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劲敌的条件》树舞影凌

14、第十四章 你来晚了

　　进藤光一路跑到病房外的时候，正好遇到去吸烟点抽烟回来的绪方精次。

　　他气喘吁吁的模样让绪方的眼底升起一丝笑意，但很快，这点情绪就一闪而逝了。

　　“绪方老师！”进藤光双手撑在膝盖上，神情慌乱地看着他，“塔矢他……在里面？”

　　“嗯。”绪方略微低下头，镜片上闪过一丝精光，表情却不可谓不沉重，“你来晚了。”

　　“晚、晚了……”

　　几秒钟的时间像是一场无声的坍塌，进藤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直接倚靠在了走廊的墙上。他的脸色一片惨白，看起来几乎要虚脱了。

　　“怎么会……”进藤光喃喃自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又干涩。巨大的悔意将他按在原地抽打得动弹不得，再后来，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这让他整个人仿佛成了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原本双手插兜的绪方精次见他有些反应过度，脸色一变，赶紧往前一步，第一时间扶住了他。

　　然后，他那张帅气的脸庞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扭出一个像是震惊、又像是在憋笑的神情。

　　还没等垂着头的进藤光见识到他这副明显有问题的表情，“哗——”的一声，病房的门就被打开了。

　　后面赫然站着的，正是一脸冷漠的塔矢亮。

　　而正在病房门口，被揪着衣服和揪着别人衣服的两人，因为后面的声响，动作定格的瞬间，同时看了过来。

　　绪方的脸上没有丝毫诧异，反倒扬起了一点嘴角，随即马上松开了扶着进藤光的双手，直起了身；

　　而进藤光，则因为过于震惊，又失去了绪方的双手搀扶，瞬间就没了支点，顺着墙壁快速滑下去，最终“嘭”的一声，坐到了地上。

　　顾不得屁股上传来的痛意，进藤光呆呆地说：“塔矢？”

　　塔矢亮看了看进藤光，又看了看原本站在两人中间，现在已经自动退到一边的绪方精次，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随即，他动了——穿着医院统一病号服兼统一拖鞋的塔矢亮，走到进藤光的身前，用忍无可忍的神情，把他给拉了起来。

　　“谁来给我一个解释？”

　　虽然问的是“谁”，但塔矢亮的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绪方精次。

　　意识到不对的进藤光也向绪方走了一步，“绪方老师，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塔矢他——”

　　“突然想起我晚上有约，得走了！”绪方这么说着，长腿向后退了一大步，“进藤君，看望病人一般都是在白天，你这个点来，确实是来——晚——了。”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绪方已经退到了走廊的拐角，而那里正发出电梯轿厢停靠的“叮——”的一声。

　　下一秒，绪方的身影就消失了。

　　进藤光这时才想起来“啊——！”地叫了一声。

　　“绪方老师就是故意的吧，故意说那种话！怎么可能有人在医院说‘来晚了’是这个意思啊！’”

　　进藤光气得对着空气打拳。

　　但这里毕竟是医院，又到了晚上，整个走廊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发出动静，显得很不合时宜。

　　进藤光只能收回拳头，慢慢平复心情，再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地挪动角度，偷偷打量了塔矢亮好几眼。

　　塔矢亮好好地站在他眼前的事实，让进藤光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被绪方耍了。

　　“塔、塔矢。”进藤光清了清嗓子，准备说点场面话然后就战略性撤退，“好巧啊。”

　　“好巧？”塔矢亮眯了下眼睛，道：“你不是听了绪方さん的话，特地来见我的么？”

　　“我……”当场被戳穿了的进藤光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很想拽着塔矢亮的衣服领子说罪魁祸首跑掉之前你怎么不说他几句，但再一眼看到塔矢亮穿着的病号服和明显有些倦意的神色，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扑天盖地的疲倦感也一拥而上，让进藤光几乎想不顾形象地打个哈欠。

　　他这一天算得上相当奔波，是以现在已经没什么心力再和塔矢亮争执。

　　现在他只想赶紧问个情况，放下心来，然后回家睡大觉。

　　“所以你怎么了？”进藤光瞥着塔矢亮在病号服里也依旧挺拔的身形。

　　“要住几天院，不是什么大事。”塔矢亮轻描淡写地说，“不影响比赛，我有笔记本电脑。”

　　谁问这个了，都住院了还在提比赛！

　　在即将发火前，进藤光迅速地反思了一下——最近他是不是有点太容易生气了？

　　算了，对病人，忍了！

　　进藤光勉强挤出个笑脸，说：“那你好好休养，别太累——”

　　“也就是信息素紊乱症和胃病叠加，在研习会上突然晕倒了而已。”

　　塔矢亮冷静地描述着，好像在阐述和自己无关的事项。

　　“什么？！”进藤光瞪大了眼睛，这一次将塔矢亮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又看了好几遍。

　　胃病……他早就知道塔矢这家伙一比赛就不吃饭，长此以往，就算是铁胃也扛不住——

　　“信息素紊乱，是什么？”

　　进藤光这么疑惑着，也这么问出了口。

　　闻言，塔矢亮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进藤光立刻嗅出了一点熟悉的味道：那是和自己有关系的意思！

