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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小姐 ...

  •   “小姐,小姐,到家了。”

      小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季灵汐的思绪被这句话从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马车里了,车帘垂着,挡住了外面的光。车厢里很暗,她慢慢地想起——她从那个院子里出来了,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走到了停马车的地方,上了车,坐下了。这些事她做了,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自动地完成了这一切,而她的灵魂还留在那个院子里,留在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面前,留在他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像纸的那个瞬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压了一会儿,慢慢地吐出来。“刚才看到的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的、怕自己说不清楚的、一字一顿的认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特别是姑爷,明白么?”

      “明白。”小荷说。两个字,很轻,可那语气里有千钧的重量。她知道的,这件事绝不能让姑爷知道。

      ……

      走进屋里的时候,齐怀瑾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药是黑的,浓得像墨,热气袅袅地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不太舒服的味道。云儿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茶碗,大概是预备着他喝完药之后漱口的。

      齐怀瑾端着药碗的手没有放下,他抬起头,看着季灵汐,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出去了?”

      季灵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胸口都在微微发疼。她把那口气压在肺里,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同时,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弯成一个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微笑。

      “嗯。”她说,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的、想让这个话题快点过去的随意,“家里燕窝银耳都不多了,就出去买了些。”她说完,转过头,看了小荷一眼,说“把东西送到小厨房去。”小荷低着头,拎着东西快步走出去了。

      云儿也端着药碗和茶碗,慢慢地、无声地退了出去。

      齐怀瑾伸出手。动作很慢,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看着他伸出的手,心里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忽然疼了一下,那个秘密太重了,重得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她把它藏在那里,可它不肯安安静静地待着,它在动,在挣扎,在喊,在说“你告诉他啊,你让他知道啊,他有权知道”。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触到他的掌心时,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轻轻地、稳稳地握住了她。他的掌心是温的,不像从前那样凉,可她的指尖是凉的。

      “手怎么这么凉?”他的声音很低,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脸色也不好看。不舒服?”

      “没有,”她说,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让那个微笑显得更真实一些的轻快,“可能刚才急着回来,马车跑得急了,太颠簸了,人有些晕。”

      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暖着她的手。他没有再问。

      ……

      晚饭的时候,季灵汐坐在饭桌旁,看着那些菜,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恶心。

      不是饭菜的味道不对,是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地转——那个院子,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颗鲜红的痣,他衣冠不整地从厢房里走出来,腰带半挂着,头发散着,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她恶心,转到她想吐,转到她连水都喝不下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那青菜像是在嚼纸,没有味道,只有一种涩涩的、粗糙的、让人想吐出来的质感。她咽了下去,咽得很用力,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挡着,不让她咽下去。她又夹了一块鱼肉,鱼肉是嫩的,鲜的,入口即化,可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在她嘴里变成了一种黏腻的、滑溜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舌头上爬的感觉。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可那热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觉得像是吞了一口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齐怀瑾从没见过她这样。她吃东西一向慢,可再慢也会吃。她从来不会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从来不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就放下,从来不会对着大半碗米饭发呆。

      “还是晕?”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心,比方才更重了一些,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一些。

      季灵汐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我吃不下了。”她说,声音很轻。

      ……

      夜深了。

      季灵汐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张和自己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脸。她闭上眼睛,那张脸就在她眼皮底下,比闭眼前更清晰——眉,眼,鼻,唇,还有那颗痣,红豆大小的,鲜红的,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一张没有字的纸。她盯着那面白墙,想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她越是想赶,那张脸就越清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直以为,齐怀煦对她和对大齐哥哥是一样的,是家人,是亲人,是从小一起长大、吵吵闹闹、翻了脸过几天就会和好的那种感情。他是她的玩伴,是她的兄长,是她除了大齐哥哥以外最亲密的朋友。

      一个她从没想过的念头从心底里生出,像一条蛇,从黑暗的洞穴里慢慢地、无声地游了出来,吐出信子,舔了舔她的心脏,那一下不疼,是凉的,冰凉冰凉的,凉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喜欢她!

