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66章 艺考放榜 林朝阳通过 ...
-
十一月,深秋的寒意已浸透骨髓,行道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灰白的天空。空气干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凌。对林朝阳而言,这个冬天注定是滚烫与冰冷交织、希望与焦虑并存的一季。他参加了省内外三所心仪美术院校的校考,每一场都倾尽全力,交卷时,手心满是汗水,也满是期待。
等待放榜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煎熬。画室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有人终日神不守舍,有人强作镇定,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林朝阳把自己埋进更疯狂的练习中,用铅笔和颜料对抗着时间的漫长和内心的忐忑。只有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能暂时压过那些关于“如果没考上”的可怕想象。
放榜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的周四下午,猝不及防地到来的。先是画室的一个同学在微信群里尖叫,接着,各种小道消息、截图、链接像爆炸的弹片一样在群里飞溅。林朝阳正在对着静物画素描,手指一抖,炭笔“啪”地一声断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放下笔,摸出口袋里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被汗湿的手指弄得有些模糊。
他点开群里分享的链接,是那所他最向往、也最难考的、位于省城的顶尖美术学院。网页加载得极慢,像在故意折磨他的神经。输入准考证号,姓名,身份证后四位……点击查询。
屏幕似乎卡顿了一秒。然后,页面刷新。
最上面一行,清晰地显示着:
考生姓名:林朝阳
准考证号:XXXXXXXX
考试科目:素描、色彩、速写
专业成绩: 86.5 分(合格线 80 分)
专业排名:第 47 名(招生计划 60 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恭喜您取得我校艺术类专业校考合格资格!文化课成绩及录取办法请关注后续通知……”
86.5分。第47名。招生60人。
过了!他过了!而且名次很靠前!只要文化课达到本省艺术类本科线,他就有极大的希望被录取!
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他想大叫,想跳起来,想告诉全世界!他做到了!那个曾经在债务阴影下被迫撕掉报名表、以为自己与梦想永远绝缘的少年,真的凭自己的努力,敲开了梦想学府的大门!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刻进脑海里。专业排名第47……这个数字,让他骄傲得浑身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美院那爬满藤蔓的红砖教学楼,看到了宽阔明亮的画室,看到了那些只在画册和视频里仰望过的艺术大师……
喜悦的浪潮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溺毙。然而,就在这浪潮的巅峰,另一股冰冷、沉重、带着现实狰狞面目的暗流,悄无声息地,从狂喜的泡沫底部,翻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僵硬地滑动屏幕,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所美院的名称,加上“学费”两个字。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他点进学校官网的招生简章,找到“收费标准”一栏。
目光,定格在那行数字上:
“艺术类本科专业学费: 18,000 元/学年 。住宿费:1200-1500元/学年。教材、画材、写生等费用自理,预计每年约 5,000-8,000 元。”
一万八。一年学费,一万八千块。四年,就是七万二千块。再加上住宿费、生活费、昂贵的画材、可能的写生考察费用……林朝阳没有详细计算,但一个模糊而庞大的数字,像一块从雪山之巅滚落的、不断加速的巨石,轰然砸碎了他刚刚升腾起的、五彩斑斓的梦想气泡。
每年近两万的学费,加上其他开销,四年下来,可能超过十万,甚至更多。
十万。
对这个刚刚还清债务、家底尚薄、父母靠着小店和维修队辛苦攒钱、姐姐创业维艰的家庭来说,十万,是一个何其沉重的数字。
刚刚还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向下坠去。狂喜的潮水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湿漉漉的沙滩,和沙滩上,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画室里,其他查到成绩的同学已经炸开了锅。有人狂喜尖叫,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向家人报喜,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些声音,此刻听在林朝阳耳中,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玻璃这边,是他独自面对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他默默地退出网页,锁上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苍白、失神的脸。炭笔断掉的黑点,在画纸上像一个丑陋的伤口,嘲笑着他刚才片刻的忘形。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要压到楼顶。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呜咽。
过了。他过了。他离梦想那么近,近到似乎伸手就能触摸到美院那扇厚重、庄严的大门。
可是,那扇门的后面,除了梦想,还有一堵名为“学费”的高墙,冰冷,坚硬,横亘在他和他的家庭之间。
画室里喧嚣依旧。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孤独。那种寒冷,来自对家庭经济状况的清醒认知,来自对父母姐姐辛苦付出的深切体谅,也来自对自己“非分之想”的、近乎本能的羞愧。
他不能。他不能再给这个刚刚走出泥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家,增添如此沉重的负担。姐姐规划的那些应急资金、养老金、防御性配置……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都关乎这个家未来的安稳。他的梦想,他的艺术,他的未来……在十万块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奢侈,那么……自私。
他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胸腔里那股下坠的冰冷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许久,他睁开眼,眼神里那些因为狂喜而点燃的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到来的、沉重的平静,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黯然。他走回画架前,拿起那张印着合格成绩的手机,再次看了一眼,仿佛要将那行“第47名”牢牢记住,然后,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他小心地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拿起画板上那张被炭笔点污的素描纸,面无表情地,将它从夹子上取下,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厚厚的方块。没有撕,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背起沉重的画具箱,没有和任何沉浸在喜悦或悲伤中的同学打招呼,低着头,默默地走出了依旧喧嚣沸腾的画室。
外面,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少年单薄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和凛冽的风中,显得异常沉默,也异常决绝。他沿着熟悉的街道,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刚刚亲手掩埋的、关于梦想的灰烬之上。
艺考放榜,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残酷的抉择。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走出画室的那一刻,似乎已经独自一人,默默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却让整个家庭未来都可能为之扼腕的决定。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即将在这个刚刚学会共同面对风雨的家里,掀起怎样一场关于“爱与未来”的、温柔而坚定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