽,显然是练家子。最后消失的地方是醉春风——是真的跑进去了,还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醉春风……
那个少年。
江辞云又闭上了眼睛。
这回他没有再睁开。
可那抹红色,那双眼睛,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晃得他睡不着,晃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醉春风。
后院的房间里,烛火也亮着。
谢翎坐在窗边,还是那一身红衣,只是外头披了件玄青的氅衣,把满身的红色遮住了大半。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
窗户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在地上。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他落地之后,先回头看了看窗外,确定没人跟来,这才扯下蒙面,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裴云昭。
谢翎抬起眼,看着他。
裴云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茶也是凉的,他一口气喝下去,抹了抹嘴。
“你这么做,有用吗?”
谢翎没有说话。
裴云昭继续说:“江辞云那个人,我听说过。冷静,理智,心思缜密,从来不会被外物所动。你这一下……”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确定能吸引他?”
谢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凉透的茶。
“京中盛传,丞相独子至今未婚,有断袖之癖。”他说。
裴云昭愣了一下:“这你也信?”
谢翎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极深极沉的黑色。可此刻,那黑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深潭里的倒影。
“不信。”他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裴云昭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死马当活马医。万一……万一他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谢翎也没有接话。
裴云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他说,“盯住那边。”
谢翎点了点头。
裴云昭推开窗户,准备翻出去。刚抬了一条腿,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翎。”他说。
谢翎抬起眼。
裴云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谢翎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
夜风吹进来,吹动他身上的红衣,吹动他披散的长发。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裴云昭那个人,明明可以换个衣服,从正门走出去。可他偏不,每次来都要翻窗户,走的时候也要翻窗户。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