      不是兄长的喜欢,不是玩伴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那种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不能见光的、见光就会死的、越是压抑越汹涌的、从少年时期就在他心里生了根、长了许多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的喜欢。

      他一直在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忽然觉得,她这十八年来对齐怀煦的认识,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了。

      她不认识他了。她从来没有认识过他。那个在她记忆里会揪她辫子、会往她书里夹毛毛虫、会在上元节的桥上冲她做鬼脸的少年,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东西。他竟然把那些东西藏了这么久,藏得这么深,深到她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她不知道该对他的这份感情作何反应。她只是觉得,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比下午更浓、更重、更难压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因为他用那种方式——找一个和她长得一样的女人,养在外面,对着那张脸,把不能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不能做的事做出来——他用这种方式,把她放在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同意过、从来没有想过、现在知道了只觉得毛骨悚然的位置上。他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偷走的、藏在暗室里、每天拿出来抚摸端详、见不得光的、赃物。

      就在这时,齐怀瑾咳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又像是在努力地压着、不让它发出来。她听见他侧了身,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应该是背对着她了,用手捂着嘴,把咳嗽压到最低。他怕吵醒她。他以为她睡着了。他每天夜里都是这样,咳了,就侧过身,背对着她,把声音藏起来,藏到被子里,藏到手心里,藏到她听不见的地方。

      季灵汐什么都没想,一下子把被子掀开,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动作很快,快到齐怀瑾没有反应过来。他还在捂着嘴咳嗽,被子忽然被掀开了,一股凉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的身体贴了上来。

      她的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他身上,贴得那么紧,像是在怕什么,怕他被什么东西从她身边夺走,是怕他知道了某些事之后会碎掉,是怕她保护不了他。

      齐怀瑾的咳嗽被她的拥抱打断了。他的手还捂在嘴上,身体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我把你吵醒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愧疚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季灵汐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那片衣料是棉布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和他身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药味。

      她把脸埋在那片温热里,把那些让她恶心的、让她害怕的、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全部压进了那片最深的、最暗的、没有人能到达的黑暗里。

      她抱得更紧了,手臂收紧,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攥得他的中衣在她手心里皱成了一团。她在用这种姿势告诉他——别问了,别说话,就这样,让我抱着你,让我保护你,让我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齐怀瑾的手慢慢地从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感受着腰上那双收紧的手臂,感受着她把脸埋在他后背时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温热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他慢慢地转过身。动作很慢,很轻,怕太快了会惊跑她,怕太用力了会弄疼她。他转过身来,面朝着她,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脸,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衣料上轻轻地扇动,痒痒的,像是有两只小小的蝴蝶在他心口上扑翅膀。

      她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他伸出手,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搭在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收进了怀里。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发顶上,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做噩梦了?”

      季灵汐摇了摇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在他衣料上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所有被她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涌得她整个人都垮了。她只能摇头,用摇头告诉他“不是噩梦,比噩梦还要可怕”。

      她把身体更紧地贴向他,往他怀里钻,好像只要能钻进他身体里去,她就能安全了,那些跟在身后的、追着她的、怎么都甩不掉的东西就追不到她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子抵着他的胸口,嘴唇抵着他中衣的领口,她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嵌进了他的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呼在他胸口的那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皂角香的气息。

      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柔,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人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他轻声地说:“没事了。我在。睡吧。”

      季灵汐没有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很轻,像是回应,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的叹息。

      两个人之间的那条小溪,消失了。那些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洞房花烛夜就存在着的、用被子、客气、不敢碰、不敢靠近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墙,在这个拥抱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推倒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在某一个谁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墙倒了,溪干了,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谁都不想先松开的人。

      可他们的心境是不同的。

      齐怀瑾把她搂在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张脸。他的整个身体都是酥的,从心脏开始酥,酥到四肢,酥到指尖,酥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人放在温水里慢慢泡开的、皱巴巴的、干枯了很久的、终于吸饱了水分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慢慢地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他的心里是甜的,是暖的,他想,她是因为他咳嗽才过来的。她心疼他。她怕他咳得难受,怕他夜里睡不好,怕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何德何能,能有她在身边。他不知道他自己在感谢谁,是老天爷,是命运,是那个安排了一切却从不露面的、不知名的、高高在上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病都值了。什么都值了。他在享受。享受这一刻,享受她主动靠近的这一刻,享受这个来之不易的这一刻。

      季灵汐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说“没事了”“我在”“睡吧”,听着那些温柔的、让人想哭的、像一张网一样把她整个人兜住了的、无论她掉进多深的深渊都能把她捞上来的声音。

      她的心里是苦的,是涩的,是一种“我必须保护他、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负重。她抱紧他,不是因为她想抱,是因为她必须抱。他是一盏灯,风很大,灯焰在摇,她怕他灭了。所以她要用自己的身体把他罩住,用双臂把他圈起来,用脸贴着他的胸口,用她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命,去护住那一点正在摇晃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微弱的光。她只想让那盏灯继续亮着。哪怕亮得很小,很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她也要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所有的风。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手臂把她圈在怀里,圈得很紧,像是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这辈子都不会再松手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他胸口那一片模糊的白色,听着他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带着她体温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地说——大齐哥哥,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让任何事伤害你。我不会让那些不该你知道的东西,靠近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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