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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父亲的兴趣 父亲开始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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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味坊项目的启动,像一台马力强劲的引擎,将晚星的生活节奏再次推向一个新高。与四季小馆的“优化提升”不同,川味坊的需求更“硬核”,涉及到复杂的等位算法、动态库存预测模型,以及与火锅店特有流程(如加汤、添菜、结账节奏)的深度结合。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川味坊解放路店,与技术小陈一起,白天观察记录,晚上回工作室分析数据、讨论方案、调试模型,常常忙到凌晨。家里的饭桌,她再次缺席成了常态。
但林家的生活,并未因晚星的忙碌而停摆,反而在她的“缺席”中,展现出另一种扎实而温润的韧劲。
周桂兰的“私房菜”在冬日里愈发红火,她适时推出了“冬日暖身套餐”(羊肉汤锅、萝卜牛腩煲),大受欢迎。她开始考虑,用“私房菜”赚来的钱,在小区里租一个一楼带小院的车库,稍微改造一下,扩大厨房面积,也能有个像样的“门面”,让李阿姨和她能更从容地操作。这个想法,是晚星之前提过的,如今似乎有了实现的可能。她开始留心小区里的招租信息,心里默默盘算着成本和回报。
林朝阳的市级青少年美术比赛进入了复赛,作品是那幅修改了无数遍的、姐姐深夜工作的侧影水彩。他将对家庭、对姐姐的复杂情感,都倾注在了那抹昏黄灯光下、专注而疲惫的身影上。线条和色彩,都已褪去青涩,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力量。他不再为画画感到“不务正业”的压力,反而将它视为另一种形式的“战斗”,用画笔记录这个家的奋斗,也为自己的未来开辟可能。
而林建国,在女儿事业高歌猛进、妻子“生意”蒸蒸日上、儿子“学业”前途光明的对比下,似乎显得有些“沉寂”。他依旧每天带着工具包出门,修理这家那家的老旧物件,沉默地赚着那几十、一百的辛苦钱。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股压抑的焦躁和自我厌弃。他的“兴趣”,或者说,他试图靠近女儿世界的方式,变得更加……具体,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
起初,他只是默默关注。晚星偶尔回家吃饭,打电话讨论工作,会提到“等位算法”、“需求预测模型”、“用户画像”这些词。林建国听不懂,但他会记住发音,然后,在他那部老旧的、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上,用一根手指,极其缓慢、笨拙地,在浏览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等位算法是什么”
“需求预测 模型 怎么做”
“用户画像是什么意思”
他认字不多,很多搜索结果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代码、图表,对他来说无异于天书。但他会极其耐心地,滑动屏幕,一行行地看,试图从那些艰深的文字里,捕捉哪怕一丝他能理解的片段。有时,他会把一些觉得“可能有用”的、标题看起来比较通俗的文章链接,用他那极其不熟练的微信转发技巧,分享给晚星。转发时,往往不附任何话,或者只是一个系统自带的、憨厚的“微笑”表情。
晚星每次收到,无论多忙,都会点开看一眼,然后回复:“爸,这篇讲排队理论的,有点深,不过思路有点意思。” 或者:“这篇讲开饭店怎么备料的,是传统经验,不过有些道理是相通的,谢谢爸。”
得到女儿的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林建国似乎就能得到莫大的满足。他会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手里的活计,眼神会比平时更亮一些,仿佛自己真的为女儿那个“高大上”的工作,贡献了一点点……“资料”。
有一天,他在给小区活动中心修理一台老旧投影仪时(这活有点技术含量,他弄了好几天),和负责管理活动中心的退休工程师老张闲聊。老张以前是搞自动化的,懂点技术。林建国犹豫了半天,才用他那磕磕绊绊的语言,描述女儿在做的事:“就是……饭馆排队,人多,等不及走了,我闺女弄个什么……算法,让人在手机上看排队,还能给优惠券,让人多等等。”
老张一听来了兴趣:“哟,这是搞智慧餐饮啊!现在挺火的。你闺女是做这个的?厉害啊!”
林建国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嘴上却说:“厉害啥,瞎折腾。就是弄个手机软件……”
“这可不是瞎折腾!” 老张正色道,“这叫大数据,人工智能!用电脑算,比人算得准!你们家闺女是个人才!”
