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之十三太保的妹妹》顾夏末

14、演久自通神 学骑马

　　李枔婳已被送回了杨夫人处，李晋颜跟在李克用身后，再次踏进了那间书房。
　　李克用走到案后坐下，只吐出一个字：“坐。”
　　李晋颜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李克用此刻面容平和，倒像寻常人家的长辈，她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坐下了。
　　不多时，仆从鱼贯而入，摆上药箱、温水、帕子，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克用倒没有开口训斥，反而挽起袖子，从瓷盒中挑出一些青碧色的药膏，执起李晋颜的手臂，将衣袖轻轻撩上去，她小臂上青紫斑驳，还有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药膏触到皮肤，清清凉凉的，痛意顿时减了几分，李晋颜微微一僵，却没有缩手，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李克用也不在意，又蘸了些药膏，指尖轻轻抹在她脸上那道抓痕处，那药膏甚是柔润，涂开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说不出的舒适。
　　李晋颜垂着眼帘，始终不出一声。
　　李克用涂着涂着，心中忽然想：这小姑娘的脾气，也不知随了谁，她父亲是个谦谦君子，她母亲更是豁达豪爽之人，可眼前这个丫头，这般倔强。
　　她在外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长成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心中一软，口中淡淡道：“听人说是你先动的手。”
　　李晋颜坦然道：“是，但是我非动手不可。”
　　李克用将药膏盒子合上，用手帕擦了擦手指，道：“你非动手不可，却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打了一架还打输了。”
　　“我才没输。”李晋颜抬起头，目光倔强，“她哭鼻子了，我可没有。”
　　李克用失笑，道：“在外行走，万事争不过一个理字，能够动口别动手。”
　　李晋颜却仰起脸朝他浅浅一笑：“真的吗？晋王殿下在外打仗难道靠的是以理服人。”
　　见她如此，李克用想起自己年少骄矜，虽与朱温共抗黄巢，但那时二十余岁，功高气盛，在朱温面前目中无人，得罪了那厮。朱温面上不露声色，夜里却派人放了一把火，二人自此结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概万千，又正色道：“想要动手，那你可得有本事，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再说。”
　　李晋颜不答话，却陷入沉思：我要如何有本事呢......”她突然想到李克用，他一开口，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那些平日里对她颐指气使的贵女、那些端坐高位的夫人，在晋王面前，也不过是噤若寒蝉的蝼蚁。她忽然生出一股炽烈的渴望，她真的很期待那样的日子，自己一抬眼，所有人便慌忙垂下目光，自己一开口，四下鸦雀无声，再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反叫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活。
　　如何才能走到万人之上，无人之巅。
　　她接着认真道：“我想过了，和李枔姝大约各占一半胜算，才敢出手，若是毫无胜算，我定不会用这样的法子。”
　　李克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那你怎么办？”
　　李晋颜嘴角微微一弯，“先示弱，再放暗箭。”
　　此话一出，李克用投来惊讶的眼神。
　　窗外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哗啦啦雨声一片，不一会儿，倾盆大雨猛地泼了下来，打到明窗上噼啪作响。
　　沉默良久，李克用忽然开口了，“等天晴，我教你骑马吧。”
　　李晋颜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她本以为，今日在众人面前闹了这一场，又跟李枔姝动了手，即便不被重罚，少不得也是一顿训斥，可眼前这位晋王，非但没有责罚她，反倒要教她骑马？
　　她随机应变，将声音放得低低的：“王爷不怪我今日惹事？”
　　李克用哼了一声，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怪你什么？本王年轻时候也是如此，不过本王亲自教你，若是学不会……”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你就不能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夏季雨水多，暴雨说下就下，李晋颜正骑着自己那匹枣红马，跟着李克用的胭脂马一前一后地练习，还没来得及反应，黄豆大的雨点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水滴到脸上，沁了湿意。
　　枣红马惊得四蹄不安，李晋颜赶紧勒紧缰绳，稳住身形，雨水已经浇了她满头满脸，头发黏在脸上。
　　“王爷，下雨了！”她朝前头喊了一声，又将头发一把往后撩。
　　李克用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雨来得又急又猛，一时半刻断没有停的意思。
　　“先回马厩避一避。”他调转马头，朝她这边走过来。
　　李晋颜却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虽然已经湿透了，但她今日方能独自骑马，她又看了看身下的枣红马，方才雷声一响它还有些焦躁，这会儿雨真正落下来了，它反而安静下来，稳稳当当地站着，鬃毛被雨水冲得一缕一缕的，倒显得比平日里温顺。