　　救命，现在撤回问题还来得及吗！

　　“alpha信息素抽多了，却没有得到对应的omega信息素安抚，时间长了，身体里的腺体机能就紊乱了。”

　　“alpha也会被信息素影响？！”进藤光微张着嘴巴，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很奇怪吗？alpha也有腺体，也一样会有信息素，只是受影响的方式不一样罢了。”塔矢亮眸色幽深，却没有再看进藤光，而是从大开的病房门走了回去。

　　进藤光略作思考，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对，遂跟了进去。

　　“那个……”他站在单人病床左侧的沙发旁，试探地开口道：“你说alpha信息素抽多了，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

　　“是的。”塔矢亮没有停下脚步，边说边走到了桌子旁边，用一个黄绿相间的棋盘格杯子倒了一杯水，转而走向进藤光。

　　“但这是我自愿的，你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

　　他把杯子塞到进藤光的手中，“你的脸色不太好，先喝点水吧。”

　　“呃……”进藤光可不想把今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告诉塔矢亮，此刻也就打算蒙混过去，于是便接过杯子，战术性喝水，以掩盖空气里的尴尬。

　　好像确实也渴了的进藤光就这么一口气把水喝完了。

　　刚把杯子从面前挪开，他就看到了塔矢亮盯着自己看的眼睛。

　　进藤光莫名有点汗毛倒竖，他咳了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杯沿，小心地开口道：“那……是不是应该有alpha专用的，对应的抑制剂或者类似的药物……”

　　“有是有。”塔矢亮淡淡地说，还没等进藤光松一口气，就听到他继续道：“但是有终身标记的omega之后，就不怎么生效了。”

　　果然！

　　进藤光头痛地想，他从听到信息素紊乱这几个字就有了模糊的联想，alpha和omega是互相影响的，他既然定期需要alpha的信息素，那反过来，塔矢也会需要他的，可他却从没——

　　“你怎么不早点说？”进藤光嘟囔了一句，似是懊恼，似是抱怨。

　　塔矢亮垂下眼眸，冷淡地说：“本来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我没想到连续接触你两天，症状就会被诱导到这个程度。”

　　好吧，全是他的错。

　　进藤光简直无奈了。

　　“也、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反正这里就是医院，你去找套工具来，我给你抽点信息素呗。”进藤光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一撸袖子，将胳膊举了起来，“你教我一下，我学得很快的，下次我就可以自己在家里……”

　　看着那截毫无防备出现在眼前的细白手臂，塔矢亮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收紧了下颌，直接扭过脸去。

　　静了片刻，塔矢亮才道：“很痛。”

　　“什么？”

　　“我说，抽信息素很痛。”

　　“能有多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进藤光满不在乎地说着，“再说了，你都能坚持，我怎么就不行了？大不了，一会儿你帮我一下，第一次嘛，你就示范——”

　　“进藤！”塔矢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他紧紧咬着下唇，像是承受不住那般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的时候，眸子里暗流涌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而嘶哑道：“……你走吧。”

　　不明白塔矢后面这句和自己前面的发言有什么关系的进藤光感到莫名其妙，“可是——”

　　“没有可是！”塔矢亮几乎是在低吼了，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徒劳的困兽，“算我求你了！”

　　“塔矢？！”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进藤光也慌了，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做好了随时往外跑的准备，“是信息素紊乱难受吗，我、我帮你去找医生！”

　　塔矢亮的手指指节已经收紧到骨节凸起，泛起青白。他捂住额头，努力向后退了几步，摇了摇头。

　　“以后……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塔矢亮的声音低哑到快要听不清楚，“对你、对我都……都是好事。”

　　“怎么可能？”进藤光一听这话，立马急了，“难道以后我们都在网上下棋吗？正式的比赛又怎——”

　　“进藤。”塔矢亮已经退无可退，他倚在远离进藤光所在位置的窗边，呼吸越来越重，“信息素的原因，我现在……现在脑子很乱，你别再说了。”

　　“果然还是信息素的问题？”进藤光赶忙出声安慰道，“那就没事了，刚才我都说了，我马上抽一些给你……”

　　“够了！”这句话几乎是塔矢亮咬着牙说出来的，此刻的他已眸光晦暗，气压骤降：

　　“那天晚上你晕过去了，可我——一切都在我的脑子里！你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我，但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只能极力控制我自己不要去想那些，那些都不是你自愿的……可你在我面前这些无意识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要将我凌迟了！”

　　“进藤，我想见你，想见你想得发疯。我不知道是信息素的影响还是我本来就想见你——可之前我不敢见你，后来则是只想履行一个合格对手的职责，然后就是现在！”

　　“你说抽取信息素痛吗，不，如果能够只承受那种痛苦，我万分愿意。”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坚持，但现在看来，可能我也没有那么坚强，身体也早就报警，告诉我到了极限。我知道绪方さん给你打了电话，但我却还是抱了一线希望，可我现在……彻底明白了。”

　　“如果、如果永远不见面就可以将一切停在那一天之前，我也只能……只能……”

　　塔矢亮从来没有在进藤光的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那种他绝不会开口的，示弱的话。

　　进藤光已经伸向前方，本想去安慰他的手，慢慢地落了下来。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看着塔矢亮抬起胳膊，在月光下掩住了自己的脸。