林建国没接话,但老张的话,让他心里那点模糊的认知,又清晰了一分。原来女儿鼓捣的那些东西,真的有个响亮的名字,叫“人工智能”,而且,是“人才”才懂的东西。
这次聊天,似乎打开了林建国的“求知欲”。他开始不满足于自己瞎搜。在维修时,如果遇到看起来有点文化、懂点技术的老人(小区里藏龙卧虎,有退休教师、工程师、甚至有个老编辑),他会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闺女现在搞的那个工作,说什么……AI,能帮饭馆算算该进多少菜,您说,这玩意儿靠谱吗?”
大部分老人对此一知半解,但会发表一些看法:“科技是好东西,但也不能全信机器。”“算得再准,也得人把关。”“你闺女能干这个,是赶上好时候了。”
这些零散的、甚至互相矛盾的观点,被林建国囫囵吞枣地接收,然后在心里反复咀嚼。他依旧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开始模糊地理解了女儿工作的“目的”——不是变魔术,是用“新办法”解决“老问题”,而且,这“新办法”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和谈论。
一天晚上,晚星难得十点前回了家,脸色疲惫,但眼神有光。川味坊的等位算法模型初步跑出了不错的效果,预测准确率比预期还好。她心情不错,在饭桌上(虽然饭已经凉了)多说了几句,提到了“模型调参”、“特征工程”这些词。
林建国默默听着,突然插了一句,声音带着试探:“那……这模型,会不会‘学坏’?”
晚星一愣,看向父亲:“学坏?”
“嗯。” 林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就像……我以前厂里那台老冲床,用久了,齿轮磨损了,你不给它调好,它冲出来的零件就不准,还容易出危险。你们这模型,天天‘吃’数据,万一‘吃’了不对的数据,或者……被人故意教错了,它会不会就‘学坏’了,给你瞎算?比如,明明人不多,它非说等位要两小时,把客人吓跑?或者,故意多算备料,让老板多进货,浪费钱?”
这个问题,问得晚星心头一震。这已经触及了人工智能领域一个非常核心且敏感的话题——模型的“偏见”(Bias)和“安全”(Security)。一个做了一辈子工人的父亲,用他最熟悉的机器磨损和人为操作失误来类比,竟如此精准地指出了AI模型可能存在的风险!
晚星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茫然和好奇,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工匠式审慎的思考。他在用他的经验,尝试理解,甚至“审视”女儿所从事的这项他完全陌生的技术。
“爸,” 晚星放下筷子,语气郑重,“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而且非常关键。模型确实可能‘学坏’,就像机器用久了会磨损、会被人乱调一样。所以,我们做模型,第一要看喂给它的数据干不干净、对不对;第二要不断检查它算出来的结果合不合理,有没有‘偏心眼’(偏见);第三要防止坏人故意搞破坏(安全攻击)。这叫‘模型治理’,是现在AI行业里特别重要的一个环节。您提醒得对,我们不能光想着让它算得准,还得防着它‘学坏’、‘被人带坏’。”
林建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但晚星能感觉到,父亲的眼神深处,有某种东西被点亮了,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甚至……参与了的满足感。他不是仅仅在“围观”女儿的世界,他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在“思考”,甚至提出了有价值的“问题”。
那天晚上,林建国在客厅坐了更久。他没有看晚星工作,而是拿着他那本维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模型 学坏数据干净 检查防破坏”。字迹笨拙,但写得很认真。
晚星临睡前,看到父亲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笔记本旁边,是那个他亲手做的、可以调节角度的平板支架。
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
父亲的“兴趣”,已经从最初的、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模仿,进化成了一种笨拙却真诚的、试图以自身经验去理解和“介入”的深度思考。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时代抛在身后的、沉默的旁观者。他用他最熟悉的工匠思维,为女儿所驰骋的、看似高深莫测的科技世界,提供了一个来自土地、来自车间、来自生活本身的、坚实而质朴的锚点。
这个锚点,或许无法解决任何具体的技术难题,却让晚星在代码和数据的海洋中航行时,始终记得来路,记得根基,记得任何“智能”的最终目的,是为人服务,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新的、更复杂的问题。
家的力量,有时不在于能提供多少直接的帮助,而在于那始终存在的、试图理解的目光,和那份源自生活本身的、朴素而深刻的智慧。父亲用他的“兴趣”,为女儿的世界,筑起了一道最温暖的、来自“人间烟火”的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