　　“王爷，”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好不容易我能控制缰绳，一停就断了。”
　　李克用眉头一皱，胭脂马在她身边停下，雨水顺着李克用的眉骨往下淌，那双眼睛在朦胧的雨水中更显得目若点漆、睫似鸦羽：“雨这么大，你身子骨受得住？”
　　“受得住。”李晋颜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您不是说过么，骑者当与坐骑心意相通，它如今，似是听我的了。”
　　李克用一愣，随即失笑，这话是他前几日说的，没想到这丫头记得比他还牢。
　　李晋颜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便又补了一句：“王爷先去廊下躲雨吧，我自己慢慢走两圈就回去。”说着她已经轻轻夹了夹马腹，枣红马听话地迈开了步子。
　　李克用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在雨幕中缓缓前行，目光所及之处并无旁人，雨水淅淅倾了下来，她脊背挺拔，在独见天地。
　　他笑着摇了摇头，一夹马腹，胭脂马便跟了上去，与她并辔而行。
　　李晋颜侧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王爷，您去躲雨啊，我一个人可以的。”
　　“本王的学生还在雨里，本王去躲雨？”李克用语气平淡，“传出去，本王的脸往哪儿搁？”
　　李晋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两匹马，两个人，就这么在雨中缓缓地走着。
　　雨大得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地面上的积水被马蹄踩得啪啪作响，溅起一朵朵水花，李克用骑在外侧，稍稍靠前半个马身，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出声指点两句：“腰不用那么挺拔，对，别跟马较劲，它是你的腿，你要信它。”
　　李晋颜咬着唇，努力照做，雨水打在脸上生疼，反正在一望无际的草地，她索性闭上眼睛，凭感觉去感受马背的起伏，
　　“不错。”李克用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混着风声雨声，却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睁开眼，朝他笑了笑，从此她到晋王府后，纵使是笑也带着几分皮里阳秋，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自然惊喜的笑容，李克用看见了，嘴角微微一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移向前方，继续领路。
　　雨没有停的意思，李克用也没有停的意思，直到李晋颜的手臂开始发酸，腿也开始打颤，他才终于开了口：“今日就到这儿。”
　　两人翻身下马，李晋颜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被李克用一把扶住了手臂。
　　“还要咬牙坚持？”他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明日会更累，还撑得住么？”
　　李晋颜抬头看着他，二人距离拉近，她看清了李克用眼下那层青黑，眼底的疲惫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她忽然想起李存孝说过的话：义父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底下人递上来的折子堆了半人高。
　　可即便如此，他每日申时仍会准时出现在校场，从未断过。
　　此刻，他本可以回厅堂躲雨，静听雨声，歇一歇那副疲惫的身子，可他没有。
　　他陪着她，在暴雨中一圈一圈地走，只因为她想练。
　　李晋颜低声道：“撑得住。”他不说辛苦，她又何必故作善解人意。
　　李克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牵着胭脂马朝马厩走去，雨幕中他的声音低沉而稳：“明日申时，别迟了。”
　　身边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吃草料，她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鬃毛，忽然弯了弯嘴角，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倒也不枉我淋这一场雨。”
　　回到房中，白芷早已备好了热水。李晋颜褪去湿透的衣裳，整个人沉进浴桶里，温烫的水漫过肩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她靠在桶壁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待身上的寒气散尽，她慢慢抬起手臂，就着烛火细细端详，手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的痕迹，那日在书房里，李克用挽起她的衣袖，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涂上去。
　　李晋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覆上那道浅痕，伤痕已经平滑，与周围的肌肤并无不同，可那日的触感却仿佛还留在皮肤上，药膏的凉，那人指腹的粗粝，以及他低头涂药时风骨俊茂的侧脸。
　　李晋颜张开手，任由热水浸泡全身，她所求并不多，只不过想要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然后——独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