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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8章 裂痕 父亲深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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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夹被林建国带回家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蒸腾的湿热气息。他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那文件夹的棱角硌着胸口,也灼烧着他的心。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有些异样。周桂兰照例絮叨着店里的琐事,谁谁谁又夸她做的红烧肉好吃,谁谁谁想多订一份给家里老人。林朝阳说着画室里老师对他新作品的意见。晚星则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快美味”试点进展的话。
只有林建国,异常沉默。他只是闷头扒饭,眼神不时飘向放在一旁五斗柜上的那个文件夹。好几次,他像是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扒拉着,米饭剩下小半碗。
晚星第一个察觉到父亲的异常。从父亲进门时那不同寻常的、混合着兴奋与挣扎的眼神,到饭桌上这份心不在焉的沉默,都透着不对劲。她放下筷子,看向父亲:“爸,您是不是有事?”
林建国像是被惊醒了,抬起头,目光与女儿相撞,又迅速移开。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是有点事……吃完饭说。”
这反而让周桂兰和晚星更感蹊跷。林朝阳也停下了咀嚼,看着父亲。
“啥事啊,他爸,非得吃完饭说?”周桂兰问,“看你魂不守舍的。”
林建国看着妻子关心的眼神,又看看儿女,胸腔里那股被赵建国点燃的火焰,在家人目光的注视下,烧得更旺,也带来了说出真相的冲动和勇气。他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回饭桌旁,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今天,赵建国,就是我以前厂里最好的那个兄弟,赵建国,他来找我了。”林建国打开文件夹,将里面的彩页和照片摊在桌上,“他有个项目,想让咱们家投点钱。”
“赵建国?”周桂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不是好多年没消息了吗?他有什么项目?”
“新能源,光热发电,国家大项目。”林建国指着那些戈壁滩和“镜子阵列”的照片,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赵建国式的笃定和隐隐的激动,“在塔里木那边,他们公司拿下了个示范场。有内部关系,有政府补贴,电价有保底,稳赚不赔。一份二十万,年分红能有三四万,年化差不多……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他把赵建国那套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尤其加重了“国家项目”、“内部关系”、“稳赚不赔”这几个词。
周桂兰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二十万?一年能分三四万?这……这比高利贷还高了!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是高利贷,是投资项目!”林建国强调,手指点着项目介绍上那些官方术语,“你看,这都是有政策文件的,正规的。建国说了,这是国家扶持的清洁能源,未来趋势。”
晚星的脸色,在林建国开始讲述时,就已经沉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资料,目光紧紧锁在父亲脸上,捕捉着他眼中那种被巨大诱惑攫取的、混合着渴望、侥幸和一丝不安的复杂光芒。又是“高回报”、“稳赚不赔”、“内部关系”,而且这次,披上了“国家项目”、“新能源”这样更具迷惑性的外衣,来自父亲“最信任的老友”。
“爸,”晚星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个项目,所有的书面资料、批文、合作协议、风险评估报告,您都看过了吗?”
林建国一愣:“建国给我看了这些介绍,还有照片……具体的文件,他说是内部资料,不能外传,但绝对没问题。”
“不能外传?”晚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也就是说,除了这些漂亮的宣传页,没有任何可以验证其真实性和合法性的文件。您甚至连这个公司叫什么,注册在哪里,法人是谁,在塔里木的具体地块位置、与地方政府签订的所谓‘保底协议’内容,一概不知。就凭赵叔叔几句话,几张照片,您就相信这二十万投进去,能‘稳赚不赔’?”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那层华丽的外衣。林建国被问得有些发懵,脸上激动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质疑的不快和难堪。
“晚星,建国是我几十年的兄弟,他不会骗我!”林建国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被冒犯的焦躁,“而且这是国家项目,是新能源,是趋势!跟上次那个什么‘比特金矿’不一样!”
“爸!”晚星也提高了音量,眼神锐利如刀,“骗局不会在脸上写着‘我是骗子’!它们往往穿着最光鲜、最时髦、最‘政治正确’的外衣!国家鼓励新能源,没错,但正因为是热点,才更容易被骗子利用来包装骗局!‘内部关系’、‘稳赚不赔’、‘文件保密’——这些都是典型资金盘骗局的话术!您冷静下来想想,一个真正有内部关系、能拿到国家补贴和保底电价的正规项目,会缺这区区二十万的投资?会需要您一个几十年不联系的老同事,拿着宣传单上门来‘拉兄弟一把’?!”
“你……”林建国被女儿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质疑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女儿的眼神太冷,太犀利,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即将犯下大错的孩子。这种眼神,刺痛了他刚刚因为“老友信任”和“项目诱惑”而重建起的那点微薄的自信和尊严。
“晚星,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周桂兰见状,急忙打圆场,但她也觉得女儿说得在理,心里乱成一团,“他爸,晚星也是为家里好,这事……是得仔细掂量。”
“我怎么说话了?我在讲道理,摆事实!”晚星毫不退让,她知道自己此刻必须强硬,必须用最清醒的理智,打碎父亲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这会伤害父亲的感情,“爸,家里的情况您不清楚吗?二十万,是我们家现在全部的流动资金,是应急的钱,是预备给朝阳上大学的钱,是您和妈养老的钱!您想过没有,万一,我说万一,这是个骗局,这二十万没了,我们家会怎么样?会瞬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之前更惨!妈的小店要周转,‘互助社’要买材料,我的公司刚起步也需要资金,朝阳马上要交学费!这些,您都考虑过吗?!”
“够了!”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他霍地站起身,眼睛赤红,指着晚星,手指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林晚星!你别以为这个家现在是你说了算!你别以为你赚了几个钱,上了几天班,就什么都懂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建国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是国家项目,是国家支持的!你懂什么!”
巨大的咆哮声在客厅里回荡。林朝阳吓得脸色发白,缩了缩脖子。周桂兰也惊呆了,她从没见过丈夫对女儿发这么大的火。
晚星看着暴怒的父亲,心里又痛又急。她知道父亲此刻听不进任何道理,他被“老友情谊”和“发财梦”蒙蔽了双眼,更被自己毫不留情的揭穿刺痛了自尊。但此时此刻,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也站了起来,目光毫不避让地迎视着父亲,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爸,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也绝对不是您一个人可以凭着‘兄弟义气’和‘发财梦’就随便拿全家身家去赌的地方!您要投,可以,除非您能拿出这个项目所有合法、真实、可验证的文件,证明它确实如赵叔叔所说,是‘稳赚不赔’的国家项目,而不是又一个‘比特金矿’的升级版!否则,我坚决反对!家里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你反了你了!”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地上,彩页和照片散落一地,“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不用你管!”
“您的钱?”晚星冷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心痛,“爸,您忘了这个家是怎么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吗?忘了妈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走多远的路吗?忘了朝阳当初为什么撕掉报名表吗?这个家的每一分钱,都浸着全家人的汗水和眼泪,是我们共同的!不是您一个人的!您没有权利拿它去冒险!”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林建国最痛的软肋。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着墙,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女儿的话,揭开了他竭力想要遗忘的、关于自己“无能”和“拖累家庭”的疮疤。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散落的、花花绿绿的彩页,无声地嘲笑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激烈的争吵。
裂痕,在父女之间,在这个刚刚重新凝聚起信任和温暖的家庭内部,因为一份来历不明的“项目书”,因为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友”,因为对“信任”和“风险”认知的巨大差异,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信任的基石,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潜在风险面前,摇摇欲坠。而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